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系列小说(三题)
(2023-11-15 09: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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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谅小小说三题
《大师》
一开始,明人为这个中专学校的新生班,各定了一位团支部书记和班长。那是从这些学生的登记表获悉相关信息后,犹豫着确定的。她们都是女生,都在初中时当过班干部,学校评语不错,学习成绩也靠前。作为班主任,明人有权这么决定。遗憾的是没能找出一个能与她们比肩的男生来,他想,以后再看吧。
两位女孩文静,也懂事。一般的班务,她们可以应付。可是,一些管人管纪律的事,就有些怵头了。
班上有一位瘦高个的男孩,姓田名多,来自于南市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在外地工作,属于上海支内职工。田多自小由外公外婆带大,特别顽皮,还爱恶作剧。那天,他就从校园里捉了一只笨蠢的蟑螂,放进讲台上的粉笔盒里,随后上课的罗老师,是位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子,比她的学生大不了几岁,娇娇柔柔的模样,她伸手拿粉笔时,手指触摸到了光溜溜,而且蠕动着的物体,便惊叫了起来。脸色被惊吓得都发白了。田多等一些知情的同学,却轰然大笑起来,田多显出一丝得意。
没人为罗老师帮忙。罗老师气急了,直接出了教室,在门外欲哭无泪。明人正好走来,忙问怎么一回事,罗老师眼圈红红的,却一言不语。明人跨进教室,从同学的目光,查到了粉笔盒里的蟑螂,他很快明白了,但也二话没说,抓住这只蟑螂,用一张废报纸裹住了,然后带出了教室。他示意罗老师镇静下来,继续去上课。罗老师情绪稳定了些,开始讲课了,明人才在教室门外,静静离去了。不久,又发生了自修课上,几位男生跑到操场去踢球的事,起头的,便是这个不安分的田多。
明人自然找田多谈过话,其他老师,也有当堂严厉训斥他的,多半是与他挨着桌位的同学说话,有—回则是有一位后排的同学突然打了个响嚏,同学们惊乍之际,田多循声望去,扔了一个纸团过去,砸在那位同学的脸庞上,估计还有点力量的,那同学咧起嘴来。若不是上课老师及时呵斥,那同学和田多必有一吵了。
明人寻思,这个田多好动,有点小聪明,在男生中也有点号召力,何不将他的长处发挥出来呢?也许,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决定提名田多为副班长,他主要的职责,就是分管班级纪律。田多起初惊诧莫名,同学们也是疑虑多多。但还是有一半以上的人,投了赞成票。这个田多,在任职表态时,竟羞羞答答的,语不成句,从未有过的怯场,但他最后还是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定好好努力!”
不过,有的任课老师表示了异议,有一位还向教务部门做了反映。 教务部门负责人委婉地向明人指出。明人身为校团委书记,他坦诚地说:“还是年轻人,给个岗位试试,出不了大事。”
一段时间之后,明人发现,走马上任的田多,自己规矩多了,同学上课吵闹的,他还会用目光或者言辞制止。这多少与班长,团支书做了良好的互补。当然,有时他语气用词显得粗鲁了一些,有些同学受不了,不敢当面骂,背后悄悄骂他。
明人安排田多每周两次,即下午课后到团委,学生会办公室,让他跟着自己,和学生干部一起干事。他觉得潜移默化的熏陶,效果更明显。
果然,原先呆不住的田多,渐渐对参与各类活动的筹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点子多,有不少被大家当场采纳,他高兴得眉飞色舞。
转眼大半年过去了。期末考试,田多成绩也出人意外地居中朝上,进步是显而易见的。明人问他时,他说,自己身为副班长,总不能太丢脸呀!人要面子,树要皮嘛!明人鼓励道:“好!像个男子汉!〞
他去家访时,两位老人也直夸田多,说这孩子变了,变得懂事多了,以前从不洗筷刷碗的,现在是和我们抢着做。
明人听了心喜。都说很多男孩子到了十六,七岁方才开悟,恐怕田多也属于这一类吧。
翌日春天班干部换届,明人让同学们自行投票,谁票数最高,谁当班长,没想到,唱票时田多遥领先,最终以41票当选。全班只有46位学生。这得票算是高票了。明人心里或许比田多都高兴。
不巧的是,明人另有新职,不再兼任班主任了。后来听说,新任班主任,一位古板的老教师,不久就将他撤下了。老教师觉得他身上有种匪气,横竖看不惯。偏巧,有同学向他匿名举报,说他对上课说话的一位男生,下课时单独训斥他,还说了一句脏话,根本不配做班长。老教师借此一说,就断然决定了。
明人不便插手,他曾找过田多一回,让他不要气馁,继续做个真正的男子汉。田多话并不多,只是点点头,再三感谢明老师的信任和关心。明人则想,这个被撤换的经历,是会成为这位年轻人的包袱,还是财富呢?
二十多年后,他有一次下基层调研,去了一家据说从困境中走出的一家施工机械生产企业。没想到,那瘦瘦黑黑的老总,竟是当年的学生田多。
企业的书记介绍说,他们田总是前几年竟聘上岗的,他吃苦善战,硬是把这跌到低谷的老大难企业,推上了盈利的榜单里。
田多还是话不多,他只是向明老师,此刻的明局长深深鞠了一躬。他说他铭记着老师所说的一句话:“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明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分明有一种坚硬如钢欣的感觉。那是经受过淬火历练的一种力量。明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老龚是明人多年的一位诗友。他小小的个子,唇边留着一圈胡须,右手指常夹着一支点燃的烟,不时深吸一口,一团烟雾袅袅地从嘴里缓缓而出,这总令明人联想起名震遐迩的鲁迅来。不过,老龚的双目虽不如这位大文豪深犀利,但明显大得多,在本就小号的脸盘上,着实突出。老龚的诗风,自然也逊于文坛旗帜的那般雄起,那般辛辣,但自有一种温柔之手,仿佛在抚慰读者的心灵。
老龚豪爽。在他发起主办的每年一度的诗会上,他都将自己喝得朦胧诗一般,飘飘忽忽的,意蕴在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懂诗者才能解读的诗韵。
绝不可小觑老龚。当初人家还是T市的政府秘书长呢,边做这片富裕之地的滴水不漏的大管家,又常在方格纸上分行写字,谋篇布局,奇思妙想,行云流水,也是诗界一杰了。
奇的自然不是这个。老龚性情中人,酒喝得酩酊大醉,是见怪不怪的。当年体制内规定还不严,公务应酬,老龚身份所在,得为上司挡一挡,只能冲锋陷阵了,酒阵,不逊于战场。每醉一次,都是极尽耗神费力。这个即便奉献了,也不可以评功受奖的。
他告诉过明人。有一回他应酬后步行回家,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脚踩空,掉进了缺了盖的窨井里。他几乎被摔晕了。要不是路人发现得早,他说自已可能已不在这人世了。
有一回,他和上司家人们欢聚。酒多了,频频举杯,要敬上司的太太。他倒别无他意,难得见到领导的领导,总得表示表示,也是皆大欢喜。他敬了多了,上司的太太就直呼他“老龚,老龚”的 ,那称呼本就很正常,可这个场面,听了都不顺耳,连上司的脸色仿佛也都绿了,憋不住就说了一句:“就叫他小龚吧!”老龚年岁比他们大多了,一下子由老至小,酒后反思,老龚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于是便借着这条轨迹,挥写了一首小诗,题为《任你如何叫我,我是一片云》,用微信发给了在他城的明人。明人读出了其中的超然洒脱和诙谐,为他大大点了赞。
不过,明人见到他,不像其他诗人和他满杯地喝,反复地喝,而是总劝他少喝点。酒这玩意儿,是魔鬼的化身呀,少喝是玩耍,多喝可能招祸。
要不是上边规定严了,老龚恐怕是没法改变的。他也是身不由己呀。
有一回,诗友们一起登山。山不高,也不陡,半个小时就登顶了。在平展的山头上,大家席地而坐,凉风劲爽,诗兴波涌。偏偏这时,有位半老徐娘的一位南方女诗友,忽然喊了声:“老龚,老龚。”,说:“你包里有鸡蛋吗?我想吃呢!”
这下大家都走神了。有的人还在这嗲嗲的叫声中,生出不怎么明朗健康的联想来。直到老龚从他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掏出两枚白煮蛋来 ,大家又学着大呼小叫起来:“老龚,老龚,你包里还有鸡蛋吗?我也想吃呢!”
老龚倒是笑嘻嘻地,胡须跟着在抖动。他从包里又摸出几个熟鸡蛋来:“一人一个,不多不少!〞
大家都有点惊喜:“可以呀,你这老龚,早有准备呀!〞
“老龚就是老龚,心细着呢!”有人又学着那女诗人的腔调,赞赏与逗趣夹杂。
“讨厌!人家就叫老龚嘛!”女诗人微嗔道。
“这倒真是,叫我老龚,天经地义。”老龚笑着说道。
“我是亲眼见到过的,他手下女同胞都叫他老龚,上次有位女同事叫他名字,他还一时反应不过来,改叫他老龚,他才醒了似地回过头来。”一位北京诗人说道。人家是知名诗人,平时不苛言笑的,大家不得不信。
“没这么夸张吧?”老龚咯咯地笑。
明人问道:“哎,你太太平常怎么称呼你的,叫老龚,还是叫你小名?〞
“我老婆从不叫我老龚,她就叫我哎,哎的。”老龚的表情不容置疑。
老龚又说,他每天包里都会放两个白煮蛋,他爱吃蛋。今天人多,他还特意多带了些。
他说他出国,还带着几个咸鸭蛋,有一次到欧洲一个小国,出关时,就被查到了,几位海关人员一本正经,一脸紧张地在屋子里研究了小半天,最终还是归还给了他。让他出关了。
“人家还当是新型微核蛋呢!”明人笑说。
“就是嘛!〞老龚加重语气道。
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