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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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辽塔赤峰砖仿木辽宁 |
我从小就喜欢塔。
小时候,家中厨房门顶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北海公园的玻璃彩画(1970年代常见的那种),我经常凝望着那美丽的白塔而出神。母亲常指着彩画告诉我,这是“白塔”“北海”,不是“北塔”……
母亲见我这么喜欢塔,于是在我三、四岁时的一天,带我来到离我家不算远的沈阳东塔塔下,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古塔。当时的东塔还没有修复,青砖颜色的外表,相轮顶部没有塔刹(参见下图)。小小的我仰头站在塔下,感到无比的神圣、庄严和凝重,久久不愿离去,心中不停的默念道:“噢!这就是塔。”

真正开始寻访各地古塔是在大学毕业之后。那时我觉得身为辽宁人,不能只在省会城市待着,有必要走一走辽宁的其它县市。于是我把出游的第一站定在了辽宁第一古城——辽阳,那是在2000年。去辽阳远足,辽阳的城标——白塔是必游之处。后来,我在一本《东北公路详图》(1996年我念大学时在北京白纸坊的中国地图出版社门市部购买,参见下图)上惊喜的发现,辽宁很多城市都有塔,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专门找有塔的,离沈阳较近的城市,利用双休日溜达溜达。接下来我相继游览了抚顺、开原、铁岭等有塔的县市。

也是在这一时期,我在沈阳北方图书城购得罗哲文《中国名塔》一书,对古塔知识也有了初步的入门。同时呢,这本书里还收录了数座我们辽宁的古塔,可通过书中的配图,我对辽宁古塔外观形象的趋同却感觉有些失望,所以我那时并没有要走遍辽宁古塔的打算。
说起来,真正让我有了走遍辽宁古塔的想法还源于省外的两座古塔,巴林右旗辽庆州白塔和宁城辽中京大塔(其实这两座塔跟辽宁也是有缘的,它们都位于内蒙赤峰市境内,也曾短暂的归属辽宁。宁城县紧邻辽宁,而梁思成《中国建筑史》中还称庆州白塔为辽宁白塔子塔)。
罗哲文《中国名塔》一书介绍了巴林右旗的辽庆州白塔,但却没配插图。喜欢它一是源于它的形制——楼阁式,当时的我对密檐式塔还没有什么感觉,我一直觉得楼阁式塔才算是真正的塔。二呢,当然是它距离辽宁较近。前面说了我省古塔基本全是密檐式塔,外观形象千篇一律,南北方其他省份都有古代的楼阁式塔遗存,可辽宁却一座也没有。所以当我还没见过庆州白塔的照片时,尚不知其长什么模样时,赤峰的这座楼阁式塔就已经在我心中就占据了重要的地位。月余后购得另一本有黑白照片插图的书(见下图),翻开书本,庆州白塔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除了感叹其漂亮之外,更惊异于其保存甚完好。

那个时候,我向往楼阁式塔,越高越好。当时去陕西的机会比较多,从罗哲文《中国名塔》一书中,我得知泾阳崇文塔是我国第二高塔,在2002年秋我还曾专程来到泾阳县拜访。
直到2004年初,我刚刚完成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在辽宁省图书馆藏书《昭乌达风情》中偶然看到了蓝天下辽中京大塔雄伟的照片(下图),我登时就被震惊了,高大、粗壮、雄浑的辽中京大塔,从此开始令我魂牵梦绕。也是从此,我开始迷恋辽式密檐塔。后来,在我去上海读硕士之前的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我来到宁城拜访了辽中京大塔,那是我的第一次朝圣之旅。

在沪上的读研生活转瞬即逝,江南古塔也没能寻访几座。毕业后,同学们纷纷选择留沪或出国。而我正是由于这座来自“家乡”的辽庆州白塔的呼唤,让我决定回到了沈阳。因为巴林右旗相对来讲比较偏远,当时我想:如果我回到沈阳生活,那么以后逢年过节,我都会抽时间去寻访省内各地的古塔;如果我留在外地生活,对于我这种故乡情结很重的人,那么以后逢年过节,我只能返回家乡沈阳,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样就没有时间与古塔做密切接触了。
从巴林右旗回来后,我觉得既然那么远的都去了,省内其他地方的古塔也该安排安排了。就这样,我利用公休日,开始了省内古塔的寻访,北镇、锦州、瓦房店、海城、阜新.....特别是在我购得王光的《辽西古塔寻踪》一书之后,发现我们辽宁竟然保存有数量如此之多的古塔,也了解到我省古塔外观形象的趋同,是源于它们基本都是辽代所建,也就是——辽塔。
对于我来讲,每一次辽塔寻访之旅都是一次朝圣,在省内寻塔大部分基本上当天就可以打一个来回。那时候总有人问我,你这么喜欢古迹,那得去西安、北京旅游啊?省内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他们省内有很多的辽代古塔,他们都非常吃惊。
起初我与我的父亲,或者同学结伴出游,后来开始独行。塔看得多了,我开始注意外观形象趋同的辽塔之间的细节差异。再后来,我有幸结识了辽宁省的古塔专家,我逐渐由简单的游塔拍照,慢慢开始涉及了对辽塔建筑的简单研究。
正是由于我省辽塔外观形象的趋同,反而证明那是辽代时代风格的体现,也更是辽宁地域风格的体现。后来,在2012年,我又专门去省外的京津冀等地,并比较分析了那一带的辽塔,发现我省的辽塔具有非常独特的地域风格,塔身遍布佛像雕刻,整体风格统一,除了内蒙辽宁交界处现属内蒙的几座,其他地方完全找不到这种风格的古塔。这是属于我们辽宁独特的风格,贴着鲜明的辽宁标签,是我省独特的古代文化符号。
在与古塔专家的接触中,我发现他们一个砖雕、一组斗拱都要琢磨半天。专家看塔抠得很细,从装饰图案,到佛像服饰、乐器、姿势、面部风格、手印、持物,佛像数量布局等等,从中摸索佛教内涵,还要遍查历史文献以还原建塔背景。这些令我感觉到我这些年来对辽塔完完全全算不上“研究”二字,充其量只能算是“琢磨”。特别是我感觉我还有一定程度的脸盲症,在佛教造像风格的辨识上是一个超级短板,这个弱项我始终无法通过阅读相关书籍来补强,毕竟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那时曾有塔友说,看那么细干什么?可以从整体上把握嘛!从整体上把握固然能容易些,但想要“琢磨”自己痴迷的辽塔,必须有深厚的文史、宗教、建筑、艺术基本功,从整体上把握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老天赐给了我一个从整体上把握的机会。
这个从整体上把握的机会来自赤峰静安寺塔。起初,此塔并没有引起我任何重视,仅仅认为是个残塔而已,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该塔第一层檐下无斗拱。直到2012年,也就是去京津冀等地那次旅行,我曾寻访了易县太宁寺南塔。我当时站在塔下,望着此塔第一层檐下无斗拱的枭混曲线形,正中有些破损,破损处仿佛露出了华拱出跳的卷头(见下图)。我那时想:此塔的檐部会不会是本有斗拱,后世用灰泥抹实成枭混曲线形呢?

回来后,我整理易县太宁寺南塔的照片,准备写博客。当我正准备找照片(即上图)以证明抹平斗拱的猜想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闪念,突然想起赤峰静安寺塔的第一层檐下也没有斗拱,于是我赶紧去看照片(下图),果然赤峰静安寺塔也是以枭混曲线形出檐。并且巧合的是,二塔都是三层密檐。易县太宁寺南塔属于一种覆钵三层密檐组合式塔,而赤峰静安寺塔三层檐上那久被人诟病的塔顶,不也正是个半球型覆钵么?天啊!原来赤峰静安寺塔竟然是这种塔型,并不是辽代常见的密檐式塔。当时,我的心情是非常的激动和愉悦,这绝对是一个发现,一个从古塔整体造型上的新发现。后来这一发现也得到了专家的认可,并整合了其它文字,作为论文发表在了《草原文物》上。这篇论文也算是对我这个辽塔痴迷者的一个奖励。

令人觉得巧合的是,这个奖励又是来自一座赤峰境内的辽塔。我喜欢赤峰境内的辽塔,于是当我准备结婚,布置婚房的时候,特地把赤峰市的三座辽塔照片的喷绘挂在了墙上(参见下图,由左至右依次为静安寺塔、大明塔、庆州白塔)。

也是在这一期间,我通过一位民间营造法式专家的指点以及自学《营造法式解读》《营造法式辞解》等书籍,又习得了少量关于木结构的知识。辽代佛塔99%都为砖塔,那为什么还要学习《营造法式》?这是因为辽代砖塔的最大成就,就是把以砖仿木的水平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辽代以砖仿木皆为严格的忠实仿木,惟妙惟肖、技术炉火纯青,足以以假乱真。这绝不是吹牛,辽塔的砖仿木构独步天下,而同时期的北宋在仿木上没有过多的花费心思,其仿木水平远不及辽,后朝的明清就更不用说了。
而正是因为辽代砖塔完全是忠实的仿木,所以必须要严格按照木结构的术语来描述。辽代的木结构建筑,向有八大辽构之说。辽代与五代、北宋相始终,而北宋官修了建筑行业的国家标准《营造法式》,用《营造法式》中的术语描述辽代砖塔(尤其是斗拱),是再合适不过了。相反对于北宋的砖塔,还就不需要那么细致严格的按《营造法式》描述了。
《营造法式》入了门,从此阅读各类古塔专著不再挠头。以前看书,每每在“几铺作”和“铺作几朵”上犯晕,现在终于是明白了。后来我又陆续的走遍了八大辽构(下图为应县木塔),对辽代的木构建筑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最近几年来,我在辽代古塔的进一步认知上陷入了停顿,出游看塔也少了许多,我开始尝试向大众宣讲辽塔。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辽宁的辽塔,因为无论是外地人还是辽宁人,每每一提起辽宁,通常能想到的就是清文化、满族文化。而具有辽宁地方特色的辽塔却常常被人遗忘,遗忘了这些数量可观的、与我们辽宁省同样冠以“辽”字开头的辽文化遗存。我们辽宁人,由于受“杨家将”等故事的影响,往往都站在了辽朝的对立面,殊不知当时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主人,却正是那一向被视为野蛮的游牧民族——契丹,是他们创造出了灿烂的辽文化。
《寻找辽塔的旅行》的基本内容就是辽宁辽塔概览。除基本情况介绍外,我着重地强调了辽宁辽塔的意义,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我国古代地面遗存以佛寺、古塔、石窟、陵寝、城墙、长城、园林、廊桥、古村落民居等等为主,而我们辽宁省存留最多的是塔。试拿我省的石窟、古民居资源去与外省相比,那只有甘拜下风的份。而塔资源则不同,我省具有丰富的辽塔资源,因此说辽塔是辽宁省最有代表性的、标志性的古代建筑。
二、辽宁辽塔是建筑与造像的巧妙结合,在中华古塔中独树一帜,具有重要的历史、宗教、艺术价值。
从工艺上看,辽代在塔身上成功的雕造出大型浮雕。这是对唐代只能在石塔、经幢等石材上雕刻小型浮雕的创造性革新。
从工艺上看,辽代在塔身上成功的雕造出大型浮雕。这是对唐代只能在石塔、经幢等石材上雕刻小型浮雕的创造性革新。
唐代及以前只有石塔、经幢才有浮雕,但受石材体积的限制,无法雕刻大型浮雕,唐代及以前的大型砖塔多为素面。
但如果把砖垒砌在一起,就不再受单体砖石体积的限制了,我省辽塔的浮雕胁侍菩萨周围,肉眼可见明显的分界面,这是在修塔之时,先在塔身上预留出空位,再将用预砌砖垛所雕的菩萨像补砌进去。成功的把大型浮雕全部实现在大型砖塔上。这种做法由辽代的辽宁地方工匠所创造,施工方法巧妙,是彻底的古代辽宁地方做法。
同时,辽代工匠刀法娴熟,这种做法雕出的人物形象精美异常,保留着唐代遗风。塔身砖雕胁侍菩萨,裙褶细致紧束,衣衫紧贴身上,质感轻柔,有“曹衣出水”之感(与吴带当风对应)。辽阳白塔、朝阳凤凰山云接寺塔都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至于《辽代的覆钵式塔》,我已整理成稿件,投了出去。至于录用与否,静待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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