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于2015年08月29日《解放日报》朝花版
寻找“老窝”
    安 谅
  
  夏日炎炎。迁入新居不久的居民们都抱怨晚上蚊蝇嗡嗡嗡的，于是开始了一场集体寻找蚊蝇孳生地的行动。牵头的便是我的忘年交，刚退休不久的历史专业的罗教授。
  罗教授是宁波人，虽然生活在上海大半辈子，但乡音未改，说一口温软儒雅的宁波话，待人也轻声细语，和善礼貌。他这次挂帅出征，有点让我吃惊，莫非有人退休了会性格嬗变？
  罗教授在楼底下高声询问一番，便在众多居民的簇拥下，朝着小区的东围墙走去。小区是新建的，入住也不过半年时间，罗教授有点知名度，他抱怨说，大热天，连个门窗都不能开。他的声讨引来一片声援。果然，镂空的东围墙外紧挨着的一块空地，上面堆满了渣土。据说，这是规划中的一个公交站点，但不知为何迟迟未建，远处有几个在建工地就偷偷地把渣土倾倒在了这里。罗教授他们认定这就是蚊蝇孳生地，当即喊来物业公司老总，当场向执法部门打电话，还与电台某个直播节目也联系了，要求立即清除。这股子劲儿还真神威，三天不到，渣土就被全部清理，土地平整了，还加了挡板。罗教授首战告捷，心里也挺痛快。看来退休之后，自己的潜力才发掘出来，英雄仍有用武之地呀。
  夜晚，罗教授把门窗都打开，清风徐徐进屋，心情也爽快许多。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剧，与老伴啃起半只大西瓜。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耳朵旁还是时不时地响起嗡嗡声，腿肚子、手背上，甚至脸颊上阵阵奇痒。手在老脸上捋了一下，手心里竟然留有几缕血丝，还有已然变形了的蚊蝇残骸，顿觉一阵恶心。灯光下，蚊蝇依然飞舞不断。他感到事倍功半，自己责任重大，脑子里想起孙中山先生的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须努力！”立马来了精神，按响隔壁人家门铃。在证实大家都依然处在蚊蝇袭扰之中后，他又率领居民开始了新一轮集体寻找蚊蝇孳生地的行动。
  在小区巡视一圈之后，他们又找着了新的目标。在一幢住宅楼的西侧有一个水池，水池里的水几乎都干涸了，有角落积水加垃圾，只看到蚊蝇在那里齐聚欢腾。罗教授用手一指，物业公司闻风而动，把垃圾铲除，拉来粗大的水龙头，一阵猛灌。罗教授临走时还关照，这得常常换水清理，否则蚊蝇还会孳生，孳生知道吗？这是专业词汇，意思很精确！罗教授班师回朝，又向老伴炫耀了几句。老伴说：“瞧你得意的，比当年评到教授还得瑟。”罗教授说：“你别说，这还真有相似之处，都有成就感，不过一个是个人学识，另一个是组织能力，学校只让我当了一个副系主任，是埋没人才了。”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皱纹在脸上绽放如花。
  这天，我到罗教授家拜访，刚喝几口茶，他就不自在起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把门窗关上，开空调吧。我说别浪费电了，这清风挺好。罗教授说话有点结巴了：“是，是，有点，有点蚊子。”我听罗教授说过前些天挂帅灭蚊蝇的骄人业绩，便开玩笑地说：“这小区的蚊蝇老窝不是让您老先生带领着给端了吗？这十五楼又哪来的蚊子呢？”“有，又有呀！我查了两天没找到。”罗教授说完，走到了窗边。我也跟了过去：“我也来帮您瞅瞅。”
  窗外边是一只大阳台，一方天地上瓶瓶罐罐的，有的种植了花草，有的还空空荡荡的。我眼尖，有只大花盆里积了半拉子的水，里边蚊蝇齐齐地浮在上面。便拍了下罗教授的臂膀，指了指那几只花盆。罗教授眼睛直了，走过去细瞧，看了好半天，才喟叹了一声：“原来老窝就在我自己的屋子底下，我只盯着别人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