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香 (曹植X荀彧,非腐慎入)
(2012-11-04 14: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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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荀彧杂谈 |
分类: 三国·梦起心涟 |
吾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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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六年二月,春寒料峭天气。
傍晚时分,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十几个老兵拥着一辆大车缓缓行来。
曹植穿着半旧青衫,束着头巾,正在昏昏欲睡,忽然若有若无地,一缕清香透过车帘,飘到他的脸上。
曹植掀开帘子,问车夫:“丁季,我们快到了么?”
“王爷,早上下雨耽误了路程,此处离驿站还得半天功夫呢。”
他叹了一口气:“既然天黑前总是赶不到了,大家都歇歇吧。”
卫兵们一起谢恩,各自欢欣。将车停在路边,从车后拿出干饼与水。就地坐下,默默地吃喝起来。
曹植哀怜地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卫兵都是些老弱病残。六十岁上下了,又多在战争中伤了手足,还要当差受这样的颠簸。
他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幽香却又消失无踪了。放眼望去,只见远山半衔残阳,枯树多栖暮鸦。凉风瑟瑟,衰草连天。
刚刚,那是野生兰花的香味吗?
他往路边看去,暮霭四合,蒙昧不清,哪里分辨得出什么花草?
搴芳不得,只好坐在车辕上。
是了,是这种香味。
当初……真该问问荀令君的,这是什么香味呢?
每次想起荀令君来,子建总是会不自觉地微笑。
是那样谦和而温暖的一个人啊。
那年子建才六、七岁。
在院子里淘气到天黑,才想起回去,走在回廊上,忽的见到了父亲。
和子桓兄长不同,子建倒从来不怕父亲,他稚声叫“爹爹”。
喊过了爹爹,子建才发现父亲正双手作揖,似在告别某人。曹操回过头来,哈哈笑道:“子建来得好,来,见过荀大人。”
子建这才看到父亲对面还站着一人,他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衣巾簌簌,鸣珂叮叮。
曹操牵了儿子的手,带他趋前两步,说:“文若,这是我的儿子,子建。”
子建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尚书令荀文若大人。
子建虽是足不出户,曹操却常高朋满座。在府中的宴会、宾客的高论、父亲的闲谈中,荀令君的事迹是经常被传颂的。
荀彧微微笑着,俯身来就他,使子建的眼睛正可对着他的:“子建,我听说你已经能颂几万字的诗赋文章了,可真难得。”
子建好奇地看向荀彧,只见他眉目如画,清雅难言。昏黄灯光下,愈发显得轮廓秀美,神情温和。
子建年纪还小,不懂得品评人物,他只是,实实在在地呆了。
荀彧虽身居高位,浑身上下却绝无凌人之气;虽言笑晏晏,却又由内而外散发着庄重之气。像是白玉制成的礼器,有一种温和的肃穆。他的目光只是那样轻轻地落在子建脸上,却仿佛浊世的白月光,照得人心中一片清明洁净。
曹操呵呵一笑,揉揉子建的头:“子建,平日里你最会嚼舌,怎么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子曰,君子欲讷于言。想是子建见了君子,心切慕之,自己也成了半个君子了,好!好!”说着抚掌大笑。
子建红了脸,一抖衣袖,深深地揖下去:“失礼失礼——荀令君,久仰大名,不意得见,幸何如之。”
一个孩童作这样正儿八经的问候,倒让荀彧与曹操相视一笑。
回到母亲所居的内堂,子桓兄长正忙忙地走出来:“子建,原来你在这里,让母亲好找!”
曹丕受母亲之命来寻弟弟,忙一把拉了他,只见他正出神地微笑着。一时奇道:“你傻笑些什么啊?”
子建悠悠地说:“子桓兄长,还是爹爹说得没错啊。”
“爹爹?爹爹说什么了?”
“嗯,德,原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君子德弘于内,形之于外。因此人见了君子,自会心生亲切仰慕之情,”子建连连点头,自以为悟了:“诗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书呆子,你这又是看什么书看疯魔了?”曹丕“噗”的一声笑出来,无可奈何地嘱咐他:“小心门槛,可别摔得你……”
那年子桓兄长牵着他的手,怕门槛绊倒了呆弟弟。
后来,他对子建便慢慢冷淡下去。
子建依旧还小,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曹丕本比他大五岁,又少年老成。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父亲面前称赞弟弟,曹丕也就愈发沉默紧绷起来。
父亲常年征战在外,兄长冷淡,弟弟们还小,子建只得以琴书自娱。
他是聪慧无俦的孩子,然而人情练达却非他天分,反而因为敏感而分外孤单。
尤其是如今,父亲在官渡与袁绍相持,已有时日。子建虽不知战况如何,然而母亲那越发紧锁的双眉,已将紧张的情绪传给了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即便是孩童,也无法在这样的乱世享受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是夏末的夜晚,子建在池边看着萤光发呆。
“这不是子建吗?”他听到身后有人说。
子建回过头去,月光下,只见那修颀的身影,卓然独立。
他欢叫一声,便迎上去,连自己也无法解释心中那突如其来的轻松喜悦。
荀彧依旧俯下身来,与子建平视。这是他的习惯,即便对待孩子,也是充满体谅与尊敬。
子建却禁不住那样温和的双眼,突然鼻子一酸,便伏在他肩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世事洞明,原是荀文若的天赋。他只愣了一瞬,便伸臂抱住了子建。
“别怕,子建,”他轻轻拍着子建的后背,柔声安慰说:“没事的。”子建的眼泪一滴滴掉在他肩头,他便由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哭。
好香。
虽是淡淡的幽香,却又绵绵密密,分外清晰。
子建慢慢止住了哭泣。但见自己的温热的眼泪落在荀彧的衣裳上,将那香味熏得更浓了些。
子建赶忙拿袖子去擦,然而泪水渗在衣料中,却哪里抹得掉。想起自己没来由地抱着荀令君哭,不由得大为羞愧。
他忙抬起身来,一时低了头不敢看荀令君,一时又忍不住抬眼去看。
荀令君似比先前更清瘦了些,依稀可见他眼角细细的皱纹。不变的是那充满体谅的微笑,慈和而温暖。
子建心中一热,忍不住脱口道:“荀令君,将来,我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荀彧轻轻挑眉,微微有些惊讶:“子建,难道不是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那个……”子建想了半晌,又说:“我……还是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荀彧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更不说话。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这是曹公家书,想是军中忙乱,错作公函送来台阁。我怕失落,因此自送来,子建帮我递进去吧。”
子建知道母亲正在望眼欲穿地等这封信,于是慎重地将信收好。想起能帮荀令君做点事,心里很高兴。但转念又想,这分明是荀令君帮爹爹做事在先,哪里是我帮他什么了?
荀彧见子建脸上忽阴忽晴,饶是他这般聪明,也不能猜到子建这点没道理的小小痴心。他微微一笑,起身道:“那么我告辞了。”
子建送到大门。荀彧正要转身上车,却见子建明亮的双眼中,灼灼的都是敬意,他心中一动,俯身说:“子建,我实望你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荀令君,大家都说您是‘天下仪表’。言为士则,行为世范……”子建以一个孩子特有的真诚说:“天下岂有比您更好的人呢?”
子建自小便才华惊人,人称他“言出为论,下笔成章”。
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独独在荀令君面前,却总是讷讷起来?
十几岁的时候,曹植是远近闻名的狷狂少年。
父亲已是当世第一权臣,家里再无倾覆之忧。更兼父母都极宠这个天性浪漫的儿子,孩童时的种种不安似乎已经离他远去,如今的他只是随心所欲,飞扬跳脱。
颍川才士邯郸淳,闻名国中。子桓、子建并欲与之结交。
那天曹操叫他来拜访子建。
正是暑热天,子建延宾入座,却先不跟他说话。命左右备水洗澡,然后傅粉于面。也不冠戴,于座中胡舞、跳丸击剑。更颂滑稽玩笑段子数千言。
满座衣冠,哄堂大笑。曹植嬉笑问道:“邯郸生,如何啊?”
邯郸淳又惊又喜,瞠目结舌。
曹植换过衣裳,整过仪容,再从容与邯郸淳坐而论道,从开辟鸿蒙,直说到时政得失。他二人侃侃而谈,座中更无人可对。
宴罢归去,邯郸淳见人便说,曹子建真是天人。
建安十二年初夏。
新雨过后,子建带了四五随从,策马奔跑在许昌的街头。
远远见一带青瓦粉墙。一行人在大门前下了马。子建亲自持了名帖,走上前去:“是荀令君府上吧?请帮我通传一声。”
自从迁居邺城,好些时日没见过荀令君了。这次正好父亲有事差他南下,子建早便盘算着前来拜访。
不多时,但听得佩玉锵锵,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门内迎了上来。
子建忙上前拜见:“怎敢劳动荀令君亲自来接?”
荀彧搀起他来,笑道:“嘉宾乍至,幸何如之。”说着自己在前引路,将子建请入堂中。两人分宾主坐下,荀彧便叫人奉茶。
子建四顾,但见静室无尘,湘帘半卷。地上几领竹簟,数张矮几,都用得光滑发亮,显是旧物。室中一个铜熏炉,袅袅几缕青烟。香气散入雨后的空气中,既暖且润,沁人心脾。
子建心里一动,想起那年荀令君朝后送书,自己伏在他肩头哭。
那时候,荀令君的颈间衣上,不就是这样的清香?
往事如电掣一般涌上心头。那回他哭够了,告诉荀令君说,想要成为令君这样的人。
可是如今呢?嬉笑怒骂,无酒不欢,吟诗舞剑,朋党成群。曹子建之放诞落拓,天下皆知,想来……荀令君一定也听说了。
想到这里,子建愧悔无地,先出了一身冷汗。
荀彧放下茶盏。见到子建脸上忽阴忽晴,不禁微笑。
这孩子,谁能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什么?
一时但见他脸都红了,不禁询问:“子建,怎么了?”
子建一揖到地,说:“曹植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既见君子,然后知耻,战战兢兢,无从掩饰。”
荀彧看得出他一片真诚,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自忖我于他非父非师,又经年不见,他竟坦坦荡荡地先认错来了。忙离了座,扶他起来,温言道:“子建何至于此啊?此番远来,想必有所赐教?”
子建揖道:“岂敢。冒昧前来,原为一叙契阔。并且……并且……”他抬起眼来,定了定神,才说:“并且来求荀令君,请您通我父亲之表,即位三公。”
荀彧的脸色平静如常,连半分讶异也无。他轻轻叹了口气:“子建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个?”
子建急忙说:“我知道荀令君原不稀罕这三公之名。只是……只是……”他咬了咬下唇,又说:“那日我偶然听见我父亲与人闲语,说……当年父亲领冀州牧,议欲复置古之九州,冀州为大。荀令君以为夺地不妥,因此反对。”
“我自然知道,令君那样说,也是为我父亲好。那时父亲也听了您的话。但是如今,荀令君功在朝堂,名重天下,却坚持不为三公。我父亲不道荀令君为人谦逊,只怕……只怕……”
荀彧见子建汗下如雨,言骾在喉,心中黯然,轻轻说:“只怕……曹公竟以为,荀彧是为了制他。是吗?只怕曹公反思从前种种,也都不再念我的好,只以为我向来便是在制他,是吗?”
子建心中一凛,方知这一切荀令君早已了然于心。他含泪又劝:“荀令君一生以绥宁天下、兴复汉室为己任。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堂之臣,莫重于三公。荀令君若得居三公之位,岂不于实现志向,大有助益?”
荀彧不言,只怔怔看着子建,半晌,方幽幽地说:“我又何必自欺?不管我如今为三公也好、尚书令也好,曹公若果真变了,总是没用了……”
子建听得这话,心中凄然。抬眼细看,只见荀彧双鬓斑白,两颊消瘦,眉眼间颇有倦色,知他这些年来,既劳且忧,不禁十分难过。
荀彧勉强对子建一笑,缓缓说:“人皆说我知人。我虽不敢称无所不知,那眼前人的真伪,总还是看得出来。人皆说你放荡不经,我却知你心细且重,聪明至极,因此于人前故作放纵谑笑之态……”
“子建……”他轻轻抚子建的背,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你父亲很宠爱你,如果你……假使你能……”
荀彧说到这里,面露犹豫之色,不经意轻叹一声。只见子建认认真真地听着,双眼灼灼,尽是敬意。想起那年他还是个孩童,牵着他的手,送他到车边,也是这样看着他。荀彧心里一暖,自忖道:荀彧啊荀彧,这孩子拿十分的真心敬你,难道你不拿十分的诚意来报,反要教唆他在父亲面前惺惺作态?要教他与兄长争夺嗣位?子建实有仁心,能为天下人着想。若曹公果真不变,以他的明达不拘,正该让子建这样的孩子作了嗣子,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若曹公有心代汉,则如子建者,终不得为用。我若要他作伪、争逐,不但于他无益,还坏了别人父子兄弟间孝悌之义,更辜负了子建的赤子之心啊!
想到这里,荀彧喟然一叹,暗觉惭愧。他低头笑道:“天色将晚,我是不祥之人,子建久留不便。请让我送你出去吧。”
子建满眼含泪,怔怔立起身来,又问道:“荀令君刚才说,我如果怎样?荀令君但有任何吩咐,子建敢不从命!”
荀彧再看子建,只见他斯文清秀的脸上,尚没有完全脱去稚气。想到这少年天生的才情,一腔的真心,内心温柔,人前狷介,不知将来如何,心里不由得又爱又怜。微笑道:“子建,我是说,如果今后命达,盼你能为民请命,兼济天下;若事不遂心,独善其身亦可。要能做到这样,就远胜于我了。”
子建叩首再拜,不知为什么,满心不祥的预感。
这是他自小崇敬的人,只是他年纪小,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后来子建听说,荀令君终于没有接受三公之位,前前后后坚决推让了十几次,曹操最后也无可奈何。
当曹植在四年后的冬天听到荀彧的死讯时,他只有悲痛,更无惊讶。
这些年来他年纪渐长,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孩童。
在荀令君突然被差往东方劳军的时候,子建就从那群权贵子弟口中,陆陆续续地听到了情由。
原是曹操大败于赤壁之后,朝中渐生疑议。那个董昭伺机而出,讨好曹操,说什么连伊尹、周公的功绩都比不过曹丞相,曹丞相宜进为公。
然而“公”者,天下至重之勋爵。周之封建五等,以公为最上。姜尚辅佐武王得了天下,齐国尚不得为公国。且本朝之制,为公为王者,可在王土之中,更建社稷朝堂,文武群僚,莫不备置,可谓国中之国。
因此董昭此议,实在非同小可。因董昭自己是个尽人皆知的小人,不能服众,于是想请天下仪表的荀令君出来劝进,以塞悠悠众口。
荀令君的回答,原在众人意料之中,他敢宣之于口,却在众人意料之外。
他说:“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是他一贯的温和语气,是他一贯的坚决态度。
子建毫不惊讶,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去……
曹操在书信中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荀令君因受了风寒染病,薨于寿春。再不痛不痒地加了一句,子建能文,一诔以送君子可矣。
子建呆了一呆。这些年来,即使知道父亲对荀令君早生嫌隙,他对荀令君的崇敬之意还是不惮挂在口边。父亲是知道的。
大概从今以后,他是再不想听人提到这个人了,所以特地嘱咐儿子一句。要说的话,就趁着这时说完。过后再别问、再别说。
卞夫人在灯下读罢信,以安慰的目光看着子建。
子建想起那年初见荀令君,回去便满怀欣喜地告诉了母亲。
那时卞夫人搂了子建在怀里,告诉他说,荀令君是在你爹爹最难的时候来帮他的。那年你正好出生呢。你爹爹诸事不顺,岂知有这样的名士来投。
卞夫人说,最难得的是,荀令君离开了如日中天的袁绍,反而来跟了你爹爹。他说你爹爹是忠臣、能臣,是可以托付以天下的人,而袁绍怀了不轨之心,只顾自己的荣耀,更不管天下人的死活。
卞夫人还说,一见了面,你爹爹欢喜得很。说他智计出众,是张子房般的人物……
子建想到张良不但在有生之年看到了天下太平,并且平安终老,不由得眼眶也湿了。
卞夫人见子建泪光莹然,搂着爱子的肩,轻轻说:“儿啊,人都过世了,你也别难过了。就听你爹爹的,写篇诔文,权表哀思纪念之意吧。”
可是天纵英才、下笔成章的曹子建,笔上的墨都干了,握笔的手也僵了,还没写出一个字来。
心中好似千头万绪,又好似空空荡荡,真不知从何说起。
呆了半天,勉强提笔,一字一字地写道:“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 ……
突然间满脑子都是初见时他微笑的容颜,在略显昏黄的灯光下,人也如玉,心也如玉。
子建掷笔在地,伏案大哭。荀令君之为人啊,连冰玉也不足以喻其清洁!这样的人,我们这个污泥沼似的人世,原是不配有、留不住的……
可是我还没有做好送别的准备。还有好多问题不知该去问谁。
心里好像有什么轰然坍塌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第一滴眼泪一旦落下来,子建直哭得昏天黑地。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等等呢?我爹爹也没有就篡汉啊!
为什么要争到如此地步?当初董卓之难,天子蒙尘,荀令君也没死跟着皇帝啊。
为什么唯有一死呢?再不得已,辞官隐居也好啊。
为什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莫非真是我爹爹……我爹爹他……?
为什么连荀令君这样的人,上天也忍心见他死呢?可见圣人的书都是扯谎的!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子建酗酒的毛病也日复一日更严重起来。
子建固然聪明绝顶,只是他还太年轻、还没有经过真正的挫折。这时的他,是无法懂得荀令君的。
当子建终于懂得了这个他一直仰望的人,荀令君已经过世多年了。
那天,他听说他的兄长“不得已”地接受了汉帝的“禅让”。
四百年的大汉王朝,惨淡地结束了。
子建分外想再见荀令君一面,然而伊人孤坟茕茕,远在千里之外。
而子建此时已被遣回封地平原,不得擅离。正是阴阳相隔,无处话凄凉。
子建只得在后院池边设一香案,置浊酒一坛。
第一爵洒地,酹大汉。子建举杯祝道:“高祖斩白蛇,孝武驱胡虏。四百年文武盛世,何其煌煌!时逢末世,尚有那如冰之清、如玉之洁的大贤君子,为大汉殉葬。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凄然一笑,满饮一杯。
第二爵,酹荀令君。子建缓缓举杯向南方,双目垂泪,喃喃道:“我亦知君无悔……只是人皆说死后有灵,魂兮归来。我倒愿荀令君死后,无知无识,不必再看见这人间之事。”
哀哀流着眼泪,连饮几杯。更洒第三爵于地,祝道:“这杯预酹我曹子建。曹植不肖子弟,混迹世间。一事无成,累及朋友……”
正想说自己不如死了干净,却又自觉既愧对老母,亦复无颜见荀令君于地下。真是进退无凭,死活累人。沉醉掷杯,伏地大哭。
不久,曹植得旨,要他年后朝京,拜见太后与皇上。
自从离京就国,母子不得相见。曹植得旨,心中甚喜,遵旨赶赴京城。
曹丕如今是大魏皇帝,端坐金殿,不怒自威。曹植上殿叩头,但听曹丕冷冷地说:“朕受命于天,践祚称帝,普天之下,莫不欢欣。为何有人竟哭呢?”又掷一封密奏在地,道:“监国谒者告你醉酒悖慢,劫胁使者,你又如何解释?”
曹植也不去看那密奏,只跪而对道:“臣只是哭一位故人,并非为皇上践祚而哭。醉酒之事,时常有之。劫胁使者,却不知从何说起?”
曹丕鹰一样的目光从皇冕的十二旒后透出来:“你所犯的,都是死罪,我却不与你论罪。人人皆说你是才子诗人,自然要放纵些。且你我既是兄弟,总要恕你一回。从小你便自称‘言出为论,下笔成章’。不如让朕一试,今日殿上众卿为证,限你七步以内以‘兄弟’为题,作诗一首。若是好诗,便饶了你。”
曹植叩头谢恩,振襟而起,施施然踏出两步,已有灵感。只听他随口吟道:“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踏出第七步,刚好吟完。
满殿朝臣,尽皆沉默。忽从屏风后传出呜咽之声,却见宫婢们搀了太后出来。
原来卞太后听说曹植入京,赶来后殿,只等见过皇帝,便可母子相见。如今听得此诗,哭倒在地。只拉着曹丕的袖子,涕泣不已。
曹丕扶了太后,大不耐烦,挥手叫子建退下。子建含泪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走到殿门前,见那大殿的门槛,更比他处都高。再回首,只见曹丕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愤恨地看着自己。
子建凄然转身,泪眼模糊中,仿佛见到那年,小小的子桓兄长拉着小小的自己,笑着责他道:“书呆子,小心门槛……”
一缕淡淡的幽香,细如游丝,打断了曹植的回忆。
他抬起头来,恍惚见到荀令君一袭白衣,宽袍大袖,伫立于前。他正要叫喊,却见他翛然一笑,转身不见了。
曹植大急,忙跳下车辕,直追过去,却听得扑棱棱振翅之声,原来是一只白鹤从长草中飞走了。
护卫们见他如此,连忙跟了上来。
曹植举头目送那白鹤飞去,呆呆地问:“你们刚刚,可看到有人在此?”
丁季道:“王爷,我们都没看到人。想这荒郊野外的,也不能有人啊?”
老兵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点害怕。于是扶了曹植登车,继续赶往驿站。
曹植犹自不舍,连连回头,却见天地空旷,连那只白鹤也飞得没了影踪。
唯有浊世的白月光,洒遍荒原。
大车吱吱嘎嘎,再次往前行去。
曹植听见车后的两个老护卫窃窃交谈,说些寻常闲话,都在盼着赶快回家。
而我曹植,家在何方呢?
曹植想起半月前与当今皇帝、自己的侄儿话别,犹殷殷盼望他能认真考虑自己的奏章。
司马氏父子兄弟,手握重兵,垄断朝纲,皇帝却浑然不觉,任之纵之。
在奏章中,曹植说:“无周公之亲,不得行周公之事。”更说:“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
……已经无法说得更明白了。
曹植疲惫地将头靠在厢壁上。
他这番苦心劝谏,却并非为了自己。曹氏诸王,陋如草芥。他曹植更是活得有如囚徒,见不得诸亲,交不得朋友,出不得郡界,屡屡被迫徙居。
若他不是什么陈王了,只怕会过得更自在些。
只是哪一次改朝换代,不需要无辜的民众付出代价?
那时年少,荀令君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这些年过去,曹植却慢慢明白了,换成是荀令君,不论世间治乱、己身穷达,他总是以天下为己任的。
是那样温和而又坚定的一个人。
曹植再次掀开车帘,向来路张望。
圣人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
若非世上有荀令君,他原不能相信,竟真有人能那样决绝。
若非世上有荀令君,他原不能相信,士之求“仁”,更甚于求生。
若非世上有荀令君,他原不能相信,德之动人,更甚醇酿。薄饮三杯,竟醉一生。
跟这样一个人同生世上,惟有数面之缘,忽忽又天人永隔。人生在世,何其寂寥!
这是一个铁与血的时代,一个白骨露於野的乱世。这荒凉人间,容不下曹子建那没一点拘束的真性情,更容不下荀文若那不染一点瑕疵的良心。
曹植轻笑。荀令君与我,诚为不合时宜之人也。我飘蓬一生,不亦宜乎?君途穷玉碎,不亦宜乎?
月明星稀,疲惫的老兵们拥着大车,漫漫长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
但听得铮铮琮琮,几声弦响。陈王在车中抚琴而歌:
“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夙夜无休间。
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自谓终天路,忽焉下沉渊……”
老兵们经常听见陈王唱这曲子。他们都不识字,不知道歌辞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那曲调婉转哀慕,陈王的嗓音悲沉凄楚,对照着此情此景,人人都不由得伤感起来。各自掉着眼泪,想着一生中的恨事。
夜幕低垂,老兵们拥着陈王慢慢去远了。月光下,惟有那红尘万丈的人间路,弯弯曲曲,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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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对荀令君既知且爱,所以稍稍补充一下文中提到过、关于曹植的一点事:
曹植这个“陈王”,毋宁叫做“国立退休士官养老院·院长”,手下大概有一百兵,大半是老弱。曹睿还是不放心,还要将这些人的儿子给征调了去。他自己在奏章中说:“……今部曲皆年耆,卧在床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风靡,疣盲聋聩者,二十三人。”曹魏其他各封王,大都也是如此。
邯郸淳见曹植,曹植杂耍跳舞、邯郸淳惊为天人一事,见于魏书第二十一章,楼主不过通篇全抄,没一点创造。
曹植所亲的杨修被曹操所杀。后来曹丕即位,更诛杀丁仪、丁廙满门。因此文中有“累及朋友”之语。
曹植闻汉朝灭亡而痛哭一事,见于《魏书·苏则传》:“初,(苏)则及临菑侯植闻魏氏代汉,皆发服悲哭,文帝闻植如此,而不闻则也。帝在洛阳,尝从容言曰:“吾应天而禅,而闻有哭者,何也?”……”
七步诗最先见于《世说新语》,原诗六句,并非四句。此处采用通行版本。
重温我文若吧郭大湿神作然后报社一下
子建吟诗如下,咳咳,肃静:
令君,我的师友(荀彧羞涩: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不宜如此。子建:那就……我的母亲??荀彧抄扫帚:滚……)
我们都是空桑中生出的伊尹,
我不相信那缥缈的天上,
还有位什么父亲。(曹操奋力乱入被强行叉出去:全人类都不能阻止孤异目视此儿矣——!!)
已往的我,只是个智识未开的婴孩,
我只知道贪受着你的深恩,
我不知道你的深恩,不知道报答你的深恩。(曹操再次星星眼乱入被叉出:彧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
从今后我不愿常在家中居住,(曹丕飘悠悠地乱入被乱棍打跑:贱妾茕茕守空房了门槛都没人踩了嗷嗷!!)
我要常在这开旷的空气里面,
对于你,表示我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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