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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陶渊明——《经济观察报·观察家》历史的碎片专栏-李冬君

(2015-01-22 22:4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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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陶渊明

老农

嵇康

陶诗

 

世说新语时代的人能写思辨的诗,是唐朝诗人所不及的。

唐诗直观,诗中有画,形象大于思想,虽然好看,却少了思辨。思想力量弱了,就用大词和气势来撑,宋人就这样批评李白的。宋诗好言理,自有一番格物致知的道德痕迹,却未能有“游心太玄”的自然意趣。只有世说新语时代的诗人,从老庄的审美出发,才写出了玄学味儿的诗来。

老子本来就是大诗人,我们把他当作思想家时,总忘了他的思维方式是诗,他是以诗运思。如果要给诗人的江山排座次,排第一位的就应该是老子,《老子》五千言,是一篇道的思辩之诗;排第二位是孙子,《孙子兵法》也是用诗写的;第三位才是屈原,自觉地写诗,是从屈原开始,数他第一,根据“太上无为”原则,我们把他放在了老子和孙子后面,因为老子和孙子的诗都是“无为”之诗。庄子的气质是诗,但他的运思方式是散文的,这也许是为了争鸣的需要,百家争鸣时,散文比诗歌合适,而诗意则流淌在他散文里。后人爱读庄子,不光是因为他讲的那些道理,更主要是有一种汪洋恣肆的诗意的美。

将玄学的思辨诗化,是从嵇康和阮籍开始,魏晋人可以将思辨入诗,得益于一种自由意志在自然风趣里的觉悟,嵇康“游心太玄”就不用说了,在阮籍的咏怀诗里,连“感彼墨子,怀此杨朱”都往诗里去,更别说还有“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了。这样的句子,都是先秦诸子的遗传,入诗太硬,到了陶渊明,就化开了,如盐溶于水,触不到思辨的棱角,思与诗,在美的领域统一。

因此,先秦以后的诗人,陶渊明可称第一,其价值被人发现,那还是宋以后的事情。

宋人重读陶渊明

宋人有“理癖”,不光理学出现了,还以理入诗。

一个“理”字,便是宋诗的特色,以此诗眼读古人,才发现了陶渊明。陶渊明在当时并不出名,刘义庆写《世说新语》,都没有将他写进去。钟嵘《诗品》把他的诗列在中品,这还是因为“每观其文”,可知其人德,而世人的赞叹也每每是他的朴直本色,至于陶渊明诗的好处,钟嵘似乎也只是在为他辩解——明明是隐逸诗,“岂直为田家语也?”“田家语”本来难入《诗品》,挂了块“隐逸”的牌子,才给了个中品。

陶诗妙处在于,他的理完全诗化了,而诗却没有了说理的痕迹,只留下魏晋玄学的底子,将玄学底子坐实于生活,理便有了着落,诗也形而上了。钟嵘未见于此,是因为他不喜欢玄言诗,他批评玄言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似《道德论》,他不懂得那《道德论》正是第一等好诗。

陶渊明去世以后,江南出了一位王子,以忧郁的眼神,用乱世的眼光,发现了他的价值,收集他的诗文,编成《陶渊明集》,这大概是中国第一本文人专集了。王子在“集序”中说:有人评价,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其文章卓尔,辞彩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谈时事则直指要害,论怀抱则旷大真诚。这位王子,就是编纂《文选》的昭明太子萧统,他说的话,当然有权威,可他出现时,世说新语时代已是尾声了,不久,就没人听了。

宋人重新发现了陶渊明。欧阳修说,晋无文章,只有一篇《归去来兮辞》。苏轼《与苏辙书》说:“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他说渊明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过也。”不仅魏晋以来诗人,就连盛唐诗人李白、杜甫也不及渊明。

这样的评价,包含了宋人对唐诗的批评,不光宋人的理路趋于陶诗的玄思,宋人的活法也多半认同了陶翁的老农方式,苏轼自称“东坡居士”,也是把田园当作自己的精神家园了。

古今诗人,豪放如苏轼“老夫聊发少年狂”,婉约如李清照“人比黄花瘦”,多多少少,总还是有那么一点做作的架式,难以自然写诗。惟有陶渊明,能自然而然的写诗,所以宋人佩服他,称他第一。而唐人不谙此中真意,如白居易就说:“先生去我久,纸墨有遗文。篇篇劝我饮,此外无所云。?我从老大来,窃慕其为人。其他不可及,且效醉昏昏。”唐人佩服陶渊明,是佩服他能饮,而非佩服他诗文,“老农”学不来,先学了“醉昏昏”。唐人率性,向外攫取,?雄大而活泼的直观力,将自然和历史之美都捉来加工了,放在诗里。宋人究理,反求诸己,向内心挖掘道德的理趣,并想以此翻越唐诗的江山。

以哲人而为诗人,当以老子为第一人;以诗人而为哲人,先秦以下,唯有陶渊明了。宋人小瞧李白,就因为李白只是个诗人,还算不上哲人。欧阳修说,吾爱陶渊明,最爱“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田园”,不仅是几间老屋,几亩旧土,而是他的老家——根呀!那是他独立精神的家园。

诗性的两个维度

陶诗虽然篇篇有酒,但其佳处不在此,而在田园诗。他以田园诗,抒发玄学味,以花和酒,隐喻玄远的幽思。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诗名为“饮酒”,而通篇却无“酒”字,不仅没有“酒”字,连一点醉意都没有。不过,这首只是一组诗里的一首,别的诗,有的有酒,有的没酒。

酒是要发酵的,诗意如酒,也要发酵。在西方美学里,发酵的是酒神精神。酒神在个体生命里发酵,蒸馏出自由意志,涌动起冲决网罗之潮。而日神,却在一旁观照。尼采认为,人类生来就有两种精神,除了酒神精神,还有日神精神。日神高踞奥林匹斯山上,万物因日之光而有形象。

酒神,为了自由意志而行动,而日神,则以理性方式观照万物;酒神,是自由意志的代表,对世界充满了欲求;而日神,则要求人通过反思“认识你自己”,即认识自由意志的界限,使行为有节制——“毋过”,符合一个秩序原则。自由意志必须以理性方式确认自己,使行动具有合法性。当自由意志与合法性高度统一时,也就是自由的个体实现了相应的法权形式,欢乐就已开始。否则,就会痛苦,就需要艺术,使人“从形象得解脱”,慰籍精神。人在行动中,苦恼重重,忽然跳出来,以日神的方式来观照一下,那时,你就会发现,酒神在其中痛苦挣扎的世界,是一件庄严的行为艺术品。

人类之苦,靠理性只能解脱一部分,而审美,很可能是另一份痛苦的解脱之路。不过,东方诗学里,另有一条路,向自由意志开放。这条路,在嵇康是“游心太玄”,在陶渊明是回归自然,一个向往天空,一个坐实大地。在这条路上,精神没有两分,因为没有神参与,所以并非神的属性,其根本不离人文。好处在于,保留了人的完整性,并留有退路。不足在于,没有神的提升,精神发展的上升通道难以打开,普世性的信仰空间无从确立起来。

精神虽然没有两分,但却指向两个维度,一个是英雄的维度,一个是隐士的维度,英雄的维度受阻,就选择隐士的维度。

因此,隐士多有英雄性格,隐士的深度取决于他自身含有的英雄元素,就此而言,隐士多半是斗士。陶渊明从神话里汲取了悲剧性的英雄元素,如“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还有“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等。他的英雄性格来源于神话,其隐士身份便是“羲皇上人”,可谓彻底归隐,不仅退出王朝,还退出士林,他退得那么彻底,所以才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王安石认为,这是自“有诗人以来”,不曾有过的诗句。

陶渊明没有像嵇康那样,作为最高存在的祭礼去当烈士,而是拿起锄头刨地。

体制外面做老农

还在春秋时期,孔子就说过“吾不如老圃”、“吾不如老农”。

后人读《论语》,读到此处,便以为孔子势利,其实是误读了孔子。“老”为敬语,犹如今人打招呼“老刘”、“老李”,士人之尊者,他尊之为“老子”,而农人之尊者,便称之为“老农”了。春秋时代便有农家学派,学派中人,即所谓“老农”。

“老农”多为隐士,他们批评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孔子接受了批评,但他认为,士人退回去做农民只是一条路,还有别的路,“学而优则仕”就是一条路,这条路由他千辛万苦开辟,他必须坚持。如今,陶渊明从这条路上退出了,先于他退出的有嵇康和阮籍,但他们退到老庄那里就停止了,停留在玄学里,如云中鹤。

嵇康打铁,虽然没有经济上的意义,却有着政治文化的暗示,暂不合作的暗示,正是这种暗示,使嵇康得罪了司马氏。不求经济自立,还在等待政治时机,这样的玄学之士,其实很容易被朝廷召回去。嵇康死后,那位注《庄子》的向秀,就被司马氏召了去。因此,老庄之徒与孔孟之徒互补,是在同一条道路上两种不同的态度——非仕即隐,由隐转仕。而陶渊明则退得决绝,直接退出了仕途,走上“老农”之路。他退得那么彻底,不是体制将他下放到农村,被“自我改造”,而是自我归隐到农田,自我救赎,用老农的生活方式还原人生而自由的最后尊严。《饮酒》诗,还是以玄学为底子,有玄味的美,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有一种天人之际的美,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如海德格尔所言,诗意的栖居于大地。诗尾“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分明是玄味的底蕴。陶诗将玄味的美,写到了极致,但这并非他独到的贡献。他的独到之处是,使玄学“老农”化了,使玄味田园化了。元好问诗云:“君看陶集中,《饮酒》与《归田》。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诗中提到《归田》,陶诗有《归园田》,由玄味向农味转变: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玄味犹在,农味更足了。此诗的主体性,已非玄学之士,而是“老农”了。“老农”出手,才写出如此这般“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田园诗。

眼看着“田园”就要荒芜了,他催促自己:赶快回去!回去安顿好心灵,免得心为外物所役,老是“惆怅而独悲”。当下觉悟还不迟——“实迷途其未远”,赶回去还来得及——“知来者之可追”。于是,他乘舟归去,“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上岸了,他问道,前面还有多少路程?连时间都这样慢啊——“恨晨光之熹微”,熹微中,他终于看清了,家就在前面,便“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这一刻啊,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三径就荒”,可“松菊犹存”,只要打理一下,还会繁花似锦,“携幼入室,有酒盈樽”,美酒早就在那里恭候他,还有亲情,比美酒还醉人。

拿起酒壶,他自斟自饮,“倚南窗以寄傲”,如一片云,“无心以出岫”,似一只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兮,息交绝游,他以孤松为友,“抚孤松而盘桓”。或“悦亲戚之情话”,或“乐琴书以消忧”,就这样,春天来了,“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他往山水中去,有时驱车,有时乘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农人来告知,农时已开始,他要春耕去,就在那田西头。他脱离了王朝体制,再也不想回去出卖自己,连自己都卖了,富贵还有什么意义呢?有邻人好心来劝他: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

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一大早就听见了敲门声,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去开门,问一声:谁呀?

原来是邻人,邻人好心情,要与他共饮,早已备好了酒菜,就等他起来。两人一边喝,一边说,邻人劝他:何必待在乡下?回去算了。做官不要太认真,人家怎样做,你就照样煞。他说,我本性如此,何必要改变呢?回去不是不可以,但我何必扭曲自己?我们在这里喝喝酒多好呢!

老农自有《山海经》

颜延之来看望他,跟他一起喝酒,临行,留下两万钱,他也不推辞,都送到酒店去了,抵他每天的酒钱。他在自家菊丛里赏菊,有人带酒来,就在菊丛里喝,喝醉了便对客人说:“我醉欲眠,卿可去。”每饮,自带一琴,那是无弦琴,一边饮,一边抚琴,人说他不解音律,可谁知“大音希声”?大音如菊,灿放东篱;大音如云,逝彼南岭。大音如醉,心潮涌起;大音如雷,鸣于心底。

嵇康手挥五弦,一死而大音绝矣。渊明抚无弦琴,大音起于无声,“无听之以耳,听之以心”,耳听无声,用心听,他听到了《山海经》。《山海经》是英雄与图腾大合唱,唱出酒神精神。刑天来了,英雄没了头颅,便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拿起斧头和盾牌,继续战斗,无死无休。还有夸父,与日竞走,有精卫鸟,向大海复仇……醉翁之意不在酒,醉了,才能听到酒神用心灵发出的呐喊。

这就是诗,西方美学里难以调和的对立,在他诗里统一了,而且原本就是统一的,没有经过精神分裂,就达到了高度自觉。古今论家,论陶诗之美,都从“淡泊”二字上立论,但“淡泊”二字,是从风格上来说,而非从精神上来说,所以,还不足以见陶诗之伟大。其伟大在于,精神上的高度自觉和统一,使其人格独立如同不可分的原子,自由意志获得了一种美的形式——回归自然的诗,而不是走向命运的悲剧。

宋人对陶诗评价很高,但他们谁也没有看出陶诗的来路是来自“老农”,谁也没有想到他归于平淡的诗式,竟然蕴含了绚烂之极的自由意志——酒神精神。春秋时代,是思想的时代,造就了老子和孔子这对峙的理性两极,而世说新语时代,是审美的,它孕育了嵇康和陶渊明这殊美的人格两极。

一个民族,仅有伟大的思想是不够的,还要有伟大的人格来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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