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ror,Mirror

 

×JOJO同人/DJ向

 

×2014/2/7 乔纳森先生逝世125周年祭文

 

×Written by 墨冉千汐

 

 

 

迪奥最近觉得如果石鬼面能附赠一个使用说明书的话，他一定会仔仔细细地查看上面有没有标明副作用。——他指的副作用是“出现幻觉”，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似乎无法解释自己最近遭遇的一些事情。

 

“瓦尼拉？”

 

“我在，主人。”

 

“你瞧瞧镜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忠心的仆人对这个命令颇感困惑；他顺从地朝那面干净平滑的穿衣镜看了半晌，迟疑着回答道：

 

“我看见了您的英姿，主人。”

 

“除此之外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迪奥没有再多说什么，略带烦躁地挥挥手打发瓦尼拉下去了。他重新转回去面向眼前的镜子，目光像是被牢牢地黏在了上面似的，直直地插进那块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玻璃里。他当然看到了自己，还有房间里的其他事物，凡是能照映进这面镜子里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原封不动地显露在他面前；毕竟镜子起到的就是这样的功能。

 

然而迪奥十分确信，他眼前所看到的镜中影像里是绝对不该出现那个影子的：就好像是一副精致完美的风景画里突然抹上了浓重突兀的一笔，那个身影完完整整地从画面里突现出来，等迪奥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了；他很快逐步认出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节，并在认出来的同时也意识到他无比熟知它们，以至于他对着那人脱口而出：

 

“JOJO……？”

 

他看见镜子里的人露出了略带羞涩的微笑。

 

迪奥本以为鬼魂会更加苍白、更加死气沉沉一些——这倒不是说他相信鬼魂存在，不过既然吸血鬼都能成真，他多少也对这类东西做过一些预想；但很显然乔纳森·乔斯达的鬼魂看上去和他的预想有着相当大的出入。没有伤疤、血迹、青白色的皮肤或者其他什么代表死亡的东西，镜子里的身影俨然一个活生生的乔纳森，连那双闪现着柔和光晕的眼睛都鲜活无比。从镜子里看去，乔纳森似乎是站在迪奥身后靠左方一些的位置，可当迪奥回头去看的时候那里却什么也没有，似乎——

 

“似乎你只在镜子里？”

 

“对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乔纳森的脸上浮现出认真的苦恼来，这幅表情和迪奥过去许多次见过的分毫不差，以至于迪奥都无法推测这会是什么他所不了解的替身攻击。他太真实了。迪奥想道。

 

“你不是幻觉，对吗？”

 

“我想不是。”

 

“所以你是什么？来找我报仇的怨灵吗？你就那么对我念念不忘？”迪奥嗤笑着对镜子里的乔纳森问道。后者摇摇头，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样子随意得像是普通的老朋友要坐下来聊天似的。

 

“我想我大概是鬼魂，但绝不可能是因为记恨你才出现的，不然我就该对着你流点血红色的眼泪什么的。”

 

迪奥有点吃惊。

 

“我从不知道你还会说这种开玩笑似的话，这可一点儿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正经的JOJO。”

 

“我一直都能这样对你讲话，可你从没给过我这个机会。”乔纳森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的，可他的话却让迪奥的脸色却有些沉郁，因为乔纳森似乎是说中了——他们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是和乔纳森说话，迪奥或多或少会习惯性地给予一些针尖麦芒似的讥讽，或是绵里藏针的敌意，对话几乎总是以乔纳森涨红着脸说不出话而告终。在那些对迪奥来说已经遥远得快要消逝的记忆里，他们很少这样平静地、对等地交谈。

 

迪奥的沉思只持续了极短的几秒。他很快朝后退了几步，颇为不屑地转过脸去：

 

“我可不想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放弃你的那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JOJO，就算你这么阴魂不散地出现，也没法儿阻止我的计划的。”

 

“你这么说，我可真难过。况且我也不是来劝阻你的。”

 

“那倒有趣了，”迪奥双手抱臂，满脸的不相信，“难不成你是来度假的？”

 

乔纳森垂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然后又松开搁在腿上，弓着背的样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有点儿窘迫。

 

“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迪奥一时语塞。他没办法开口去问乔纳森这么做的缘由，他总觉得会得到一个令他更加难以应付的答案。于是他选择了慢慢远离镜子，边踱步边不忘嘲讽道：

 

“那你可得选个好一点儿的方法，而不是待在这镜子里吓人；只要我一离开镜子，你就看不见——”迪奥的话噎住了，因为他不经意间朝窗户看去，被深沉的夜色染成一张黑色画布的玻璃上赫然倒映出乔纳森的影子。

 

“这也是镜子，迪奥。”窗户里的乔纳森冲着他无奈地笑道。迪奥瞪大眼睛望着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道：

 

“这可真是糟透了。“

 

 

 

>>> 

 

 

乔纳森花了好一段时间，总算是让迪奥了解到他所处的镜中世界是个什么东西。不只是镜子，还有窗户、水面，一切能镜像反射的东西都是这个时间的窗口，而从这些镜面中看到的镜像都属于同一个世界——乔纳森所处的世界。很奇怪的是，除了迪奥，没有人能看见乔纳森；而乔纳森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反映在迪奥在所处的现实中。例如眼下，乔纳森神情地复杂地朝镜子里映出的迪奥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他脖颈上的伤痕，而在镜子前沉睡的迪奥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真不敢相信。”

 

乔纳森的话不知道是在针对什么事，而他的声音却不轻不重地恰好吵醒了迪奥。等到吸血鬼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乔纳森安静地坐在他的床沿，像童话书里守着人们睡着的保护神；然而，乔纳森看见迪奥突然醒来后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和神可相去甚远。

 

“你在干什么？”迪奥不悦地皱着眉，浑身散发出睡意未消的戾气。

 

“我、我只是……”眼看着乔纳森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好解释，迪奥索性摆摆手示意他闭嘴。乔纳森显得有点儿沮丧，耷拉下肩膀看着迪奥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来，活动着睡得僵硬的身体——乔纳森的身体。

 

“你怎么了？”迪奥看了一眼正盯着他出神的乔纳森，旋即明白了对方在看什么，“怎么，你想把身体要回去？……哦对了，我忘了你早就用不上啦。”

 

迪奥以为乔纳森肯定会为他挑衅的言辞而生气，可那人只是垂下眼，嘴角堆积起细小的笑纹。

 

“你笑什么？”

 

“呵，我只是……我只觉得你可真是一点儿没变。好像不挤兑我几句你就不叫迪奥了似的。”

 

“你——”

 

“当然，我也没变，”乔纳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可变不了啦。”

 

迪奥觉得他似乎该为此感到内疚。然而就如同乔纳森常说的，他要是懂得什么叫内疚，他就不是迪奥·布兰多了。因此迪奥只是耸耸肩，假装乔纳森刚才的话只是普通地打趣儿。

 

事实上，乔纳森似乎确实也不打算责难迪奥。他一面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一面转而和迪奥聊起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天气，点心，房间里稀奇古怪的摆设……惬意得令迪奥恍然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甚至即便是过去他们都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聊过这些东西。

 

“说真的，迪奥，你这身衣服也太不像样子啦，难道是因为泡了太久的海水所以你的品位也——”

 

“闭嘴，JOJO，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哈哈，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住……”乔纳森忍俊不禁地搓着鼻子，即便是被镜子的反光阻挡着也能看见他眼睛里流溢的光彩，自丹尼死后迪奥就鲜少见到自己义兄的这幅模样，这使得迪奥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过生前的乔纳森。

 

“有那么好笑吗？”

 

“很好笑。”

 

乔纳森眨眨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悬挂于天际，把皎洁无比的银白色光辉涂抹上一个人的脸庞，泼洒在另一个人的衣角。

 

“喂，迪奥，我们要不要去喝个下午茶？——虽然现在并不是下午。”

 

“下午茶？”迪奥难以置信地用一种“你是在开玩笑”的表情看向乔纳森，但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又认真又坚定，就像他当时宣布要去伦敦寻找迪奥的罪证时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语气令迪奥无法反驳。

 

“瓦尼拉！”迪奥站起来，余光里看见镜子里乔纳森的目光还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给我把茶桌搬到花园里去。……放到喷水池旁边。”

 

 

 

>>> 

 

 

早些年前，在迪奥尚为人类的时候，他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茶会，可没有一个能比现在这个更诡异的。他坐在月光笼罩的庭院里，面前的茶桌上放着两杯红茶，都徐徐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可他的对面却是张空无一人的椅子。（瓦尼拉准备这些的时候显然是吓坏了，但他一向不对自己主人的古怪行为作出什么质疑）只有从旁边的水池里望过去，从平滑如镜的水面显示出的倒影里才能看见坐在迪奥对面的乔纳森。青年端起面前的茶杯，闭着眼嗅了嗅，脸上浮现了一片沉醉的红晕。

 

“真香，”乔纳森兴高采烈冲迪奥咧开嘴笑着说，“我好久都没有喝到红茶了。”

 

“那你这么长一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做个游魂到处闲逛？”

 

“不，并不是那样。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我死去之后再次睁眼，我就已经在你面前的镜子里了。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兴许跟你做的梦一样长。”

 

迪奥知道他指的是在棺材里的那段时间，他并不是很想提起它。那些除了黑暗和孤独便无以为伴的日子，他捧着乔纳森的头颅并看着它渐渐腐烂的画面，它们令他觉得不舒服，恨不得摇摇头就能彻底摆脱掉——连同跟乔纳森有关的那些记忆。

 

“我可没有做梦。”

 

“哎，那真是可惜，”有一阵风突然吹皱了水面，乔纳森的神情看起来不是那么清晰了，“我以为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总是能做一些梦的。”

 

“我可不会梦到你。况且一百年可不算长，”迪奥轻蔑地一笑，“我可是会活得比人类、比一切都久，我还会活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因此这一百年的时间跟我会继续存在的时间相比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想要活那么久吗？”

 

“是的。”

 

“那我可看不到那一天啦。”

 

乔纳森放下茶杯，指了指迪奥脖子上开始慢慢愈合的疤痕：

 

“看样子我大概很快就要走了。”

 

迪奥没有想到乔纳森会这么说。他本以为乔纳森还会停留一段时间，想尽办法阻止他对乔斯达家的后人进行的剿杀，至少会对他说些规劝的话语；他实在是无法相信乔纳森会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就离开——难道真如乔纳森自己所说，他只是来看看迪奥的吗？

 

“……就这样？你就这么走了？”

 

“哈哈，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不希望我离开一样。”

 

“我原以为你自己并不想离开。”

 

“我是不想，”乔纳森站起身来，在茶桌旁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我还有很多舍不得的东西，比如，巧克力——”

 

“巧、巧克力？”迪奥简直不能相信乔纳森会说出如此令人费解的话来，但乔纳森只是轻快地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一定觉得很愚蠢，对不对？但确实是这样的，我舍不得巧克力，舍不得被你拿走的那块怀表，舍不得这杯红茶，还有……一些东西，我可一点儿也不想离开他们。但离开还是不离开，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同样，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在了倒影里的迪奥身边，手在迪奥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按。令人吃惊的是，迪奥似乎真的感到了有轻微的重量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而他侧头瞧瞧却仍是没有看见乔纳森的一点儿影子。

 

“你要知道，JOJO，”迪奥犹豫了一会儿，盯着倒影说道，“我并不介意你在这里。”

 

乔纳森诧异地张了张嘴，半晌才绽开一个喜悦的笑容：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迪奥。”

 

“行了，你可不要太——”

 

“很抱歉打扰您，迪奥大人，”忠心的仆人突然出现，单膝跪在迪奥的面前低着头沉身说道，“有关于空条承太郎一行人的新情报——”

 

迪奥突然听到了一声低语，好像是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那样一瞬间掠过耳边并且逐渐远去，他甚至没能听清楚那是在说“再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来不及理会达比的话，慌忙朝水池里看去：水面早已平静如初，而它清晰的倒影里呈现出的画面和迪奥所处的场景一模一样，统统都只有迪奥一个人。

 

“迪奥大人？”

 

“……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迪奥把剩余的半杯茶倒进池塘里，对达比说道。

 

 

 

>>> 

 

 

鬼魂比想象中的更加守信，那个晚上之后迪奥无论往镜子窥探多少次，也没有能再看到乔纳森的身影。然而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活着见到乔纳森的时候，是他和空条承太郎最后的对峙。他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个脸庞酷似乔纳森的冷淡青年，正在心里嘲笑命运的可笑，却在对方突然逼近过来的时候突然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他一下子瞧见那双目光炯炯的绿眼睛，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以及站在他自己身后的乔纳森。

 

“The World——”

 

一切暂停下来，可乔纳森却像是不受替身影响似的，在短短的几秒里，朝迪奥微笑着挥了挥手。

 

“JOJO……？”

 

空条承太郎的拳头重重地落到了他的脸上。

 

 

 

>>> 

 

 

迪奥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片庭院里。不远处放着一张茶桌，茶具摆得整整齐齐，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前对着喷水池发呆。此时不是夜晚，而是一个温暖的午后，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阳光把那张本就谦和明朗的脸庞照映得更加生气蓬勃了一些。见迪奥走过来，对方便赶忙高高兴兴地冲他招手。

 

迪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声不吭地在乔纳森对面站定，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想了很多问题，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嘴角蠕动了一下，平静地对乔纳森说道：

 

“我是来喝那杯我还没喝完的茶的。”

 

乔纳森笑得眼睛都变得狭长起来，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真真正正值得他高兴的事儿。

 

“那就快坐下吧——你要加一块糖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茶还没有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