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李建学

 小说写不出新意，就没有前途。

 特别是面对行家，人家溜一眼文稿，看不到新思想、新发现和新的表达方式，没有受到新的启发，就会认为这是一篇平庸之作，可有可无。

 如何才能写出新意，是小说特别是中短篇写作者永恒的目标。

 今年第三期《小说月报》上选载的几个小说，似有点新。

    头条葛亮的中篇《瓦猫》原刊《当代》，葛亮本人也是优秀的青年作家，作品耐看。《瓦猫》的新，首先新在行文结构。5万多字的小说，分10章带一个小结尾；除了前两章写现代内容，从第三章开始，每章开头引用一段“德钦弦子”，诗样的几句话，接着是顺应第一二章的现代生活内容；重头戏的则是随后分节的西南联大驻昆明时期的生活，以历史故事写传奇爱情。其次，新在现代内容信息量大逻辑严密。“我”的雪山探访发现，当地民俗文化，日本人寻找登山遇难者叙述等，以具有象征意味的“瓦猫”贯穿文脉。关于西南联大，围绕“瓦猫”步步深入，其间夹杂了闻一多、梁思成和林徽因，还有金岳霖等人的故事，包括抗战和为国献身等，都是为了主人公的命运，都与“瓦猫”密不可分。

 二条须一瓜的短篇《名记小郭结婚离婚附件》，新在写法上。万字左右的小说开头以“框”起来的邀请函为引子，第一节就是一张版面安排表。如此写法，真不多见。须一瓜是二十多年来重要的作家，她这样写，方式颇新奇，包括其间的各种“公文”穿插，还有占比很大的电子邮件等，体现了小说写法上的尝试。

 第三条双雪涛的中篇《刺客爱人》来自《收获》，分量当然不轻。4万来字的小说，所写的人物都有点神秘，却都有戏剧性的几十年命运关联。这个中篇的新，主要是人物性格，都是开放式的，都需要读者深入其中，有些“一滴水看大海”的意思。其间关于不同时期故都社会生活的描写，有深度。

 第四条鲁敏的短篇《灵异者及其友人》，是一个以传奇人物吸引读者的故事。新在作者用这种方式来写现实生活，其间的奇思妙想，表现了生活的匪夷所思。

 前4篇读完，已过三分之二页面。

 后面名家不少，不乏好作品。

    胡学文的中篇《白梦记》写得好，写出了底层人家的艰难和主人公的命运多舛。一对善良夫妇，因为娇生惯养的儿子不断惹祸陷入困顿。突然面对儿子过失杀人入狱的重压，精神几近崩溃。案子虽因号称儿子朋友的陌生人相帮从轻处理，其父吴子宽的心理压力却日益加重。小说写得最好的是女主人杨红，把一个愚蠢、霸道、感情用事却不失勤苦和可怜的农村妇女写活了。有点老套的是结尾，儿子判刑6年的影响，被之前借钱给他们的亲戚朋友误以为“上头有人”，纷纷找上门来求、甚至逼吴子宽出面为他们办难事。这篇小说新的地方是儿子为何杀人以及怎样过失？他的20万到底是何来路？这些压在其父心中的大石头，到最后都没有搬开。

 盛可以的短篇《太阳升起时的静脉曲张》，写两个成年人的感情纠葛，从而揭示人的命运莫测，对话描写和意料不到的包袱不错。

 大作家邱华栋的短篇《河马按摩师》，写得潇洒飘逸。4个各自寻梦的人在非洲结缘，开诊所的中医夫妇，寻找弟弟的美国人，还有国际打工仔“我”。在动物世界肯尼亚，穿插了诸多没由来的遭遇。随着美国人与医生妻子的私奔，医生放弃诊所去追寻；“我”先是被训练成中医助理打理诊所，最后也踏着他们的足迹去寻找。小说写河马按摩师，却没有见到传说的中医给河马按摩。这个短篇语言精练，充满哲思，表达了人生都在路上的理念，引领读者放开想象。

 最后的两个短篇都有些梦幻，也许很好，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要同时打开冰箱》写一对时尚青年的爱情，生死纠缠，大段的幻觉，有点卡夫卡的范儿。《爸爸喝酒的日子》也有酒醉产生的幻觉，似乎要写出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些年读《小说月报》，总是习惯前面看一篇，后边再翻一篇，从两头往中间读。这期按顺序读完了，9个小说，都不错。

 印象最深的是新思路新方法，给人面目一新的感觉。当然，更多的是这种新带来的新认识。

 不多见的一期刊物，值得细读。

2021年3月29日晨于西安•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