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金钢写过一本书『上有老』，书页上写了几个字『人人未必下有小，但一定上有老』。

与他同事几年，他家里的事情我们还是知道的，他的妈妈得了11年的脑梗塞，后来几年基本上是瘫在床上的。

他的父亲除了老年病，最严重的就是老年痴呆症了。（之后才知道，原来老年痴呆症不止是不认识自己的亲人，更可怕的是用幻觉折磨自己的亲人）

他的父母是老来得子，他有三个姐姐，在他三十来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是八十来岁的老人了，照顾父母的重任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特别记得他说起和父母的年龄差距，就是他小时候去同学家玩，见着同学的父亲竟然叫了声『大哥』，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应该是更老的年龄，同学的父亲更像是自己姐姐的年龄。

一起工作的时候，他就说他要写一本关于父母老年的书。

他每天上班身边都装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发生在他父母身上的事情和小对话，记得有次他打开本子对我讲：他妈妈今天说了句特有意思的话，电视里的声音说『妈，要下雨了』，他妈妈马上就跟他说：要下雨了，你还不快去把外面的衣服收了。

我当时跟着哈哈的笑，觉得他记录的一定都是些有意思的家庭故事。

后来也知道他父母病得挺厉害的，但是，从来没有在他与父母同住时去过他的家，只知道他们原来住的老院子拆迁了以后，他带着父母搬到新买的楼房里，那四层楼，他父母自从住进去到离开，只下过两次楼……

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跟他说要懂得生活，让生活过得丰富多彩了才没白活，他总是点着头。有次，我们玩心理自测，他说他一定属于心理抑郁的，我不相信，结果他的分数高得让我无法理解。

后来，他的父母相继离开了，他也离开了公司，出了自己的第一本书『上有老』。

拿到书的时候，其实挺开心的，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记得，我当时还跟父母说：金钢出书了，等我看完了，让你们也看看。

读完他的书，我很肯定这本书绝对是不能给我父母看了，原来卧病在床的父母和护理他们的儿女，是会有这么真实的爱恨纠结，长辈的尊严和晚辈的敬重可以在病魔的肆虐下面目全非，从来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写出这么赤裸的生活现状和内心矛盾，我怕父母承受不了对病人世界的恐惧。

看的时候，总是会把书里的他和平时工作时的他联想起来，很多书里写到的事情，之前我们也听他平静地讲到过，但是又怎么会知道原来背后是这么的水深火热。

老板曦坐飞机去温哥华，在机场她买了这本书，结果她说她哭了一路……她想到了她公公、婆婆最后的日子。

我不止一遍地看过这本书，倒是从没觉得这本书是个煽情泪弹，常常会觉得在最激烈的矛盾中，往往能透出一种幽默感。书里他每一次尖锐的自我审视，反而能让我产生如释重负的感觉，那就是当面对情绪极限时，人的任何反应都是源自本能的，我倒是挺欣慰他不是个圣人的。（我也怀疑过自己的这种感觉，但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反应，我才会反复阅读这本书，如果只是煽情泪弹一定会被我排斥的。）

最近一直在忙婆婆眼睛手术的事情。

才发现病人、医院、家属真的是一个相互影响的矛盾体。

手术后的病人，难免焦燥、多虑，医生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他们想得很多很多。

医院只爱听话的病人，不多问、不多想，百分百地去配合他们的工作。

而家属只能夹在病人和医院中间，看着医生的脸色来解决问题。

婆婆的手术因为医院设备准备的不足，为后续恢复埋下了一些心理障碍，婆婆因此不再信任本院医生的治疗能力。

前一段，连日的眼压增高，让婆婆的情绪更受影响。

有天，我和他去看她的时候，她很严肃地说：我要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我的心里一紧），如果我的眼压一直升高，我的眼睛可能会失明，如果眼睛真的瞎了怎么办？

我的大脑几乎没有反应就蹦出了一段话：干嘛要想这些问题，我们现在不是在恢复吗？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配合治疗，眼睛是我们自己的，我们必须让它得到最好的休息和治疗，其他的问题根本就不要想……

他也说：是啊，医生从没说过手术失败，我们的目的就是让眼睛尽快恢复正常。

也许是我们坚决回避，婆婆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

但是，之后难免会想，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而一旦真是这样的结果，我们又会如何回答？

之后，带婆婆去大医院复查，专家检查后说恢复正常，我们稍稍开始放心了。

在送婆婆回合同医院的路上，婆婆忽然说：把护工停了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用不着她了，你们不用再浪费这个钱了。

我们和公公都急着反对，我脑子里想的还是当初婆婆下地找不着方向的样子。

我们不可能天天守在她的身边，如果花钱能解决我们内心的不安，反而是最简单的方法了，在亲情面前钱真的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是，婆婆能理解吗？

前几天，他的姨夫从外地给他电话，他说：姨夫把你好一顿夸，全家都知道你为妈的手术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的，爸视频跟他们通话说得挺激动的……

忽然想，其实我又做了什么？我所能做的仅仅是自己的力所能及。

这两天，又看了一遍金钢的『上有老』，也许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遇到金钢那么特殊的情况，但是，上有老真的是我们谁都无法回避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