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于2023年《微型小说选刊》第18期

一大早，地铁出入口就人来人往，可以想见站台上肯定人头攒动。亦平叹了口气，把口罩往鼻梁上扯了扯，无奈地挤进了人群。

本来，他是有车接送的，但公司搞改革，部门负责人都不再配公车，给予交通补贴。他没考过驾照，不愿开车，只能选择坐地铁。这座城市的地铁还算发达，到再远的地方中转都可抵达。但上下班高峰人挤人，贴胸贴背的，让他老想起以前小说里老掉牙的比喻：沙丁鱼罐头。

地铁上，虽然广播里一个女声反复提醒“请大家站稳扶好，不要看手机”，但车厢里的人，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低着头看手机，连他自己也是耳朵里塞着耳麦，只是手机揣在口袋里。何其无聊呀，这地铁的时光。边上，有人从座上站起来，准备下车了。亦平发觉左挨着最近的头发有些花白的男子没动身子，让后面的乘客迅速挤了过来坐定。他注视着这位男子，觉得有点面熟；但因为戴着口罩，不能确认。他仔细再看，那人的目光正巧与他相视。两人的目光像通了电一样，亮闪了起来。原来是明人呀，他的老邻居，也是一家单位的领导。亦平上学时，明人就每天由小车接送上下班了，这让邻居们都好生羡慕。怎么，好久不见，现在他也挤地铁了？

亦平心直口快：“明总怎么也坐地铁上班了？”明人笑着说：“今天是去参加母校一个活动。” “那你怎么不坐小车去呀？”亦平追问道。 明人说：“坐地铁好呀，又方便，又与人接触，风景无限呀！”亦平有点纳闷，是明人没说清，还是……摘下了耳麦，他疑惑地看了看明人。

明人也早把耳麦拿下，对亦平耳语道：“我好多年前开始，除了公务必需，都选择坐地铁了。坐地铁，走走路，练练筋骨，比窝在小车里强多了。” “可是，这车厢堵，时间一长，还挺有些无聊的。”亦平说的是实话。 “亦平呀，你其实只要细细观察和品味，再无聊之处也会有有趣的发现。比如，这地铁里，你仔细看看，有的情景细节，还是值得回味的。” 说着他努了努下巴，示意亦平观察右侧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白色校服、臂章上有三条杠的小女孩，她坐在车座上打盹，脑袋靠在站她边上的少妇腰部，难得的惬意。亦平问：“她们是一对母女吧。这又有什么稀罕呢？” “她们不是母女俩，而且并不熟识。”明人说。 “我之前注意到，这位小女孩坐着打瞌睡，身子往前一冲一冲的，还真担心她碰着了摔了。后来这位少妇发现了孩子的状态，便往她那里靠了靠，用身体给她做了最好的支撑。” 又一站快到了，小女孩醒了，她发觉自己靠在一位陌生阿姨身上，连声感谢，那少妇回道：“没关系，小朋友，你是没睡好吧？” “是的，阿姨，昨晚作业我做得太晚了，一早起来，就犯困。谢谢您，阿姨。”小女孩说道。那少妇还细声轻语地道：“不用谢的。睡眠还是要保证的。我也有一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女孩下车了，还连连和那位少妇打招呼。

明人又轻轻碰了碰亦平的肩肘，让他看看前面一位男子。那男子身体倚靠在扶杆，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屏幕上点点划划。画面敞亮地呈现在明人和亦平的眼前：素描的笔法画出了乘客的各种神情姿态，他们大都手拿手机刷屏。一位长发披肩的少女满面春风，拿着手机自拍；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睡梦中的孩子坐着，面前搁着一个行李箱；另有几位小伙子，面部线条清晰…… 男子所画之景，竟然皆是眼前车厢所见。

亦平被感染了。他现在相信明人方才所言了。生活有趣之处，乃至于生活之美，皆在于发现。小车里见不到的生活风景线，地铁里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