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我的眼前浮现的是一位腼腆、怯懦、不苟言笑的少年形象。这少年名叫伍军利,二十多年前,我在山区小学做民办教师的时候,他是我班上一个学生。那时他上四年级,给我的印象是,他少言寡语,上课从来不会主动发言,作业也是拖拖踏踏,考试成绩更是全班靠后。也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学生,却因为一件事,引起我对他的关注。
由于山区的特殊条件,山区学校一直沿袭的是把两个自然周合并一大周,又把两小周的假日合并一起。即集中上课,集中放假。这样以来,学生一周的在校时间就是十天。除遇特殊情况请假外,学生必须全日制寄宿学校。伍军利是全班请假最多的一个。请假的理由也非常牵强,但因考虑其是生活需要,因此我基本予以支持。他请假的理由几乎就是一个,他的碗丢了,要回家取碗。开始时候,我是每请必批。因为没有碗,就不能去伙房买饭,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让他挨饿上学吧。但时间一长,我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他请假的理由为什么总这样千篇一律。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给班长布置了任务。让他暗地里侦查伍军利丢碗原因。一周过后,班长很神秘的告诉我,伍军利的丢碗完全系人为所致。他要么是在排队买饭时故意加赛,致使饭碗碰碎,用现在的话说叫碰瓷。要么趁人不注意,故意将碗摔碎,然后制造打碗假像(他使用的是陶瓷碗)。随后就直接向我请假。理由是回家取碗。为了充分验证班长所反应的情况。某天我也做了暗地侦查,还真的看见伍军利的有意摔碗。而此前,伍军利已经摔烂过五、六个碗了。换句话说,他在一周内请过五、六次假了。他每次都是在下午放学后请假回家,于次日上午上课前赶到学校。他只所以这样做,大概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是可以逃脱早晚自习,二是在家可以吃得好一些。如果照此下去,他的学习成绩怎样也提不高。伍军利的说谎,不但逃避了学校的约束。更重要的是给学校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因为他回家时,不是说他有意损毁碗。而是夸大其词的说碗是同学给偷了。对此,他父亲找到学校,要求彻查。说他家经济本来就不宽裕,那有那么多钱买碗。他要是再丢了碗,就甭回家取。取也没有。这无疑断了他取碗的后路。只是这混小子浑然不知依然伺机制造丢碗假象,以期回家取碗。
怎样教育这个说谎话不眨眼的少年,成为令我头疼的事。本来嘛,我可以按照已经掌握的证据,当全班同学的面严厉批评他,以使他丢掉幻想,从而自觉遵守纪律。但这样做过于草率,既有兴师动众之嫌,又让他背上说谎的包袱。我选择了另外一种办法。在他下次故伎重演
的时候,我继续准他的假。因为他父亲不再给他提供碗的信息,让我心里有了底。这次即使他回家,也将空手而归。果不如我所料,他回家后,即刻被他父亲赶出了门。空手而归的伍军利一脸沮丧地回到学校。没有了饭碗,只能眼睁睁看同学吃饭。为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我借给他一只搪瓷碗。恰到好处的为他解决了没碗盛饭的实际困难。让他心存感激。在我的印象里,伍军利以后再没有摔过碗。大概因为碗是我借给他的,他没有权利摔我的碗。即使摔,也因为搪瓷碗无法轻易摔破。另外他父亲已经给过他最后通牒。如果继续丢碗,甭想从屋里拿碗。打那之后,伍军利没有再找取碗的借口回家,没有编造类似的谎言。由于他有了上早晚自习的保障,学习成绩也由下游飙升为中游。
伍军利最终选择了当兵。在西北某集团军的后勤部当了士兵。所做的具体工作,就是给连队种菜。由于种出了一个十多斤的大萝卜而得到部队的嘉奖。这一成绩为他迎得了在部队连续服役八年的良机。直到三年前退役。据说现在在北京开了个中等规模的发屋,十分洋气的做起了老板。不知他现在是否记得当年说谎的往事。也不知他是否记得我当年借他一只搪瓷碗。我是记得的。我没有在他父亲面前揭发他的摔碗真像,也没有在他的同学面前戳穿他的谎言。为他保守了密秘。并用足够的耐心给了他改正错误的机会。让他没有像摔碗一样去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