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填坑不要好土
(2010-10-07 22: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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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分类: 小说《五味人生》 |
天刚亮,金针就爬起来了,叫妹妹:“银线,起来吧。咱下地挖菜去。听说老坟边那块地里,有面条棵。”面条棵,是当地人称的一种野草,一般是长在麦苗地里。
“风这样大,还去呀?” 银线这两天身子不舒服。
“咱妈说,家里快没吃的了,总不能吃完再去挖吧?”金针很懂事,她知道家里难,接着说,“咱俩大啦,应该多干点,帮帮爹妈。”
银线吃力地坐起来,披上衣裳,低着头,还没睁眼。金针从厕所回来,见银线还没叠被子,催说:“快点嘛。昨天你就没叠被子。”
银线没吭声。她拉起被子,叠好,放好,没好气地冲姐姐说:“这是我昨天叠的被子。”
说罢,银线忽地又把叠好的被子拉开,又重新叠好,放规矩,跟姐姐说:“这是我今天叠的被子。行了吧?”银线身子不舒服,每月都有的事,心情是不好。
金针听了声,看了脸,生了气,嘟噜着脸说:“你就这样跟我赌气呀?你也不想想,挖菜的人多,咱去的晚了,不就剜不到了?”
金针说着,从床上拉件衣裳准备穿,只听“叮当”一声,从衣服里掉出来两个当二百的铜钱。金针问妹妹:“你的钱?哪来的?”
“捡的。”银线吱吱唔唔,“前天,我在井台边土里,拾来的。”
“谁丢的,给人家。”
“我哪里知道是谁丢的呀?”
“那你咋不给咱妈?”
“……” 银线没话可说。银线朝姐姐跟前凑了凑,低声说:“姐,又不是偷的。咱俩买胭脂,洋袜带吧?买馍吃也行。” 银线总想打扮打扮,填填肚子。
“咱也算长大了。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金针说罢,拎着篮子出去了,对堂屋的妈妈说:“妈,我去挖菜啦。”
“风大,多穿件衣裳。”妈妈交待着。
银线讨了个没趣,心里不高兴。拉条毛巾兜在头上,跟着姐姐往地里去了。
上午头上,金针,银线把挖来的野菜择了,洗净,妈妈添点水在盆里揉,还是揉成菜窝窝。锅里添点水,搁上箅子,烧火蒸。这就是一家人的饭。
金针正在烧锅,忽然叫了一声“妈”,原来是锅漏了,水滴在火上,柴禾冒着黑烟。妈妈赶快喊银线,让她去泉奶奶家寻一点好面(白面),回来糊锅。这黑锅,用的年数多了,锅底也磨得很薄,漏水了。破锅也给生活亮出了红灯。
“越是瘸,拐棍还越是折。”妈妈嘟囔着,“又冒出一个不大不小个窝心事。锅可是天天都离不了啊!”
该吃饭了,狗掉从外面回来。一看见出锅的还是些绿乎乎的菜疙瘩,一脸的苦丧。
“妈”狗掉叫一声,不想吃,眼里含着泪,“妈,还是这呀,我吃不下。”
“孩子,不是妈不给你做好的吃,是咱家没有粮食。你姐姐不也是吃的这个吗?”妈妈在一个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头干瘪的蒜头,给孩子们说:“来,就着蒜吃,压压味。”妈妈又在炕头凌乱的物什间翻腾着,她找出那个文物似的烂沿坛子,从里边抓把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抓把出一点点去年腌的芥菜叶子,分别给孩子们的碗里放上一点。
大栓拿了个碗,挖在碗里两个深绿色的菜团子,往门坎上一坐,低着头吃了起来,饥不择食,像是挺香的。金针妈知道,他爹是在给孩子们做样子。
狗掉还是拉长着脸。银线看着碗里的绿疙瘩,依着炕头在那里发呆。“狗掉,吃吧!”妈妈说,“填坑不要好土。肚子这个坑,不填里点东西,不行呀!”
妈妈想,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在过这样贫穷困顿的日子,心酸得很。
给狗掉擦擦泪,妈妈又说:“吃吧,孩子,好吃的,赖东西,咽到肚里都是一样的。”
“咱家要是有粮食,就不会让你吃这个。谁有头发装秃子?你没听人家说吗?无米做不出饭来,无鸡下不出蛋来。穷将就,穷将就,穷了,就得将就,不能讲究。妈妈就算是巧妇,无米也难做饭哪!”妈妈还是劝孩子:“狗掉,吃吧。你姐姐不是也吃了吗?说一千道一万,谁不想吃顿家常饭?”
“孩子,你看,一家人都在吃, 没有人比你偏吃,是不是?还是那句话对,填坑不要好土。”“填坑不要好土”,在金针妈看来,具有颠扑不破的正确性。
看狗掉还没吃饭,妈妈又说:“狗掉呀,朝廷也有饿肚子的时候。我听说,有一个姓康的皇帝(康熙)外出私访,遇到土匪,落了难,逃到一个山村里。农家的大娘没有什么菜好招待他,就炒了一盘豆腐渣,说是‘雪花菜’,给他吃。这人真是饿坏了,吃得很香。
皇帝回京后,一直念念不忘那雪花菜的滋味。他差人请农家大娘来京做雪花菜给他吃,这次,皇帝老爷吃过后,他总觉得没有上次他吃的那么好吃。便问原因,老妇人回答说:‘饥了蜜甜,饱了蜜嫌。’这也就是说,落难的皇帝肚子里饿时,觉得什么都好吃。在京城他不饿,所以吃什么都不香。”
“狗掉,你不饿吗?你记住,最饿的时候,就是饭最好吃的时候。要不,这饭你放到明天在吃?”妈妈问。狗掉这才端起了碗,还是有点勉强。
“叮当,叮叮当当……”街上传来了货郎担的铃铛声。大栓嫂子忙找了些旧鞋子,烂铁块,又拿上塞在墙窟窿的一团头发,来到街上,跟货郎担换了点雪花膏,红头绳,几块洋糖,用个手绢包着,小心地放了起来。
大栓腰疼,半躺在地铺里。心里还是在想:能弄点什么吃的?
大栓无意中按了一下自己的腿,一个肉坑刻在那里,肌肉弹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是浮肿了,这是饥饿伤身的严重信号。大栓赶紧把腿盖上,不让叮铛和孩子们知道。苦难教给大栓忍耐,爱心教给他隐瞒。大栓倔犟!
大栓躺在地铺里,辗转反侧,吃什么的问题天天左右着大栓的灵魂。眼看着这破旧的屋顶,四壁的烂墙,大栓满眼的都是一个“穷”字,心里酸楚得很。慢慢地,大栓的眼睛落在了墙角,看了一会儿,大栓忽地坐了起来。
“对,明天去赶个会,看能不能把这个货郎担架子给卖了!”大栓心里想。
原来,大栓爹活着的时候,干过挑担的货郎,串乡叫卖。当地人把做这种买卖的人叫“小叮当”。手摇叮当响,挑担游乡,卖个针头线脑,小东小西,换个鸡蛋,破烂什么的。大栓爹死后,留下这个货郎担架子,就挂在墙上,有些年头了,上面罗满了蜘蛛网。大栓把货郎架从墙上取下来,叮当一响,啊?架子上还放着个手摇拨浪鼓铜铃铛。
大栓来精神了。赶忙端来水,找块破布擦洗干净。还真不赖,架子挺结实的,铃铛也还好,用块粗布一擦,露出点铜光。
“他……他……他妈,你快……快……来…… 哪!”此时,大栓欣喜,似乎有了点天无绝人之路的感觉。
感到有点指望,能应付一时的生活问题,大栓赶紧把老婆子叫来。叮铛看着这货郎担架子,两眼直直的站在那里,她在想,要是能做个货郎担小生意,不也能……但是又一想,不行,那来的本钱啊?叮铛把到口的话又咽到了肚子里。
叮铛也搭把手,帮助擦洗着这个父辈的遗物。一个货郎担架子,给两口子带来了力量。
买东卖西,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虽是对平静的破坏,但也带来了波光粼粼的美好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