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选刊》2024年第14期选载

“明人”系列小说《安慰》

安谅

   在电话里，老伍的嗓音低沉暗哑，有气无力，明人咂摸出其中的忧郁来。“你，没什么吧？体检还好吧？”前些天，他和老伍都各自去一年一度单位组织的体检了，他们那会通过微信聊过天。

   老伍那边静默了一会，说：“哦，没，没什么，再聊吧，我要赶去医院探望一位老同事。再见。”

  明人拿着手机，还有点发呆。这老伍的言语有些奇奇怪怪的，一定是有什么情况了。

   对老伍这位发小，明人是知根知底的，他在一家学校任教授，从来都是谦逊而又稳重，自信是隐含在骨子里的，如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了，否则他一直五通狮子吼青天遥的嗓音，不会今天这种状态。

   他想，晚上没事，到老伍家去坐坐，现在地铁很方便，不出半小时，就可抵达老伍的新居了。他和老伍发了个微信：晚饭后到你家来坐坐。老伍只回复了一个字：“好。”如此简单的回复，也与他平常的热情劲儿大相径庭。

    白天，明人遵医嘱，到医院又去复检了一次，医生给他配了药，叮嘱他不可吃辣喝酒吸烟，连吃饭喝水都不能过冷过热的。反流性食管炎，容易诱发食道癌。明人点点头，好多年了，他都这么坚持做了，怎么这病就好不了呢！他不免忧心忡忡，食不甘味。不过老伍可能碰上什么事了，也许他一介书生，一个半退的公职人员，帮不了什么忙，但友情的安慰，还是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缺席的。

      晚上如约见到老伍。一开门，他的嗓音又一如既往地洪亮，神采焕发，还拥抱了一下明人。这和白天通话时的他，绝对判若两人呀！

   明人心里揣着疑惑。待坐定时，他忍不住发问了：“你今天怎么了？白天与你通话，感觉你心情很糟，现在又恢复如初了，是不是体检结果，反转了？”  

   老伍笑了：“你还当是电影呀，有这么多反转呀！”

   “那你的体检情况如何？”明人又问。

  老伍将一本塑料夹递给明人。明人接过，拿出几页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一行一行地读着，忽然愣住了，倏地抬起头，不能相信地盯视着老伍！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这是，真的？”

   老伍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是真的。胃癌早期，今早通知我明天住院。”

  “那你，怎么，还这么笑呵呵的？”明人缓缓吐词。

  “难道我得哭我得闹吗？呵呵。”老伍依然一脸笑容。

   “那白天，你真是忧心过？”明人道。

    “是呀。昨晚我也一夜没睡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感，感觉自己将要到了生命尽头！”老伍说道。

   “这也不至于吧。”明人安慰道。

   我家人也这么说，可我被生活狠揍了一番似的，失魂落魄。”老伍又说。

  “那你今天还去探望了老同事？”明人颇为困惑。

 “是的，也是前几天，我发了这位比我年轻好多岁的老同事微信，问他近况可好，他的太太代他回我的，说他住院了，病不轻，刚做完手术。我当时回道，我近日来探望。今天想到自已明天也得住院了，还不知在医院会呆多久，便决定今天赶去看看他。”老伍吁了一口气。

   “见到了？”明人问。

  ”见到了。而且情况令我惊讶！我只能隔着玻璃窗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微微的。通过对讲机，他告诉我说他刚换了一个肾，这段时间还得看看排异反应。这是多么大的事，他还这么年轻，竟这么坦然。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双眼都湿润了。谁料，他轻声笑道：这挺好呀！之前跟我说，连换肾都不可能了。现在你看挺顺利，而且正好找到一个好肾。”

   〝我说，那真是太好了！他又说，是呀，本来单位还安排我出国的，有的人争着要去，我就主动让了。这一让，还真太好了，我不久就犯病了，赶紧上了医院。如果在国外，还不知会是如何结果呢！”老伍继续叙说着。

   他说：“我这位同事还说，这下他得养病了，以后读书的时间也多了。他是好读书的。以前因为工作忙，只能深更半夜地读书。我说你好好养养病，不要多想。他笑着说：你放心，我换了一个肾，就是迎来了第二春！我还要快乐地享受生活呢！他如同往常一样，向我扮了一个鬼脸。我的泪都流了下来！那是悲欣交集的泪，是被他深深感染的泪！我想想，自己这点病症和他相比，算什么呢？动个小手术，割去一点胃，胃还能长呢！我何必这么悲观，我应该庆幸及时发现，而且可以及时诊治！”说完，老伍又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通透如阳光，一下子照射进了明人的心里，温暖而慰藉。他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的使命。自己的病状，仿佛也被治愈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