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于《百花洲》2022年第1期

考拉迷失于导航

安 谅

一

见到考拉第一眼，明仁就禁不住咧嘴笑了。考拉以为他是对自己表示热情，也连忙以笑脸相迎，那一笑，让细小的眼睛，眯缝得更成一线了。明仁又一阵大笑，想憋也没憋住。这回惹得考拉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是嘿嘿地傻笑着，手指挠了挠头皮，花白的板寸头，在阳光下调皮地晃了晃，像街旁的香樟树叶一样，忽明忽暗。

“你，就是考，考拉？” 明仁收住大笑，留了点笑意在目光、眼角和唇边。“是呀是呀，您是明领导吧？您快上车吧，老板让我送您。”考拉哈腰点头，笑容可掬。不知怎么，明仁又想笑，但他终于克制住了，以领导的口吻说：“那就辛苦你啦。”“不客气，不客气，这是考拉应该做的。”考拉说得挺诚恳，边说边拉开了黑色奥迪车的后座门。明仁弯腰坐了进去。车内有一股紫罗兰的味道，甘而芳香，香而不浓。

考拉钻进驾驶座，关上门，系上安全带，并回首对明仁也提醒了一句：“领导，最好也系上安全带。不过，别担心，我会尽量开得平稳些的。”明仁摸索到了安全带，轻轻一拽，系上，笑着回道：“我知道你车技不错，你们蒋老板夸过你。”“嘿嘿，是吗？老板是老在背后这么夸我。”考拉自问自答，听得出，有点得意。“领导，我们这就上路了。”考拉又说了一句，轻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向前移动了。

明仁这一回，是临时赶去参加一位老朋友孩子的婚礼。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本来以为脱不开身了，火车票也没敢预订。直到昨天下午，还未见市府有安排，连忙请假订票，趁着明天周六去会会老友，也是表示一番心意。可是秘书说，上海到宿迁无直达高铁，而飞机也尚未开通直达航班，得到了南京，再转换其他交通方式。这自然不甚方便。晚上茶叙的时候，发小蒋成，如今是一家工贸公司的老板，给他救了急：“我明天正巧有辆车去临沂，可以先送你到宿迁的。”明仁与蒋总虽无业务往来，可平常情感还挺热络的，在确认不至于耽误蒋总正事之后，明仁欣然接受了蒋总的安排。蒋总还再三介绍道：“我让考拉去。”“考拉？树袋熊？澳大利亚国宝。”明仁有点好奇。“哦，他是我的一个司机，人蛮自信，也蛮有趣的，除了路有点不熟，开车绝对稳稳当当的，你尽可放心。”蒋总这么说着，明仁就想起几年前看过的动画电影，好像叫《考拉大冒险》，那是一只一身白色、与众不同的考拉，受同伴欺负，后来成了奇幻秀上的明星，不幸又意外地卷入了一场争斗，英雄般地崛起，再被不良之徒视为仇敌。那是一只可怜、可爱，以及可敬的小袋熊。一个男司机被称为考拉，这倒令人充满好奇和想象。

这便是明仁见了考拉就想笑的一个原因。

这个考拉还真有点考拉的卡通像。瞧他花白发的脑袋，大耳，皮肤白白净净，身材匀称，四肢修长，套着纯白的衬衣，浅灰色的休闲裤，性情温顺的模样，神态憨厚，倒与想象中的考拉颇有几分神似。

“领导，您去的地方再告诉我一下，我设一下导航。”考拉的声音，把明仁的思绪拉了回来。明仁说了地址，只见考拉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飞快地在导航仪上按动着。很快，一个女声响亮起来。不是林志玲嗲嗲的嗓音，好像是谷歌导航的，明仁也曾用过。

“领导，路途挺长的，您好好休息一会吧。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车开得稳稳的。”考拉又一次向明仁保证。明仁谢了一声，抬眼注视了一下车正前的反光镜，正巧，考拉也在反光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眼光倒是温和，还有一抹笑意，与这车上的紫罗兰味儿也挺匹配。明仁也就合上了眼皮，闭目养神起来。

二

“哎呀，开错道了！”考拉的一声惊叫，令明仁从混沌迷蒙中惊醒过来。“怎么啦？”明仁问。

“这导航不靠谱，一会左，一会右的，害我提前下高架了。” 考拉懊恼着，又连忙安慰明仁，“不过，没关系的，前面就是道口，耽误不了几分钟。”明仁也回道：“没关系的。”周六，不是上班高峰，人车少多了。

车子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又迅速地爬上了高架，上匝道。车窗外闪过巨大而醒目的蓝底白字的标识，沪宁高速，就这方向了。

明仁问：“考拉，你是上海人吧？”

考拉说：“是呀，领导，不过，我是在新疆长大的，石河子，您知道吧？”

“石河子，我知道呀，有‘小上海’之称呢！你怎么会出生在那？”明仁援过疆，在新疆待过三年多，去过石河子，印象挺好，也挺深。

“哦，我爸妈是知青，在那生下我，我高中时就回沪了。”考拉说。

“可是从你的口音里听不出新疆味嘛！上海话介流利。”明仁又用上海话回道。在新疆的好多汉族人，说话都带着尾音，口音浓重。

“小时候，我爸妈就教我上海话，在家里他们不许我说普通话。”考拉笑道，“他们是怕我忘了本是上海人吧。不过，我普通话新疆口音挺重的。”

“那你蛮听你爸妈的，他们两老现在……”明仁刚一启口，考拉就立即回复：“他们蛮好的，在上海住。不过，说实话，我小时候一直挺乖的，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现在，他们觉得我不太听话了，连住都不愿和他们住。”考拉咯咯笑了几声，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你应该和我年龄差不多吧。”明仁说完，就后悔了，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领导，您是哪一年的？我是1969年的，应该差不多吧。”考拉说着，谷歌导航的提示声冷不丁地蹦跶出来，有点扰人。但明仁还是听清楚了。

明仁说：“那我们是一个年代的，我在头，你在尾，你比我年轻多了。”

“什么？我比你年轻？也是一个小老头了，奔五十的人了。”考拉抬头又在反光镜中瞥了一眼，还闪出一个顽皮的笑。

紧跟着，又听见考拉暗叫一声：“妈的，又开错了！”

谷歌导航的女中音，仍一板一眼地指挥着：“500米后左转……300米后右转……”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怎么回事？导航这么清晰，还会频频出错？莫非是自己与他攀谈，影响了他的注意力？明仁缄默了一会儿，还没启口，考拉先说了：“这谷歌导航，我觉得老有问题。你听她说的，一会左，一会右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那你为何不试试高德百度？”明仁对他的观点不敢恭维，顺口这么说道。

“领导，看来你也喜欢听林志玲的声音，嗲嗲的，让人酥酥的吧？”考拉带点嬉皮笑脸了。

“哈哈哈，我倒没这嗜好，我不常开车，现在也不大用导航。你不是讨厌谷歌导航吗？”明仁说。

“讨厌归讨厌，用还得用，我有时也在国外开车，用惯了谷歌导航。这就像自己的老婆，再讨厌，也是亲情第一了，还得天天陪伴。”蒋总说这家伙还蛮有趣的，也许这有趣处，乃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明仁朗声一笑：“可是用久的谷歌导航，你还不熟悉它？”

“领导，这怪不着我。这导航肯定有硬伤。你听听，又右又左的，脑子都被它搞糊了。不看这指示图，更是盲人摸象了。”他说得振振有词。明仁仿佛是在审视导航，其实，心里已有了个明晰的答案。

说话间，小车进了枫泾收费口，很快驶入了高速公路。见车已驶上了正道，明仁觉得要和考拉聊聊了，一来一路可解个闷，二来也是为开长途的司机驱赶瞌睡虫的常规办法。

这时，考拉的手机声响骤起。考拉接通了电话，里边像是一个女声飘来，吴侬口音，但在隐隐的车声、导航的提示声等多重声音的包围下，明仁什么都没听见，他也不想探听别人的隐私。

三

“领导，您读过培根的名言吧。我告诉您，我特讨厌他的名言。”冷不丁，考拉主动说话，不知他什么时候挂了电话，为何扯起了这个话题，没来由的。或许，刚才电话里对方与他提到了这个历史人物，这个遥远的但又触手可及的记忆。

“我妈妈刚才和我唠叨，说要对朋友慷慨，对自己也要慷慨，她说是培根说的，对于钱不要过分计较，金钱是生着羽翼的东西，有时它会自行飞去，有时必须将它放出去，才能带更多回来。她本意是要让我快活一些，花点钱，别太巴结。可她一提培根名言，我就来气！小时候，我耳朵都听得有老茧了。”他连声说道。

“你妈妈是疼你，关心你。培根的名言，有的还是挺不错的。”明仁说道。

“说的都是废话。上小学时，课堂和走廊上，就贴满了各种名人名言，培根的最多。当时我纳闷，这个名字中不中洋不洋的人，怎么这么啰唆？因为老师老让我们记，我妈妈是小学老师，也老让我背，读书年代，我睁眼闭眼，都是培根的陈词滥调，什么知识就是力量，或者知识就是权力，我小时候还有点信，长大后，是将信将疑。现在这个年纪，就对此厌烦透顶了，您说说看，这些话算得上放之四海而皆准吗？也许您信，您读了书，成了大官，力量或者权力都有了吧？可您瞧瞧我，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漂洋过海到罗马尼亚求过学，有什么用呢？公司换了好几个，还是一个打工的，知识并没改变我什么。”

明仁想说什么，但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他滔滔不绝，仿佛是在独自演说。演说在兴头上，是不希望旁人插嘴的。

可是谷歌导航时不时地要蹦跳出来，那女声一字一句，不冷不热，机械呆板，有一种野蛮女友的味道。她与林志玲有天壤之别。考拉讨厌她，可仍然在依赖她，还容忍她于他而言的，所谓错误的指引。这个考拉确有意思。

“培根说，举止彬彬有礼的人，一定能赢得好的名誉。我这么多年来也是知书达理，待人礼让有加，可是，领导，光靠这个就能收获，就能成功，就能誉满天下？领导，您别误会，我不是发牢骚，我只是对培根所论有异议。您看他又说，如果把仪表看得比月亮还高，结果就会失去人与人之间真诚的信任。仪表和礼仪不是很相近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收住口，回头瞥了一眼明仁，他是关心明仁是否在认真倾听，或者是否已生出厌烦情绪。

明仁说：“没想到，你考拉还是一位哲人。”他本想说，“你这个司机”，临时改口，说了他的名字。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这个司机，的确有点不同一般，虽然，他的欢笑，他不敢恭维。

“有一回，我们高考模拟考试，就出了一道关于培根名言的题，就是‘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胸怀’。要让我们说明这句话的中心思想，用了什么语法之类，还要我们依此句式，再续一句。这真要命了。这是狗尾续貂还是什么？后来听说同学各种答案都有，五花八门，让人捧腹大笑。”说着，考拉也笑了。

“你续的是什么？”明仁笑问。

“我说，比胸怀更广阔的是人民币！哈哈哈，我也是随意一写的，没想到，遭到老师的当堂斥责，他还向我爸妈告了状。他们周末把我关在屋里，轮番对我进行批驳、指责和教育。他们见我一声不吭，以为我不可救药了，是与他们对抗，竟伤心透顶，互相埋怨，直言对我教育失败了，直至我轻轻吐出一句：‘爸妈，我这么写是错的，你们别担心，我对培根老人也是十分尊重的。’直把爸妈他们说得和颜悦色了，我才得以出门玩一会。

“哎呀，怎么又开错了！”考拉忽然又叫了一声，“这个害人的导航！”

明仁倒是看清了，导航提示没错，说的和地图上所指引的都是左侧直行，他怎么就听岔了，竟然右侧直行，往另一条道上走了？

考拉骂骂咧咧的，从下边道路绕了几个弯，费了十来分钟周折，总算又驶上了正轨，考拉又拾起了关于培根的话题。

他说：“我初中时，爸妈带我到乌鲁木齐的星级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餐自助，爸爸说，这里的培根挺好吃，可以尝尝。我纳闷，怎么培根可以吃？等到我见了保温的菜盘里又油又香的肉片，还在傻傻地嘟囔：‘怎么会叫培根呢？是培根名言烤的肉吗？’那肉并不入味，而且太油腻，就像培根名言，我至今认为不可贪吃。”

明仁说：“你还真能联想，它们完全不搭界呀。”

“哎，领导，难道您很迷信培根名言，或者其他什么煞有介事的名人名言、心灵鸡汤吗？”考拉转而面向明仁发问，虽然用词直接尖锐，可是语气完全是温和、随意的。

“这，也不能这么说。”明仁担任一官半职的，也常思考，偶尔也会记下些心得，如同名言一样的微语录，他觉得名人名言有许多，对自己是有启发和开导作用的。

明仁沉吟间，考拉又说道：“‘初次相见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坦诚的朋友的。’领导，您莫非相信培根所说的这句话？”

没想到考拉单刀直入，明仁不容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个倒未必。”

“就是嘛，领导，我看您面相慈善，平易近人，一定是能够让人掏心掏肺的人。”考拉跟着又夸赞起来。

明仁连忙摆手：“你过誉了。我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互相信任，坦诚相待。”这不是明仁自诩，真是他坚守的一种信念，当然现实未必如此纯粹、如此理想和万事遂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