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艳异编·翻经台》注释

谢燕颉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今江苏省太仓市）人，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进士，先后任职大理寺左寺、刑部员外郎和郎中、山东按察副使、青州兵备使、浙江左参政、山西按察使，万历时期历任湖广按察使、广西右布政使，郧阳巡抚，后因恶张居正被罢归故里，张居正死后，起复为应天府尹、南京兵部侍郎，累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与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宗臣、谢榛、吴国伦合称“后七子”。李攀龙故后，独领文坛二十年，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嘉靖以来首辅传》、《艺苑卮言》、《觚不觚录》等。

据其《艳异编·翻经台》载：

润州单于忠访友于江州，寓南门外。时季夏望，乘酒兴步月数里，至一台边。台上有五女子色富丽，与清瘦四女子交嗤。皆曰：“人来也，吾等当去。”一富丽者曰：“异乡人也，无避焉。”忠意必豪门姬妾，远视不敢登。清瘦者麾忠上，各为礼，将欲告以相嗤之意。

注释：翻经台，南朝宋谢灵运曾于庐山慧寺中，筑台翻译涅槃经，称为翻经台。又凿池，种植白莲，后世于其旧址筑有白莲亭。润州，位于江苏省镇江市区西南部。江州，今江西九江。季夏，意为夏季的最后一个月。望夏的意思，就是在每年的六月六日。步月，谓月下散步或行走。富丽，高大丰满美丽。交嗤，交互嗤笑。麾，指挥，引领。

译文：江苏镇江单于忠，访友于江西九江，寄寓在南门之外。时值夏季六月，乘着酒兴，踏着月色，行走了数里路远，来到了一高台的旁边。高台上有五个个子高大、姿色美丽的女子，正与四个清瘦的女子交互嗤笑。齐声说：“有人来了，我们都应当离去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美女说：“是个外乡人，无须回避。”单于忠想必她们都是豪门的姬妾，在远远地看着，而不敢登台。一个清瘦的女子引领单于忠上了台，各个行礼后，将想告他相互嗤笑之意。

忽又一人来，貌骨坚刚，谓忠曰：“君何来？”忠恐其疑，乃曰：“乘兴月游，非有心冒突也。”斯人笑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奚嫌之有？”邀相席地而坐，推忠居首，斯人次之，女子各以为序。

注释：冒突，冒犯。奚，什么，哪里。

译文：忽然又有一个人来了，相貌骨骼坚硬刚直，对单于忠说：“您从何处来的？”单于忠恐怕引起其怀疑，于是说：“乘兴在月光下游玩，并非有心冒犯。”这人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哪里嫌隙之有？”互相邀请，席地而坐，并推单于忠居首席，这人其次，女子各自相让，以为次序。

忠问富丽者姓，女曰：“吾姊妹五人，何氏。”问清瘦者，女曰：“吾姊妹人，符氏。”及斯人，乃曰：“吾姓石名平。适闻诸女相嗤，予特来分解耳。敢问何也？”忠亦曰：“未知诸美人出何名门，因何事相竟耶？”清瘦者曰：“予等共适一门一人，姓谢。彼五人恭逢盛时，予四人身当厄运。彼以荣华诮我凄凉。殊不知物各有时，泰极者必否，否极者必泰，此造化一定之理。彼但知其盛，不知衰渐至，尔其将来之我也。但见我衰，不知我盛可待，我其既往之尔也。蠢尔丫鬟，不识乘除之数，妄为非诮。是以不平耳，不意一时见笑于君子。”

注释：适，刚才。予，我。分解，分辩，解释。敢问，一种谦辞，表示向对方提出问题的同时，附带自谦和尊敬的姿态。尤其在讲究尊卑的场合，对方地位较高时提问用敢问比请问好。泰极，平安到极点。泰，平安，安定；极，顶端，最高点，尽头。否，不是这样。造化，意思指创造演化，一指自然界的创造者。亦指自然；二指创造化育；三指福分，幸运；四指使得福。乘除，比喻自然界中的盛衰变化。是以，所以，因此。

译文：单于忠问那个高个子姿色美丽者姓什么，此女子说：“我姊妹五人，都姓何。”转问清瘦者，女子说：“我姊妹四人，都姓符。”再问这人，乃说：“我姓石名平。刚才听到诸位女士相互嗤笑，我特来分断解劝。请问这是为什么？”单于忠也说：“不知诸位美人出于什么名门，因什么事情互相竞争？”清瘦者说：“我等共适婚一门中的一个人，姓谢。他五人恭祝他们遇到了盛世，而我四人却身承不幸的遭遇。他等以荣华来诮笑我等凄凉。殊不知事物各有时运，平安到了顶者，必定不再是这样，否定到了极点者，也必定会平安，这是创造演化一定的数理。他但知其盛旺，而不知衰弱渐到，你等是将来的我等。但见我等衰弱，而不知我等盛旺可待，我等是既往的你等。愚蠢的你等丫鬟，不识盛衰变化的规律，胡乱作为，非难讥讽。因此才愤愤不平啊，不料一时发作而见笑于君子。”

富丽者默然。内一女子，拂绿绡，移玉履，舞而歌曰：妾生长兮水中央，熏风吹兮涟漪香。粉脸娇兮羞楚娃，纤腰脆兮愧王嫱。珠玑狼藉兮雨露，文章灿烂兮鸳鸯。弓鞋兮潘妃夸金，判溪兮越女堕妆。清风来兮翠桁，明月上兮雕梁。歌悠扬兮惊娥，舞婆娑兮响。笑彼兮剥霜暴日，委颜兮灰死草黄。齐无盐兮形质，买臣妻兮行藏。我歌兮丹凤鸣，我舞兮碧鸾翔。广寒兮灿灿辉彩，兰树兮拍拍春阳。

注释：绡，生丝。用生丝织的绸子。玉履，是指饰玉的鞋。熏风，指和暖的南风或东南风。楚娃，借指绝色美女。脆，指容易折断破碎，容易咬碎又爽口，微弱，脆弱，说话做事爽利痛快意。王嫱，即王昭君（约前54—前19），名嫱，字昭君（一说昭君非表字），乳名皓月，西汉南郡秭归（今湖北省宜昌市兴山县）人，与貂蝉、西施、杨玉环并称中国古代四大美女，是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落雁”。珠玑，意思是珠宝，珠玉。比喻美好的诗文绘画等。常以比喻晶莹似珠玉之物。形容声音婉转、清脆。狼藉，指乱七八糟的样子；杂乱不堪。弓鞋，亦作"弓鞵"。旧时缠脚妇女所穿的鞋子。潘妃，即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宠妃，小字玉儿，有姿色，萧宝卷为其建神仙、永寿、玉寿三座宫殿，地铺金莲纹，行踏于殿，此步步生金莲也。越女，春秋时期女剑术家，越国人士，据《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载：“越有处女，出于南林，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就之术。”其剑法天成，居于山林，授剑法以士兵，助越王勾践灭吴。堕马妆，犹堕马髻。清二石生《十洲春语》：“夜烛飞鸾影，晨奁堕马妆。”桁，即屋桁，屋橫木。雕梁，指刻绘文采的屋梁。无盐，亦称“无盐女”。即战国时齐宣王后钟离春，为人有德而貌丑，因是无盐人故名无盐，后常用为丑女的代称。指貌丑而有贤德的妇女。形质，指肉体，躯壳。外形，外表。才具，指气质犹形制。朱买臣（？—前115），字翁子，会稽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西汉大臣。家贫好学，靠卖柴生活。经过同乡严助推荐，拜中大夫。向汉武帝进献平定东越的计策，获得信任，出任会稽太守。平定东越叛乱有功，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数年后，因事犯法，坐罪免职。不久，复任丞相（庄青翟）长史。元鼎二年（前115年），参与诬陷御史大夫张汤，下狱处死。行藏，:指出处或行止。《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后用来指出处或行止、来历。丹凤，指头和翅膀上的羽毛为红色的凤鸟。

译文：高个子美丽者不作声。其中一女子，拂动绿色生丝头巾，移动饰玉的鞋子，起舞而歌唱道：“妾生长兮水中央，熏风吹兮涟漪香。粉脸娇兮羞楚娃，纤腰脆弱可羞愧王昭君。珠玑狼藉兮雨露，文章灿烂兮鸳鸯。弓鞋兮潘妃夸金，判溪兮越女堕妆。清风来兮翠桁，明月上兮雕梁。歌悠扬兮惊娥，舞婆娑兮响。笑彼兮剥霜暴日，委颜兮灰死草黄。齐无盐兮形质，买臣妻兮行藏。我歌兮丹凤鸣，我舞兮碧鸾翔。广寒兮灿灿辉彩，兰树兮拍拍春阳。”（大意是，我生长在碧水中央，和风吹来涟漪般的芳香。粉嫩的脸蛋，娇羞绝色的美女，纤细有腰肢，纤腰脆弱可羞愧王昭君，脆愧王嫱。珠玉杂乱不堪如雨露，文章灿烂象鸳美丽的羽毛。缠脚妇女所穿的鞋子的潘妃玉儿夸口步步金莲，女剑术家会稽判溪越女堕马妆。清风来到翠绿的屋橫木上，明月上了刻绘文采的屋梁。歌声悠扬惊动嫦娥，舞姿婆娑响彻云霄。笑他剥去粉霜暴露圆日，衬托脸色，灰死草黄。齐宣王后无盐钟离春的外形，朱买臣妻子崔氏的行止。我唱歌时羽毛红色的凤鸟鸣叫，我舞踏时碧绿青鸾飞翔。广寒宫里灿烂辉煌光彩，玉兰树打节拍，拍出春色的阳光。）

继而清瘦中一女，整素鬟，拖碧袖，亦舞而歌曰：“秋日来兮风气凉，天地廓兮罗空囊。群菲卸兮趁东流，惟孤芳兮开秋江。递清芬兮轻漾，弄媚影兮斜飞阳。临湘流兮倚台妆，承玉露兮沐容光。清操兮仿佛癯仙，娇姿兮出类花王。适我兮得意盛时，正尔兮失所悲伤。竖枯桔兮御残蓼，依破盖兮摇寒塘。富贵兮浑如春梦，矜诩兮倏尔彷徨。天道兮消息自然，物理兮盛衰靡常。叹幺么兮罔识化机，得融和兮顿肆轻狂。”

注释：鬟，妇女梳的环形的发髻。廓，物体的周围。清操，高尚的节操。癯仙，.隐居山泽的术士。矜诩，夸耀。倏尔，:迅疾的样子，常形容时间短暂。天道，是指天的运动变化规律。犹天理，天意等。消息，消长，增减；生灭、盛衰。自然，不勉强；不局促；不呆板。指自然界。物理，指事物的内在规律或道理。靡常，无常，没有一定的规律。幺么，幺麽，意思是微不足道的人；小人。罔识，没有认识。化机，变化的枢机。融和，融洽和谐。

译文：继而清瘦中的一女子，梳着整齐质朴环形的发髻，拖着碧绿的衣袖，也起舞而歌唱：“秋日来兮风气凉，天地廓兮罗空囊。群菲卸兮趁东流，惟孤芳兮开秋江。递清芬兮轻漾，弄媚影兮斜飞阳。临湘流兮倚台妆，承玉露兮沐容光。清操兮仿佛癯仙，娇姿兮出类花王。适我兮得意盛时，正尔兮失所悲伤。竖枯桔兮御残蓼，依破盖兮摇寒塘。富贵兮浑如春梦，矜诩兮倏尔彷徨。天道兮消息自然，物理兮盛衰靡常。叹幺么兮罔识化机，得融和兮顿肆轻狂。”（大意是，秋天来到了，金风送来了凉爽，天地的轮廓，象张罗着的空囊。众花凋谢，趁着江水向东流去，只有孤芳菊花盛开在秋天的江畔。传递清香，轻轻地荡漾，卖弄美好的身影，在斜飞的夕阳中。来到湘江岸边，倚着妆台，承接着玉露，沐浴着光辉。高尚的节操，仿佛隐居山泽的术士，美丽的姿容，出类拔萃的花王。恰好是我得意盛旺之时，正是你流离失所而悲伤。竖立的枯萎桔树，抵御着残留的水蓼，依仗破烂的遮盖，摇曳在寒冷池塘中。大富大贵，浑然一场春梦，夸耀:一时，却迅疾而彷徨。上天的运动、变化规律，互相消长，听其自然，事物的内在规律，盛旺衰落而无常。叹息那微不足道小人，没有认识变化的奥秘，获得一时融洽和谐，忽然肆意地轻浮放浪。）

余韵未绝，车声轧轧。皆惊曰：“家有人来，各宜散去。”忠虑其家人见以致祸，不顾而走。至寓所礁已三更矣。爱其词新，记而录之。

注释：余韵，是指传留的韵致、气韵。不尽的韵致、韵味。馀音。礁，指海洋或大的江河中距水面较近的岩石。由珊瑚虫的遗骸堆积成的岩石状物。这里就是刻漏计时的工具。

译文：不尽的韵味未绝，忽然车轮的声音轧轧不断，皆大惊说：“家里有人来了，各自宜立即散去。”单于忠考虑其家人看见以致惹祸，不打招呼就走开。至寓所时，已是半夜三更了。因为爱其词语新颖，因而记录下来。

明日再往，孤台悄然，题曰“翻经台”。忠思《一统志》言，谢灵运作《翻经台》于江州是也。台边有小池，荷花五柄，池北溪畔，芙蓉四株。忠始悟富丽女子五人姓何者，荷也；清瘦女子四人姓符者，芙蓉也。荷及时向荣，芙蓉失时未茂，花神各相讥笑耳。

注释：悄然，释义是忧愁的样子；形容寂静无声。失时，指错过时机。

译文：明天再前往，则孤台已悄然无声，即题其记名叫“翻经台”。单于忠想起《大明一统志》说，谢灵运作《翻经台》于江州。台边有小水池，荷花五株，池北小溪岸畔，有芙蓉四株。单于忠这才领悟，高大美丽女子五人同姓何者，即是荷；清瘦女子四人同姓符者，乃是芙蓉。荷花当时欣欣向荣，而芙蓉错过时机，尚未茂盛，花神各自在互相讥笑。

比至一颓亭中，见有石桌镌围棋局，乃知石平者，枰也。觅上人问之，台池果谢灵运所创。昨夜乘车而过者，灵运之流裔谢大郎云。

注释：比至，及至、到。未及，未等到。既然。与其。如果，假使。连带，连同。流裔，末流；沿承的流派。

译文：及到一颓败的亭子中，看见有石桌镌刻有围棋棋局，于是才知道石平者，即棋枰。找和尚去问他，原来平台和池子，果然是谢灵运所修建。昨夜里乘车而经过者，为谢灵运之的后裔谢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