都说今年天气不好，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横竖我不出门，横竖我穿成只熊宝宝坐在家里。有一天上海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冻雨，我支着下巴靠在窗台上，呼吸清冷又凛冽的空气，觉得滋味很不错。这样的初春时节，泡一杯咖啡，跟人探讨探讨天晴去哪里晒太阳，四月去哪里踏青，是摘两只桃花还是养一盆海棠，我都忍不住有点手舞足蹈，好像就等着掀开黎明前的黑暗，拥抱明天。

然而那天早上我醒来，正在床上惬意享受赖床这种美妙不可方物的感觉时，楼上一阵尖锐巨大的冲击钻声，连绵不绝排山倒海振聋发聩，我大骂了几句他妈的他妈的，一点用处没有，好像一只hellokitty在跟母老虎撒娇，真他妈的。在耳朵里塞上耳塞，拉上几床被子，近乎窒息的被窝里，依旧能感觉电机钻的直面冲击，淋漓得不像话。

我住的地方，小区年纪比我都大，老房子向来安静，偶尔有个中年妇女会朝某家阳台大喊：阿三，下来打麻将呀！或者下午放学时分，一帮小学生在下面推来搡去：你不想活啦？你个白痴。最多最多，隔壁一只赤佬买了盒响炮，噼里啪啦放上一气。直到楼上来了只装修队，好日子算是到了头。冲击钻日复一日没完没了，有天我从外边回来，打眼一看楼上，黑洞洞的。情形好像几年前陪一大学同学去做烤瓷牙。套上烤瓷牙前，需要用一只小冲钻将原有牙齿磨光磨小，等那牙医磨完，我同学满嘴淌着淋漓的鲜血，问我怎么样？我看着她一口黑不隆冬鲜血横流，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何苦？

楼上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据说是儿子要结婚，又买不起房，只能旧房改造老瓶装新酒。搞得我又很不好意思，你能去责难一个买不起新房的年轻人么？但是同情归同情，我一天比一天更暴躁，坐在家里，整天想着要离家出走。

我表姐说：你到哪儿都会碰上装修，年轻人哪，太不淡定。我表姐有回出租房子给一对小情侣，手续弄妥刚搬进去，表姐收到女方电话说：你快过来，房子有问题。我表姐从徐家汇跑到火车站，听到小姑娘情绪激动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们隔壁有装修？我表姐两手一摊：隔壁要装修，我有什么办法？20岁的小姑娘说：太吵，我不想租了。据我表姐描述，当时这个姑娘的男人一张脸涨成猪肝，因为成熟人类都晓得，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装修。

装修，乃是一种理直气壮的表述。谁骂装修都可以跳脚骂得起劲，轮到自己装修，每一处都恨不得亲历亲为做到最好。我一朋友的邻居，截至这个月，已经整整装修了两年，现在已经到了叮叮当当自己打家具的阶段。跟居委会投诉，人家跟我表姐一样两手一摊，这是公民基本权利。

所以这是哑巴亏，只能暗忍。现在我已经得了过敏性神经反应，明明坐在自己家里，又没有一点安全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轰鸣是什么时候，唯一确定的就是，它还没到结束的时候。我想我还是太年轻了，不能淡定地叹口气。明早冲击钻开工时，还是会朝天花板骂上一句：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