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于《新民周刊》第1090期

炒螺蛳

安谅

     大雨滂沱。他从超市回来，身上雨水溅落，心也有所失落。把几个熟菜搁在桌上时，他还轻轻喟叹了一声：今天竟没买到螺蛳！

    儿子瞅了瞅他，也瞅了瞅餐桌，回了自己的屋内。不一会儿，他套上了外衣，手拿着一把伞，对他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说完，便推开门，冲进了雨幕。

“你去哪儿，快吃晚饭了。”他话音未落，房门已合上。他瞪视着房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儿子真像当年的自己呀！埋头学习和工作，对家事和家人似乎漠不关心。

老父亲退休不久的一个冬至，晚餐时还特意炒了一盘螺蛳。他知道这是父亲所爱，也是父亲的拿手好菜。可他吃这个嫌烦，一时吮吸不出的，还得用牙签之类去挑着吃。也太费时间。所以，每次上炒螺蛳，他几乎都不碰，三口两口扒完饭，就搁下饭碗，进自己的屋看书去了。

往常，父亲母亲也都习惯他了。这回不一样，父亲给他倒了一小杯黄酒，说，“来，陪我吃螺蛳，喝两口。“

父亲是期盼的眼神，母亲倒是嗔怪父亲的口吻：“他还小，别让他喝。”父亲笑着摇头：“都25岁了，不小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一口把一小杯酒喝尽了。食道里瞬间热腾腾的。父亲赶紧让他喝了口汤。他抹了抹嘴，炒螺蛳依然没碰，又匆匆离席读自己的书去了。他把时间看得很重。

他自然没有料到，翌年开春，父亲竟然一病不起。不久就仙逝了。

多年之后，他为人父，也事业有成，对父亲愈发思念，对父亲的歉疚也愈发强烈。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和悲伤一直纠结着他。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只要炒螺蛳，他不仅不碰，而且吃饭更快捷，像要赶火车，把父亲母亲都扔在站台上似的，心里就难受。那晚，他竟然也没给父亲机会和面子，想想，心里就疼痛不已，后悔莫及。自己并不年少了，却还这么不懂事！古时卧冰求鲤的故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可根本不需要他卧冰求鲤，让他喝酒，吃螺蛳，他都没能让父亲尽心尽意！

连续几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多炒一个螺蛳，喝着黄酒，还给父亲放了一副碗筷和酒盅。他想和远在天堂的父亲好好聊聊，他陪伴父亲太少太少了。

    儿子长大了，他和妻子把儿子送到了国外读书。他怕他把中华文化都忘干净了，还时不时给他寄点书去。有一次，还把几本国学书和一册《二十四孝全解》，塞进了他的行李。

儿子在外学习不赖。去年生日，他接到了儿子发来的微信：“爸爸生日快乐，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虽只短短一句话，语句平常平淡，他都高兴了好一阵子。儿子也20多岁了，也许开始懂事了。

去年的冬至，也是一个雨日。儿子假期在家。晚饭时，他特意多炒了一个螺蛳。他对儿子说：“坐下来，喝一杯吧。当年爷爷就喜欢吃炒螺蛳，喝黄酒。”儿子回道：“几位同学在等着我呢。”说完，他拿着伞，推开门，就冲了出去。外边雨声哗哗，他默默看着他离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今天又是同样的情形。下午出门时，他就曾叮嘱过儿子，晚上在家吃哦。他分明看到儿子瞥了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的。眼下，儿子却又撒腿走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雾迷蒙，天色渐渐昏暗，竟无语凝噎。

半小时后，门被拉开了，儿子带着一阵风雨，跨进了门槛。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接过，塑料袋里一个餐盒，他取出，还热乎乎的。打开一看，竟是香味入鼻的炒螺蛳。

“我是上对面饭店买的，”儿子抹了抹头发、脸颊沾上的雨水，说，“黄酒倒上吧，爸，今天我哪都不去，我陪您，吃炒螺丝，也聊聊爷爷，聊聊您愿聊的话题……”

他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身去，捏起一只螺蛳吮吸，支吾地说道：“嗯，真香。”之后，好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