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3《天池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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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人

刘正权

做陪护，做到家属找自己借钱的份上，秦嫂觉得，用活久见形容都不够，活到下辈子，都未必能得见。

有幸当了回债主，在雇主面前。

应了阿Q那句话，我祖上，也阔过的。

若干年后，秦嫂的孙子要是依然做陪护这个工作的话，完全可以这么嘚瑟一下，冲那些有钱的雇主。

饶是如此，秦嫂依旧找不到扬眉吐气的感觉，相反，很憋屈。

活久见这三个字，是秦嫂从她伺候的这个有钱病人嘴里学到的。

不带这么收学费的吧，一字千金了都。

病人未婚夫在秦嫂身上借了三千元。还特别告诫秦嫂，不要告诉病人。

秦嫂压根没打算告诉病人的念头，话赶话借出去的钱，即便反悔，也不好找病人出头，当着病入膏肓的人讨债，良心还要不要。

秦嫂认死理，黄牛角水牛角，各归各。

到底没能各归各，伺候病人时，走了心思。

心思一走，手上的活难免走样。

从病人屁股下抽出便盆时，居然歪了一下，有液体洒落在床单上。

病人看着秦嫂，眼里射出不满，是少给你钱，还是迟发你工资了？我未婚夫。

你未婚夫？呵呵，秦嫂心里好笑，都找我借钱了知道不？嘀咕完特好笑，病人这模样了，颐指气使的习惯还改不掉。

一百颗安眠药，秦嫂很奇怪，她哪那么本事，弄到手的，医院的医生，最多只给病人开十二颗的。

所谓的病入膏肓，是病人自己想象的。

在这种心理暗示，病人毫无征兆的，瘫痪了。

没半点心理准备，秦嫂接手了。

当晚，病人睡得很是香甜，秦嫂则一夜无眠。

她替病人担心，颐指气使是需要底气的。

病人未婚夫身上，恕秦嫂直言，别说底气，底线都没有。

人穷志短，真没说错。陪护不到一周，竟然冲秦嫂开口借钱，说是江湖救急。

秦嫂很诧异，没搞错吧，找我借钱？借人还差不多。孰料人家就驴下坡，那就借人！

借人啊，行，怎么个借法？秦嫂顺嘴打了个哈哈。

半个月后付你工资呗，话入耳，秦嫂才晓得人家挖好了坑等她跳。

按规矩，陪护一周后，双方都没意见，要支付半个月工资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秦嫂哑了口，三千元就这么借出去了。

放心，迟你日子还会迟了你的钱？病人未婚夫这么承诺。

秦嫂还真不放心，日子迟不迟，无关紧要，钱迟了，那就得塌天。

能够迟陪护的钱，下一步，就敢迟医院的钱。

这种事，在医院陪护久了，不鲜见。

何况病人这种来历不明的病，再高科技的仪器都没用，再有经验的专家也无策，好在病人要求简单，住下去，住到能站起来为止。

哪天站起来，哪天就举办婚礼。

恢复的迹象是有的。从病人眼里的不满，秦嫂发现，病人的腿颤抖了一下。

跟着是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怎么没来？

我怎么知道？秦嫂没好气，钱借走，整整又一周过去，病人未婚夫没露面。

我知道！病人忽然坐起身。

你不是瘫痪吗？秦嫂直了眼睛。

是瘫痪了，不过瘫痪的不是我身体，是感情。

什么意思，秦嫂愕然。

订婚时他承诺过，要和我相濡以沫的！病人苦笑，舒淇说得没错，承诺就像放屁，当时惊天动地，过后苍白无力。

住院，请陪护，都是病人那个有钱爸爸精心设计的桥段，要考验一把这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秦嫂不过是友情出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没曾想，真正相濡与沫的，会是素昧平生的一个陪护。

病人可能躺久了，身上血脉不通畅，加之坐得急了点，赶上内心激愤，身子突然一歪，实实在在瘫倒在病床上，有尿骚味在病房间弥漫，尿失禁了。

秦嫂轻轻叹口气，不说话，出门，去买纸尿裤。

都借出去三千元了，不多这点纸尿裤的钱。

秦嫂走得急，在病房门口跟一个人撞了满怀，那个人，手里正拎着一大包纸尿裤。

是病人未婚夫！

我辞了职，专门给她来做陪护！那人拦住秦嫂，憨笑，借你三千元，是想拖着你，等我这个月上满了班，拿全勤奖。

全勤奖这么重要？病人眼里有亮光大炽。

至少能多买几包纸尿裤吧，那人抓挠一下后脑勺，我偷偷问过专家，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病，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秦嫂接过钱吗，嗔怪说，天底下哪有你这种人，借钱不说，还借人代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