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离骚》中的灵氛、巫咸、彭咸”
(2018-07-20 00:4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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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楚辞》 |
分类: 屈原、楚辞 |
试论“《离骚》中的灵氛、巫咸、彭咸”
一、《离骚》中的灵氛与巫咸
相关诗文曰:索瓊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镬之所同。汤禹严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灵芬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吾将远逝以自疏。
依据这一段文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一)灵氛以吉占劝灵均远走高飞,可他还“心犹豫而狐疑”。
在屈原的想象中,《离骚》的主角“命灵氛为余占之”。灵氛占卜告诉他“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劝他远走高飞,不要留恋故宇。可是灵均还是“心犹豫而狐疑”……,其后是“巫咸”出场。
(二)“巫咸将夕降兮”是请神,不是“巫咸下凡”
《离骚》:“巫咸将夕降兮”。汤炳正先生注“夕降”曰[1]:“巫常在夜间降神,故云。”
陈子展先生“直解”为:“巫咸将在今晚降神啊[2]”。
熊任望先生的释译最为明了:“巫咸在今晚要请神下凡[3]”,可从。
有些学者说:“巫咸将要在晚间下凡[4]”;“巫咸将在晚间从天降临[5]”,当是误解。
假如巫咸突然从天而降,那么就与其后的“百神翳其备降兮”,以及巫咸所说的“明君求贤用才的事例”脱节了。古代所谓的“巫,是能降神的人。主管奉祀天帝鬼神、为人祈福禳灾,并兼事占卜、星历之术。”《离骚》中的灵氛与巫咸都是“巫”不是神。
(三)巫咸与灵氛“一唱一和”劝灵均另寻明君
屈原想象中:灵氛以“吉占”劝灵均远走高飞,可是他还“心犹豫而狐疑”,接着屈原想象,由巫咸出场在“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的氛围中,巫咸“告余以吉故……”巫咸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镬之所同。”——“你应该上下求索,去选择意气相同的知音”。这句话应该与后面“从汤禹到齐桓公求贤用才的事例”一起考虑,其“求所同”者只能是“明君”,而不是寻求楚国的“志同道合者”。而且楚国并无“明君”,即便找到“志同道合者”,昏庸的楚王也不可能任用他们。
《离骚》的核心是,余(屈原)与昏庸楚君为代表的黑暗社会的纠葛。文本中巫咸和灵氛一唱一和劝灵均远走高飞,都是要解决“贤臣与昏君”的矛盾。灵氛以“吉占”劝他离开故宇(昏君),巫咸以历史上明君任用贤才的事例(“吉故”)劝他另寻明君。在打消了灵均的犹豫后,才有“历吉日乎吾将行……”
清人梅曾亮《古文辞略》说:“灵氛劝其去而之他,巫咸则欲其留以求合。‘勉升降’二句是求合大旨。”戴志钧先生评论说[6]:“梅说是解骚的一个贡献。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他第一个揭示了抒情主人公去留楚国的激烈的心灵搏斗。”
梅、戴的叙述显然有误。因为巫咸所说“历史上明君与贤臣际遇之‘吉故’”,与“楚君昏庸不用屈原”的现实,完全是两回事。灵均听了巫咸的话后,意识到只有另寻明君,才是施展才华的唯一出路。这才决定“远逝以自疏”。可见,灵氛与巫咸互相配合,都是劝他另寻明君。梅曾亮的“巫咸则欲其留以求合”说,和戴志钧先生的“揭示了抒情主人公去留楚国的激烈的心灵搏斗”论,显然与《离骚》文本不符。
二、《屈赋》中的彭咸
(一)《屈赋》中彭咸是屈原效法的榜样。
彭咸在《屈赋》中七见:《离骚》二次,《抽思》一次,《思美人》一次,《悲回风》三次。是屈原所推崇的人物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一位。
《离骚》:“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抽思》:“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
《思美人》:“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悲回风》:“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孰能思而不隐兮,昭彭咸之所闻。
这些记载都表明,彭咸是屈原要效法的榜样。
王逸《楚辞章句》的:“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缺乏依据。
林庚1948年1月发表的《彭咸是谁》就指出:“彭咸与屈原自沉无关”。
典籍文献中都没有“彭咸水居”、“彭咸投水”的可靠信息,而且最接近屈原投水的《怀沙》、《渔夫》和《惜往日》中都没有提到“彭咸”。
《抽思》中“三五与彭咸”对举,显然与投水无关。《思美人》中“思彭咸”与“南行”相关,也与投水联系不上。而三次提及彭咸的《悲回风》却说:“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文中与“水死”相关的是“伍子胥与申徒狄”而不是彭咸。可见王逸等人的:“彭咸投水而死。”等论述,不可信。《离骚》的“从彭咸之所居”乃是“要以彭咸为榜样”。绝不是王逸的“我将自沈汨渊,从彭咸而居处也。”
东方朔《七谏·缪谏》有:“弃彭咸之娱乐兮,灭巧倕之绳墨”254
刘向《九叹.离世》曰:“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 287
王逸和洪兴祖把他们所说的“弃娱乐、思水游”,解释为“自沈”,也牵强附会。
(二)彭咸不是彭祖、不是“巫彭、巫咸”
彭祖与彭咸并非一人。《天问》:“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文中的彭铿才是彭祖。
彭咸也不是“巫彭、巫咸”。《吕氏春秋·勿躬》有“巫彭作医,巫咸作筮”。巫彭、巫咸乃是巫的通称,与屈原仰慕的彭咸无关。
在《离骚》中,巫咸劝屈原离开楚国,另寻明君。可是屈原最后还是:“依彭咸之遗则、从彭咸之所居。”留在楚国,可见巫咸与彭咸不是同一个人。
赵逵夫先生说:“可能彭咸就是指彭仲爽(咸为名,仲爽为字)。[7]”其论缺乏证据。[1] 汤炳正等:《楚辞今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35页。
[2] 陈子展:《楚辞直解》,复旦大学版社1996年版,第33页。
[3] 熊任望:《屈原辞译注》,河北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23页。
[4] 郭沫若:《屈原赋今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版,第116页。
[5] 吴广平:《楚辞》,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41页。林家骊:《楚辞》,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30页也有:“巫咸傍晚就要降临啊”。
[6] 戴志钧:《也谈〈离骚〉的整体结构和求女、问卜、降神问题》,《中州学刊》1987年第6期,第93页。
[7] 赵逵夫:《屈原与他的时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10月第2版,第5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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