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刊2012年1月29日《新闻晚报》副刊“沪新线”专栏

他乡的雪

安谅

听过刀郎演唱的那首《2002年的第一场雪》：“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深沉优美的意境，委婉动人的旋律，仿佛心头沁入了片片缕缕的雪花，一种情暖在周身奔流。

异乡的雪，从未有过地拨动了我的心弦。

北国风光，万里雪飘，冬天的皑皑白雪铺天盖地，我领略过，也心向往之，总梦想有一日任凭身心飞翔，在这无边无涯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行。雪花打在脸上，虽然有些生疼，又如此澄澈和清洌。雪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我就是一个雪人，一个移动着的，有灵性的雪人，是这雪地自由的主人，自然而且生动。

毕竟南方的雪，愈来愈稀罕了，也稀稀落落，不见了弥漫的气势。来得匆忙，化得也快，好象是并不乐意到这片地域走一遭的。仿佛只是为了服从某种旨意而来。心常戚戚之。

在大西北，在去年刚刚踏足的南疆，雪，飘扬的雪，就触及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让我感慨、浮想联翩，现在正值岁末年初，这雪又时不时地降临，让身处他乡的我，在雪的旋舞和咂摸中，又多了几分感喟和哲思。

南疆的雪从天而降，仿佛借助忧郁的天色，说来就来。我对这雪的关注度，也比在都市时越发严重，好半天在雪中痴痴站立，任雪花或迎面扑来，或回旋着转身，或栖落在我的身上，或义无反顾飘入大地……往往伤感和忧郁，也会依附而来，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在他乡，雪浓浓地裹卷。也很容易堆积，象堆积的我的乡愁，在无际无涯中蔓延。间或有风掀动了雪片，一缕缕，让思念扬洒得越发幽远。这飘萍一般的雪，会散落几片，在远方故乡的衣襟上吗？触及那一片温暖，便如瓣瓣泪花，情不自禁地绽开。而更多的沉淀，则融化成一股股甘甜，催生着这异乡春的季节。

在都市，雪是风景，也能泛滥成灾。他乡的雪，是洁白的种子。扑入多情的大地，播撒一片相思。在冬天孤寂的失语，在明春五彩斑斓。我张开手掌，想掬一捧带回。那一握，立时幻化为湿润的烟云。无声地流逝，留一种虚空的痛，漾动心尖。他乡的雪，有点排外。我只能用南方汉子的愁绪，兀自编织属于自己的情结。

后来在落满雪的戈壁公路上，追寻着这大西北的雪。纷纷扬扬着，满目一片银装素裹。我觉得是在他乡的雪的引领下，自己的目光在作一番随性地检阅。由他乡的雪引领，我的目光作一番随性地检阅。闪跳着，比雪原觅食的鸟还灵活。饥饿象诗句，掏空了我的思想。一言不发，是很多植物的状态。也许我前世，就是这种模样。阳光衰弱得已届耄耋之年，乌鸦咕咕地，只剩了叫嚷。寒冽冰封了一切，幸亏与目光共舞的，还有洁白的雪花。舞出了空灵的世界，滤净了尘嚣。

因为雪，我本该登机飞抵更西边的县城的计划，也受到了影响。雪阻碍了飞机的航行，却无法遏制我无尽的思想翱翔和思念的绵延。我在机场酒店的大堂来回逡巡着。时不时还走出酒店大门，在飞扬的雪花中徘徊一阵。

他乡的雪，落在发丝上，就染白了浓稠的思念。落在眉梢上，就凝结了一片痴恋。落在眼睫上，就闪亮成泪的忧怨。落在衣衫上，就幻化成翩跹的蝴蝶。他乡的雪，漂白了漫长的黑夜，打湿了梦的翅翼。在与故乡共同的天空，飘舞着白云的碎片，何时归来，这昔日的盈满。

地上有多少游子，天空就飘落多少雪花。那是来自家乡的信使吗 携带着洁白的思念，作一次深情地探望。是不是都顺顺当当，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或者仓促地跌落了，破碎了温馨的向往。大地则照单全收，毫无推诿，她把他们都纳入了自己的怀抱，那是所有游子的家。

凌晨三点四十分了，飞机还未能起飞，我的诗句已在静静地翩飞。

写在微博上的诗，也象雪花一样无声地飘扬，竟然许多粉丝被这诗句感染了，那呼应的言辞，也象这雪花一样，迅速在我的页面上撒落，纯粹、真情也率性地纷扬。起头的，还是香港卫视的执行台长杨锦麟先生。他黎明梦醒，笑说象安谅一样抚摸自己的踌躇（是我诗歌中的一句），还赞叹《他乡的雪》写得好。几位诗人和更多的游子也点评到：“您的这首诗让我从酒醉中清醒过来，思乡！谢谢！”“他乡的雪，故乡的情，游子的心。”

也有人心生共鸣，建议道：“给这首诗谱上曲，一定会很好听！”

南疆的雪呀，陪伴着我，让我在孤独和忧思中，带来心的宁静和温馨。

这些日子，他乡的雪没有走远。象我童年的朋友，在屋外静候，与我尽情地狂欢。化不开的乡愁，弃于冷冽的街角。或者枯枝败叶，细碎的记忆依然斑驳着。象我的乳名，被轻声呼唤。一种清新，经久不散。如缭绕在自家屋顶的，缕缕炊烟，在为乡魂勾画形态。宁静的羽毛，轻舔风的动感。直到夜沉潜，还如月光一样银白。

雪，还在下着，时有时无。积雪深深，这个季节不会全部融化，这也是我化不掉的乡愁呀。天空用它的行为艺术，渲染了我的心事。

新年将至，有多少期盼和回味，象漫天的雪。

纷乱而浓烈。象无数只羊在奔跑，然后是长久的深沉和静思，幽远绵长。

这个冬天，我在戈壁穿行，谛听雪的心音，那是我心灵奔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