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二十一

 

《後村千家詩》二十二卷。學識庸陋，雖洪容齋集《萬首唐人絕句》，自序謂舊集以王涯詩入王維集、許渾詩入杜牧集等等[1]，“今之所編亦不能免”云云，觀其書，果亦舛譌淆亂，都無持擇，又截律為絕，如羅鄴《春過白遙嶺》七律，邁取前四為絕句（參觀《古夫于亭雜錄》卷三，又《四朝聞見錄》乙集：“容齋大言，對孝宗云有五千首，歸乃括而湊之。”明陳懋仁《泉南雜志》卷上已補容齋所遺），尚不若是之甚。舊日學塾必讀此書，故尋常作詩者皆濡染惡俗之調。多選宋季俚纖之什，華子西、潘紫巖、白玉蟾、朱淑真、朴季謙輩所作，連篇累牘，必不出後村手。胡元任撰《漁隱叢話》道及己詩，遂遭詬病（見《桐江集》卷七《詩海遺珠考》、《漁隱叢話考》[2]）。此書選後村詩最夥，後村所決不為。而又以後村之作嫁名他人，例如《除夜》詩“憶昔都城值歲除”云云，後村詩也（《大全集》卷一），“除夕陰寒怕捲簾”云云，亦後村詩也（《大全集》卷二），而此皆屬之王臞軒（卷四），使後村果操選政，斷不爾。後村談藝，於有宋最推放翁、誠齋，此書所采不過二、三篇，且後村稱賞之什未嘗入選，而偏取其棄餘。例如石曼卿《牡丹》詩“獨步世無吳苑豔，渾身天與漢宮香”，後村之所讚歎（《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七），此書不收，乃錄曼卿《白牡丹》絕句（卷九）。乖牾若是，而謂後村所定乎！況入選者往往年輩後於後村乎！

尚有三病。一則擅立題目，以就門類。如杜耒“寒夜客來茶當酒”一絕題曰《梅花》（卷七）；若非《詩家鼎臠》（卷七）、《前賢小集拾遺》（卷二）可徵知題之為《寒夜》，便覺詩語與題不稱；林季謙“燒燈城市又新年”一絕明是《元夕》詩，而題曰《燈》（卷十七）；華岳“畫角梅花吸曉寒”一絕（卷十八），題曰《角》，與詩不稱，檢之《翠微南征錄》（卷十），乃知為《枕上吟》；王伯大“曾向南昌覓隱仙”一律，陳敬叟“鳳簫一去幾經年”一律，皆遊覽懷古之什，而一題曰《隱逸》，一題曰《金丹》（皆見卷二十一）。

二則擅割句什，改律為絕。如華岳《池亭即事》、《二月二日即事》（卷一）皆七律，而截為七絕；《春暮》絕句“買春無計託花神”云云（卷一），《秋》絕句“滿目秋容拂畫圖”云云（卷二），徵之《翠微南征錄》（卷五、卷四），皆七律也，而此各刪其後四句；又《暮春》絕句“風暖杏花天”云云（卷一），徵之《翠微南征錄》（卷九），則五律也，題為《宣城道中》，而此刪其後四句，又改易首句“恰到”為“風暖”；又卷五劉克莊《暑》七絕，乃《乍暑》七律前半；舒信道《梅花》二絕句（卷七），徵之《瀛奎律髓》卷二十東坡《歧亭道上見梅花》方批，則信道《和石尉早梅》七律二首，此各刪其後四句；卷八林逋《杏花》七絕乃七律之前半，羅隱《桃花》亦然；石敏若《詠雪》二絕句（卷十三），其第一首見《錦繡萬花谷》卷二，凡六句，蓋七律去其一、二兩句，合之《菊坡詩話》所引，遂成全首；則其第二首亦必如是；卷十三闕名《雪》七絕，乃山谷《雪》詩截去首尾；卷十九歐陽修《貓》七絕，亦山谷《乞貓》詩；蔡襄《山村》絕句（卷十四），乃陸放翁《遊山西村》七律，此刪其後四句，改首句“莫笑農家臘酒渾”為“莫笑農家勝酒尊”；卷十九闕名《砧》七絕，乃劉希夷《擣衣篇》歌行第一、二、五、六句，而改字諧律。

三則主名混淆，張冠李戴。其犖犖大者，舍後村《除夕》、放翁《遊山西村》而外，如趙信菴《初夏》絕句“梅子留酸濺齒牙”云云（卷二），乃誠齋《閒居初夏午睡起》詩；戴石屏《初夏》絕句“梅子黃金杏子肥”云云（卷二），乃范石湖《春日田園雜興》詩；高適《重陽》七律（卷四），乃程北山《九日寫懷》詩；卷四黃庭堅《中秋》七律（“灝氣纔中兔魄圓”），詞意鄙俗，必非山谷詩，《內》、《外集》亦無；嚴伯復《歎花》七絕“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卷七），乃嚴子重《落花》詩，見皮襲美《傷進士嚴子重詩自序》所引；伯復名山，子重名惲，《全唐詩》存子重詩僅此首（即歐公《蝶戀花》詞“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東坡《吉祥賞花寄陳述古》“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所本）；卷八杜甫《芭蕉》五絕，乃路德延詩；卷十一黃庭堅《東湖》七律，乃放翁《東湖新竹》；卷十二張俞《夏雨》七絕，乃放翁《芒種後經旬無日不雨偶得長句》；張俞《秋雨》七律“點的行雲覆苑牆”云云（卷十三），乃晏元獻《賦得秋雨》詩；劉夔《宮詞》“壁門金闕倚天開”云云（卷十六），乃劉貢父《題館壁》詩；潘紫巖《相士》七律“許負遺書果是非”云云（卷二十二），乃陸放翁《贈徐相師》詩；張耒《夏》“桑間葚熟麥齊腰”云云（卷二），亦放翁《初夏道中》絕句。至於小家別子，葛龔莫辨，不可究詰矣。故遺篇零什，雖賴此書得以保存，《四庫》輯集，陸、厲《紀事》，皆采摭未盡，而亦每為所誤，如王臞軒《除夕》詩是也。

卷一范鎮《春》[3]：“春入長安百里家，湖邊無日不香車。一林柳色吾無分，看殺庭前薺菜花。”按樂天《春風》云：“春風先發苑中梅，櫻杏桃梨次第開。薺花榆莢深村裏，亦道春風為我來”（《白氏文集》卷二十七），蓋所本也。稼軒詞《鷓鴣天》云：“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又云“春入平原薺菜花”；《宋詩紀事》卷 77 張偉《馬塍》：“春風自謂專桃李，也有工夫到菜花”。

卷七鄭碩《早梅》：“紛紛蜂蝶莫教知，竹外疎花一兩枝。待得枝頭春爛熳，便如詩到晚唐時。”按《陽春白雪》卷七無名氏《阮郎歸》：“銷金字，晚唐詩，夾紗團扇兒”；曹秉章重輯曹爾堪《杜鵑亭殘詩》卷一《題霜菊卷》：“晚花晚唐詩，許渾與薛能。”

 

六百二十二

 

          《絕妙好詞箋》卷三李肩吾《清平樂》云：“美人嬌小，鏡裏容顏好，秀色侵人春帳曉，郎去幾時重到？丁寧記取兒家，碧雲隱約紅霞，直下小橋流水，門前一樹桃花。”按本之張子野《更漏子》：“黛眉長，檀口小。耳畔向人輕道。柳陰曲，是兒家。門前紅杏花”（《全宋詞》卷二十三）。後來仿作紛紛。稼軒《玉樓春》（《全宋詞》卷一七二）云：“醉中忘却來時路，借問行人家住處。只尋古廟那邊行，更過溪南烏桕樹”；馮延己《菩薩蠻》：“家住柳陰中，畫橋東復東”；于鵠《巴女謠》：“不愁日暮還家錯，記得芭蕉出槿籬”；吳昌齡《西遊記》第十四折裴海棠託行者寄家信云：“家音是必莫埋沉。［行者云：你家在那裏？］在黑風山西北跟尋，俺門前兩行槐楊影，院後一叢桑柘陰”；《輟耕錄》卷四載水仙贈揭曼碩詩云：“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黃土築牆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荊花”（《靈芬館詩話》卷四、《匏廬詩話》卷上皆考此詩為張羽作[4]，見《勾曲外史集》（《貞居先生詩集》卷六）《湖州竹枝詞》，第一句為“臨湖門外是儂家”）【《宣和遺事後編》：“僧呼童子曰：‘可點茶一巡與眾人喫’”；蔣劍人《芬陀利室詞集》卷五《柳梢青》：“無人知是兒家。郎空了，閒來吃茶。一座旗亭，一灣流水，一樹桃花”】；《列朝詩集》乙集卷七劉溥《江上別》云：“相逢蘭渚潮長，相送烟江日斜。只說儂家好認，門前一樹梨花”；《四溟山人全集》卷十九《遠別曲》云：“郎君幾載客三秦，好憶儂家漢水濱。門外兩株鳥臼樹，叮嚀說向寄書人”；《明詩紀事》乙籤卷七鄭珞《江南曲》云：“偶逢故鄉人，寄書故鄉去。妾家在橫塘，門前兩株樹”；《閒情集》卷三唐詩《吳下竹枝詞》云：“儂家住向越來溪，五月荷花路欲迷。郎若來時休用問，門前楊柳一行齊”；郭𠐺伽《江行日記》九月十八日附載潘眉壽生《常山道中口占》云：“午鷄啼處兩三家，時有青裙喚吃茶。何似盤塘江上路，土牆茆屋紫荊花”；王笠舫《綠雪堂遺集》卷五《贈別》：“櫻桃飛落綺窗花，無雨無風蕩槳斜。郎若秋來重問訊，兩株紅桕是兒家”；《兩般秋雨盦隨筆》卷一陶文彬《西湖竹枝詞》云：“十景塘邊是妾家，小樓斜對木蘭花。西鄰阿妹聲相似，莫誤敲門去吃茶”，皆轉輾承襲。

《樂府雅詞拾遺》卷上司馬槱《永遇樂》云：“新來做得，一個寬袖布衫，著來已暢。出戶迎賓，入城幹事，恰似王保長。”按《楊誠齋集》卷六十七《答陸務觀郎中書》云：“新做一個布衫”，自注即引此數語，“已”字作“也”，“王”字改“楊”字。

韋莊《浣溪紗》云：“想君思我錦衾寒。”按徐幹《室思》云：“想君時見思。”字法蓋端己所本。

周清真《燭影搖紅》云：“幾回相見，見了還休，爭似不見。”人皆知其點化司馬公《西江月》之“相見怎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尠知其師庾小山《代人傷往》第一首：“青田松上一黃鶴，相思樹下兩鴛鴦。無事交渠更相失，不及從來莫作雙”，又梁元帝《夜望單飛雁》：“早知半路應相失，不如從來本獨飛。”

          《瀛奎律髓》卷七《風懷類‧序》云：“晏元獻《類要》有‘左風懷’、‘右風懷’二類，男為左，女為右。今取此義以類，凡倡情冶思之事，止於妓妾者流”云云，蓋宋人尚不敢公然言男色也（參觀第百十七則）。元人滕玉霄賓《贈歌童阿珍‧瑞鷓鴣》詞云：“分桃斷袖絕嫌猜，翠被紅褌興不乖。洛浦乍陽新燕爾，巫山行雨左風懷。手携襄野便娟合，背抱齊宮婉孌偕。玉樹庭前千載曲，隔江唱罷月籠階”（《詞品》卷五），亦即用元獻義及梁簡文《孌童》詩“翠被含鴛色”、“攬袴輕紅出”等語（吳均《詠少年》、張翰《周小史詩》、劉遵《繁華詩》皆未及“袴”），見於賦詠，了無忌諱。【《樂府詩集》66、67 兩卷《少年行》諸篇皆俠少、惡少，惟吳均少年子乃詠孌童。】侵假入明，橫流不可收拾。《五雜組》卷八云[5]：“男色之興，自《伊訓》有‘比頑童’之戒，上古已然。安陵、龍陽，見於傳冊。佞幸之篇，史不絕書。至晉而大盛，史謂咸寧、太康之後，男寵大興，甚於女色，至於夫婦離別，動生怨曠。《世說》稱述容貌，沈約《懺悔文》有‘分桃斷袖，亦足稱多’。宋氏稍衰，今復雄長。”（參觀《野獲編》卷二十四、祝枝山《猥談》，又《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二記：“錢辛楣稱孌童始黃帝，能舉其書名，今亡之矣。”）宋人至釋龍陽君為女（《魏策》“龍陽君”注云：“幸臣”，吳師道校注云：“幸姬也，非楚王安陵、鄢陵、壽陵、趙建信之比。長孫佐輔、于武陵詩，皆以宮人言之。”《癸巳存稿》卷十四駁之，謂不得“以唐詩說《國策》”。《晉語》云：“國君好艾，大夫殆；好內，適子殆。”韋昭注：“艾，當為外。”《隨園隨筆》卷十八亦引吳師道此注，復云：“崔鴻《十六國春秋》亦以鄭櫻桃為鄭世達家女姬”）。明人乃有大儒為龍陽之說，以賈誼之於吳公，比之慕容沖之於苻堅，蕭韶之於庾信。（見《灤陽續錄》卷四引無名氏《駢語雕龍》列賈誼于孌童。游日章《駢語雕龍》無此語，豈別出耶？）又按黃生《義府》卷上云：“古‘外’與‘艾’同音，故謂美男為少艾。《孟子》‘慕少艾’趙注但以為‘美好’。《國策》魏牟謂趙王‘乃與幼艾’，蓋謂其幸臣建信君《國語》云：‘國君好艾，則大夫殆；好內，則適子殆。’以‘艾’與‘內’對舉，可證‘艾’即‘外’矣”云云。黃生解已見謝在杭《五雜組》卷十一之說“艾者，外也。妻子為內，少艾為外也。”[6]則孟子亦言男色也，“知好色則慕少艾”已開 Freud 之說（The normality of a homosexual tendency at puberty）（參觀 Havelock Ellis, Studies in the Psychology of Sex, IV, pp. 80-81），《告子章》論人性之同，舉例曰：“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亦舉美男子。宋俞琬《書齋夜話》謂《孟子》“慕少艾”為慕愛少衰之意，引《荀子》“妻子具而愛衰於親”為比，當亦如吳師道注《國策》之欲為古人諱耳。張雲璈《選學膠言》卷十四論《九歌‧少司命》“竦長劍兮擁幼艾”亦云：“古人呼男色為‘艾’，……《孟子》所言‘少艾’或即是歟。”施山《薑露盦雜記》卷一云：“《四書釋地》以男色為‘艾’，引《左傳》‘艾豭’、《國語》‘國君好艾’、《國策》‘乃與幼艾’，謂可解《孟子》‘少艾’之義。然則《孟子》云：‘知好色則慕少男’耶？”云云，不知正可作此解（《巢經巢文集》卷一《孟子》云：“閻氏《釋地》取《炳燭齋隨筆》，然艾豭乃老牡豬也，豈色之謂！《楚詞‧少司命》‘擁幼艾’亦謂女色。按《爾雅》：‘艾，相也。’形相、姿容之意。翟灝《考異》云云，訓艾為白。以髮蒼白言，謂之老；以面皙白言，謂之美。其說本通也。”《棗林雜俎‧和集‧排調》一則云：“讀杜工部《與李白同尋范十隱居》詩‘入門高興發，侍立小童清。’此君亦有外癖。為之一笑。”蓋明人不特誣賈生，且推己及人，嘲及杜老。尤伯聲《清賢記》卷四力辨倪雲林無外癖[7]，有云：“世之含臊藏濁者，莫渝於頑艷之尻竅。肯舍娟娟者，而狎渾渾者乎？”明人著作中，惟此人力排男色耳。尤，無錫人，豈吾鄉傖楚，不知趣識竅耶？袁小修《珂雪齋集》卷二二《心律》亦自言有分桃斷袖之癖[8]，致有血疾。又第七七四則。【李涉《贈長安小主人》：“上清真子玉童顏，花態嬌羞月思閑。仙路迷人應有術，桃源不必在深山”；岑嘉州《醉後戲與趙歌兒》：“向使逢著漢帝憐，董賢氣咽不能語”；鄭鏦《玉階怨》：“情深爭擲果，寵罷怨殘桃”；梁鍠《戲贈歌者》[9]】）。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二十八曰：“余家乃有漢人畫，此世之所未見，亦世之所未知者。其畫非縑非素，畫於車螯殼上。此是姑蘇沈辨之至山東賣畫買回者。聞彼處盜墓人，每發一墓，則其上有數十石。其畫皆作人物，如今之春畫，間有幹男色者。畫法與隸釋中有一碑上所畫之人大率相類，其筆甚拙。”參觀李詡《戒菴老人漫筆》卷一《古冢厚蛤殼》。蓋亦偽造漢畫貼燒餅以投當時所好也。乃至□安小說如《弁而釵》之類，不中為《品花寶鑑》作奴。至每寫施者“洩洩”而受者亦“融融”（語見《情烈記》第二回，《繡榻野史》卷上所謂“丫油”者是也[10]），《客窗閒話續集》卷四《妖人邢大》節亦稱此事“始楚而後樂”，蓋并《拍案驚奇》卷二十六所謂“男風勉強做事，受淫的沒甚大趣，圖個完事罷了，所以好打發”，《品花寶鑑》第四十七回天香所謂“有什麼快活！這是伺候人的差使，快活是在人快活呢”云云之理，悍然不顧也。惟《情貞記》第一回有曲云：“逞風流艷奪嬌娃。情酣處，也酸也醋，也肉也麻”數語，尚有致，勝於《小倉山房詩集》卷三十一《袁郎》詩所云“情深誰復識雌雄。”【陳眉公《書蕉》卷上云：“太康以後，人顓外色，至多怨女，五行占以為災。漢哀幾於禪位，符主竟成敵國，季龍為之殺妻，僧達遂將阬姪。”】【《史記‧五宗世家》：“膠西王端一近婦人，病之數月，而有愛幸少年為郎”；《佞幸列傳》皆記士宦以色幸者，與人主臥起，籍孺、閎孺輩，遠在董賢以前矣。】【劉孝綽《詠小兒採菱》：“踟蹰未敢進，畏欲比殘桃。”】【阮嗣宗《詠懷》“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一首，善注有謂：“有感乎俗喪交薄，託二子見意，不在分桃斷袖之懽”云云，然以男而不以女為喻，亦徵晉人風尚。】【王義方《彈李義府疏》云：“昔事馬周，分桃見寵；後交劉洎，割袖承恩”（不見《舊唐書》李、王傳，見《唐會要》）。】【李賀《答贈》：“本是張公子，曾名萼綠華。”方世舉批：“所贈蓋美士龍陽君也。據起則男色也。”】【唐梁鍠《戲贈歌者》：“白皙歌童子，哀音絕又連。……若逢漢武帝，還是李延年。”】【鄭鏦《玉階怨》：“情深爭擲果，寵罷怨殘桃。”】【秦樓外史以陳子高事（當作韓子高，見《陳書》本傳）編《男皇后》雜劇（《盛明雜劇》卷二十七）（王驥德作《曲律》卷四《雜論第三十九下》自記好事者以與其師徐文長《女狀元》作對），所謂“俏身軀……軟腰肢……小心兒……款性子……悶來時當的個魔合羅閑戲耍……是個可喜殺小冤家”（第一折），“覆雨翻雲總一般，桃花錯做杏花看”（第二折），“你只見宮裏起北風，不知道外廂起南風哩”（第三折），“但著紅衫莫問誰，從來情眼出西施”（第四折），已為忍俊不禁。參觀第一一八則[11] 。】【《香艷叢書九集》卷二吳下阿蒙輯《斷袖篇》自春秋之申公至清之琴書。】【李調元欲作《嬖鑑》，以戒惑於男色者。】【祁彪佳《遠山堂曲品‧雅品》有無名氏《分柑記》，《遠山堂劇品‧能品》有吳禮卿《媸童公案》，《具品》有無名氏《男風記》。】【柳如是《男洛神賦》亦似詠孌童，所謂“㑺郎”是也。】【《雅謔》：“一士讀書，云：‘柳下惠坐懷不亂，甚敬其操守。’另一人戲曰：‘恐人之所好不同。曷讀《孟子》，謂其“不辭小官”乎？’士憬然。”】

          唐昭宗《菩薩蠻》後半云：“遠烟籠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詞林紀事》卷一引《中朝故事》如此，又引《江鄰幾雜志》作“何處有英雄，迎儂歸故宮。”按所引未確。《癸巳存稿》卷十二云：“‘安得有英雄，迎奴歸故宮’，此昭宗託宮人思歸之詞。李後主《子夜‧菩薩蠻》云：‘奴為出來難’，亦代人稱‘奴’。《詩》云：‘既見君子，我心則降’，亦代還士之妻稱‘我’。風雅之體本如此，《中朝故事》、《唐詩紀事》乃作‘何處是英雄，迎儂歸故宮’，蓋疑昭宗不當自稱‘奴’。《新五代史‧韓建傳》、《夢溪筆談》、《碧鷄漫志》改云‘迎歸大內中’，‘內中’字雜弱。”

          牛嶠《應天長》後半云：“別經時，無限意，虛道相思憔悴。莫信彩箋書裏，賺人腸斷字。”按凄艷入骨。《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五載陳子高句云：“莫向邊鴻問消息，斷腸書信不如無”；《齊東野語》卷十一載蜀妓《鵲橋仙》云：“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功夫咒你”，皆出松卿此數語。《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四引趙良嗣《燕雲奉使錄》記阿骨打云：“我從生來，不會說脫空。今日既將燕京許與南朝，便如我自取得，亦與南朝。”“脫空”二字，蓋宋時北方俗語也（政宣上帙二十二引馬擴《茅齋自序》載粘罕云：“只是你南家說話多生捎空”，自注：“謂虛誑為捎空”；靖康中帙三十引《和議錄》載粘罕云：“却來這裏弄唇舌，想捎空”，自注：“謂脫空也”；炎興下帙一百十四引《宇文虛中行狀》：“其酋遣人語公云：‘樞密不捎空，我亦不捎空”，自注：“如中國人稱脫空”；《儒林外史》第五十五回：“那一處不脫空”；《宣合遺事前集》：“浪舌天子脫空佛”【《宣合遺事前集》：“徽宗謂李師師云：‘豈有浪舌天子脫空佛’”[12]】；《揮麈三錄》卷三記：“胡昉以大言夸誕得官。一日，語坐客云：‘朝廷官爵，是買吾曹之頭顱，豈不可畏！’聞人伯卿云：‘也買脫空！’胡默然”；《說郛》卷七十六蘇子瞻《續纂‧自羞耻》[13] ：“說脫空漏綻”；《改不得》：“好說脫空”【蘇子瞻《續纂》：“說脫空漏綻”、“好說脫空”[14] 】；《五燈會元》卷十六天衣義懷章次：“明覺打曰：‘脫空謾語漢’”，可參觀）。《通俗編》卷二十三引《十國春秋》，《直語補證》引《五代史》補郭忠恕責馮道云：“今一旦反作脫空漢。”元曲中亦常見，如王實甫《西廂》第二本第四折：“張生云：‘小姐，你也說謊也呵！’鶯鶯云：‘非干是妾身脫空。’”【《舊唐書‧代宗紀》：“太僕寺佛堂有小脫空金剛。”】

          晏元獻《玉樓春》後半云：“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元獻《踏莎行》又云：“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按自李後主《蝶戀花》之“一寸相思千萬縷，人間沒個安排處”來。吳子華《情》云：“依依脈脈兩如何，細似輕絲渺似波。月不長圓花易落，一生惆悵為伊多”；韓致堯《長信宮》云：“平生心緒無人識，一隻金梭萬丈絲”（《萬首唐人絕句》卷十九作高蟾詩），是其嚆矢。《後西遊記》第三十三回，不老婆婆遂欲以情絲束縛小行者矣！參觀第六百七十六則。

            李邴漢老《玉樓春‧詠美人書字》：“沉吟不語晴窗畔，小字銀鈎題欲遍。雲情散亂未成篇，花骨欹斜終帶軟。重重說盡情和怨，珍重提携常在眼。暫時得近玉纖纖，翻羨縷金紅象管。”（《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一）按前半傳神。韓致堯《信筆》云：“有時閒弄筆，亦畫兩鴛鴦”；《無題》云：“書密偷看數，情通破體新”；《倒押前韻》云：“酒勸杯須滿，書羞字不勻”；許岷《木蘭花》云：“其中撚破相思字，却恐郎疑蹤不似。若還猜妾倩人書，誤了平生多少事。”此中人人之於筆墨，必更粗疏也。後半則淵明《閒情賦》之意，而少一轉語，參觀第三百六十九則。《能改齋漫錄》卷十六載王荊公詞《謁金門》云：“紅牋寄與添煩惱，細寫相思多少。醉後幾行書字小，淚痕都揾了。”尤妙不落迹。【《疑雨集》卷一《丁卯春夏余離居芙蓉湖外觸緒縈思每物成詠》第十二首：“平生未學衛夫人，此日題封一字新。想得雙文初弄筆，似濃似淡不曾勻。”】

            詞出於填湊，每易首尾失却照顧。故張玉田《樂府指迷》論製曲，特拈出“詞既成，尚恐前後不相應”一事，為作詩者，便不須說如此法。《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九論東坡《卜算子》“揀盡寒枝不肯栖”云：“鴻雁未嘗宿樹枝，惟在葦叢間”；《後集》卷三十九記張子野論柳耆卿《輪臺子》云：“既言‘匆匆策馬登途，滿目淡烟衰草’，則已辨色矣，而後又言‘楚天闊，望中未曉’，何也？”同卷又論聶冠卿《多麗詞》云：“‘露洗華桐，烟霏絲柳’之句，此正是仲春天氣，下乃言：‘綠陰搖曳蕩春一色’，其時未有綠陰，真語病也。”同卷又論曹元寵《望月婆羅門詞》云：“亦豈不佳，病在‘霜滿愁紅’之句，時太早耳。”三事皆可為鑑戒。參觀姚旅《露書》卷三駁杜少陵《何將軍》之“紅綻雨肥梅”云：“梅花能綻，梅子不能綻，今初夏言綻，好新之過”；何日愈《退菴詩話》卷十駁少陵《十二月一日》第三首云：“水澤堅，木落蟲蟄，安得有燕子、黃鸝、柳絮、桃花？疑題目誤”；紀昀《點論李義山詩篇》卷下駁《正月崇讓宅》之“密鎖重關掩綠苔”云：“正月豈有綠苔”；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五駁蔡襄《雜書八月一日》云：“七月終，霜已滿瓦乎？”皆雪裏芭蕉之類。

            歐公《踏莎行》後半云：“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春山外。”按王阮亭云：“升庵以‘平蕪’句擬石曼卿‘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未免河漢，蓋意近而工拙懸殊也”（《詞林紀事》卷四引）。“水盡”二語乃曼卿《高樓》詩斷句，見《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七。歐公此數句亦似李太伯《鄉思》詩：“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還被暮雲遮”（康熙四年刊本《盱江全集》卷三十六）。參觀范仲淹《蘇幕遮》云：“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万俟詠《憶秦娥》：“千里草，萋萋盡處遙山小。遙山小，行人遠似，此山多少？”盧殷《移住別友》云：“常逢對門遠，又隔一重城”，亦此意。參觀第七百十七則。【《類說》卷五十五《文酒清話》：“孫山末綴得解，有同試者託山探得失，山曰：‘解名盡處是孫山，君名更在孫山外’（范公偁《過庭錄》作：“鄉人問其子得失，山云：‘解名盡處是孫山，賢郎更在孫山外’）。】【義山《無題》：“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即目》：“地寬樓已迥，人更迥於樓。”】

          《泊宅編》卷上記：“朱服行中守東陽日，作《漁家傲》（《歷代詩餘》卷四十二）云[15]：‘拚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予以門下士，每或從容。公往往乘醉大言曰：‘你曾見我“而今樂事他年淚”否？’蓋公自為得意。”按呂本中《減字木蘭花》云：“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樹下。此夜江邊，月暗長堤柳暗船。故人何處？帶我離愁江外去。來歲花前，又是今年憶昔年”（曾慥《樂府雅詞》卷五）；周端臣《木蘭花慢‧送人之官九華》云：“料今朝別後，他時有夢，應夢今朝”“（《絕妙好詞箋》卷五），皆一意也，皆 Kenneth Burke, A Grammar of Motives, p. 449 所謂 “is looking forward to looking back”，為歐陽炯《木蘭花》所謂“今年却憶去年春，同在木蘭花下醉”下一轉語。溫飛卿《題懷貞池舊遊》云：“誰能不逐當年樂，還恐添為異日愁”；李咸用《緋桃花》：“未醉已知醒後憶，欲開先為落時愁”；張玉田《甘州別趙文叔》云：“還飄泊，何時尊酒，却說如今”；《臨漢隱居詩話》載王荊公妻吳國夫人《約諸親遊西湖》小詞有句云：“待得明年重把酒，携手”；周伯陽《摸魚兒》：“汀鷗沙鷺，若問我重來，明年有約，今日是前度”，則又為義山《錦瑟》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補一義也，cf. Inferno, V. 121-3[16] 。Louis Untermeyer, From Another World, p. 61 自記嘗欲選 World’s Worst Poetry，中有一詩題曰：“Where Is the Boy I Used to Be?”）。

          劉一止《喜遷營》云：“曉光催角。聽宿鳥未驚，鄰鷄先覺。迤邐烟村，馬嘶人起，殘月尚穿林薄。淚痕帶霜微凝，酒力沖寒猶弱。”[17] 陳質齋云：“行簡是詞，盛傳京師，號劉曉行。”（《詞林紀事》卷九）按行簡尚有《夢橫塘》詞亦賦曉行（《陽春白雪》卷三），中如“野色分橋，剪不斷、溪山風物”，亦佳句也。

          張宗橚《詞林紀事》一書，雖多步《絕妙好詞箋》後塵，尚能徵實尋根，不同其他為倚聲之學者之承訛襲謬也。然亦未免轉輾抄撮之病，如卷十張孝祥下引《堯山堂外記》：“安國自言學顏書、杜詩，秦會之曰：‘好底盡君占却先’”云云，此全本《齊東野語》卷十三；又如同卷陸游下引《癸辛雜識》：“陸務觀初娶唐氏”云云，此條出《齊東野語》卷一，《癸辛雜識》初無其文；又如同卷章穎下引《癸辛雜識》：“先妣誦小重山云：‘舊遊何處不堪尋，無尋處，惟有少年心’”云云（按此本之香山《洛陽春》所謂“唯覓少年心不得，其餘萬事盡依然”，見《白氏文集》卷二十八，又卷十《漸老》云：“所怪少年心，銷磨落何處”），此條出《齊東野語》卷十六，《癸辛雜識》亦無其文。以此推之，張氏未嘗一檢《野語》，其書中如卷十一陸游《風入松》詞後[18] 、卷十二張鎡《燭影搖紅》詞後[19] ，卷十二尹煥《唐多令》詞後、卷十九蜀中妓《鵲橋仙》後引《野語》各處，蓋皆出於稗販也。故如《野語》卷六記：“辛稼軒賀王宣子增秩詞‘貂蟬原自兜鍪出’云云，宣子不悅”；卷十一《蜀娼詞》條載《鵲橋仙》外，尚有一妓送行詞，張氏皆未收入，亦其證驗。他若《日知錄》卷十三云：“辛幼安詞‘小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此非用姜伯約事也。《吳志》：‘太史慈，東萊黃人也。後立功於孫策，曹公聞其名，遺慈書，以篋封之。發省，無所道，但貯當歸。’幼安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年多有淪落之感，亦廉頗思用趙人之意爾。觀其與陳同父酒後之言，不可知其心事哉”（辛啟泰《稼軒集鈔存‧附錄》中有駁），此類不及網羅，又不足怪矣。

          《花草粹編》卷十一載曹組作《憶瑤姬》云：“此事憑誰執證？有樓前明月，窗外花影。”按《夷堅三志》壬七《王彥齡舒氏詞》條亦有此數語，“執”字作“知”，謂是王齊叟《別素質》詞，“嘗鼎一臠”云云；程垓《沁園春》云：“多少事，有垂楊眼見，紅燭心知”（《歷代詩餘》卷八十八）；又馮延己《上行杯》：“夢裏佳期，衹許庭花與月知”，皆本之韋端己《女冠子》之“除却天邊月，沒人知”。參觀 Marino, L’Adone, VIII. 148 (G.G. Ferrero, Marino e i Marinisti, p. 197)；Tasso,Rime d’Amore, Parte II, no. 56 (Poesie, ed. F. Flora, p. 783)。

          張于湖《六州歌頭》云：“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暗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絃歌地，亦膻腥[20] 。隔水壇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21] ，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全宋詞卷一三八）。按《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九載：“有人和東坡‘大江東去’詞，題郵亭間，氣概可喜，詞曰：‘炎精中否，嘆人材委靡，都無英物。戎馬長驅三犯闕，誰作連城堅壁？楚漢吞併，曹劉割據，白骨今如雪。書生鑽破簡編，說甚英傑？天意眷我中興，吾君神武，小曾孫周發。海嶽封疆俱效職，狂虜何勞追滅[22] 。翠羽南巡，叩閽無路，徒有衝冠髮。孤忠耿耿，劍鋒泠浸秋月。’”此外尚有岳忠武《滿江紅》詞，皆將《劍南集》中如《關山月》、《書憤》等詩重言申明之意境先已包舉，當時詩人尚未有賦此者。于湖詞中，此首及《水調歌頭‧聞采石戰勝》皆導稼軒。若陳龍川《水調歌頭》（見第四百八十一則）、劉叔擬《念奴嬌‧送張明之》、《呈洪守》（皆見《花草粹編》卷十），則劍南並世之作矣。諸詞不動人嫌，放翁詩則輕心囂氣，每似讀《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中童、蔡輩章奏。如《五月十一日夜且半夢從大駕親征盡復漢唐故地》一長句，與馬賢良《獻郭藥師》詩“油然靉靆三千里，洗盡腥膻二百年”（《政宣上帙》卷十一）何異？

          陸放翁《鵲橋仙‧夜聞杜鵑》云：“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按放翁《聞杜鵑戲作》詩云：“半世羈游厭路岐，憑鞍日日數歸期。勞君樹上叮嚀語，似勸飢人食肉糜。”勝此詞多矣。

          《齊東野語》卷十五張功甫《玉照堂梅品》，公謹所謂“仿李義山《雜纂》之體”者也（知不足齋本《南湖集》收入《附錄‧一》）。“花屈辱”之四曰：“與麤婢命名。”此不獨梅為然，《北夢瑣言》卷十載李昌符《婢僕詩》即云：“不論秋菊與春花”。特梅為尤甚耳，故元、明小說院本遂以“梅香”為婢之通稱【鄭方坤《蔗尾詩集》卷四《京郊晏坐念故園白梅‧之八》：“曲裏青衣偏屈汝”，自注：“元曲百種率以梅香為侍兒之通稱”】，參觀《至正直記》卷二云：“婢妾以花命名，此最不雅，君子當以為戒。先人未嘗命婢妾以花草及春、雲、童、哥等字，吾家後當為法。”《野獲編》卷三云：“本朝宮女命名最不典雅。世宗壬寅宮婢逆案，其命名俱蘭、菊、蓮、荷之屬，與外間粗婢命名無異”（卷十八載逆案名單，有蘇川藥、張金蓮、關梅香、陳菊花等）。周益公《思陵錄》卷上所記宋宮女名雖不雅馴，尚未鄙惡至此（見第四百四十九則），然《靖康稗史》第三種《開封府狀》載徽、欽妃殯名，尤鄙俚可笑。《說郛》卷六十《藏一話腴》論張擴知制誥，行紅霞帳張頑兒轉郡夫人詞，又有鄭廿八、張真奴、劉翠奴、王愛奴等轉霞詞，亦謂其名不雅。晉康獻褚皇后，諱蒜子（《全晉文》卷十三）。《樗園銷夏錄》卷下：“每見人家赤腳，無不呼春蘭、秋菊者。余嘗屬友人置婢，書一絕寄之云：“雙聲略稱冠軍家，楚楚眉痕兩髻丫。但解隨行能步步，只名春草步名花。”末句本劉賓客《寄贈小樊》詩：“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終須買取名春草，處處相將步步隨。”

          “花憎疾”之十四曰：“作詩用調羹驛使事。”按《南湖集》卷九《玉照堂觀梅》第七首云：“從來嫌用和羹字，纔到詩中俗殺人。”

馬子嚴《海堂春》云：“護取一庭春，莫彈花間鵲”（《花草粹編》卷三）。按徐伸《二郎神》云：“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揮麈餘話》卷二載之并本事），《草堂詩餘》卷上載之，并引《古今詩話》云：“鵲本喜聲，為其無憑，乃悶而彈之。”《西京雜記》卷三陸賈論瑞應有云：“乾鵲噪而行人至”；李端《閨情》云：“披衣更向門前望，不忿朝來鵲喜聲”；歐公《玉樓春》云：“蜘蛛喜鵲誤人多，似此無憑安足信”；李義山《雜纂‧不忍聞》：“落第後喜鵲”；《燉皇曲子詞‧鵲踏枝》云：“叵耐靈鵲多謾語，送喜何曾有憑據？幾度飛來活捉取，鎖上金籠休共語”。杜甫《喜觀即到復題短篇‧之二》：“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鶺鴒”，《得舍弟消息‧之二》云：“浪傳烏鵲喜，深負脊令詩”，早發此意矣。

馬子嚴《阮郎歸》云：“清明寒食不多時，香紅漸漸稀。番騰粧束鬨蘇堤，留春春怎知？”按“番騰”句妙，《蕙風詞話》卷二謂其善於“形容粗釵膩粉”，是也。《儒林外史》第十四卷馬二先生在西湖沿所見船上女客換衣裳一節，正此之謂。子嚴詞見花庵《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六。

          《齊東野語》卷十載尹惟曉《唐多令》（《歷代詩餘》卷三十七）云：“說著前歡佯不睬，颺蓮子，打鴛鴦。”按和凝《山花子》云：“佯弄紅絲蠅拂子，打檀郎”；無名氏《菩薩蠻》云：“正發嬌嗔，碎挼花打人”。三“打”字，情景各別：拂子之打，含情而撩撥也；挼花之打，恃寵而肆縱也；獨蓮子之打，則決絕無復眷戀，雖打鴛鴦，而於人不啻刀劍之傷矣。參觀李後主《一斛珠》：“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尹惟曉《眼兒媚》云：“一好百般宜。”按入情語也。《清波雜志》卷九云：“士大夫昵裙裾之樂，顧侍巾櫛輩得之惟艱，或得一焉，不問色藝如何，雖資質凡下，必極美稱。名浮於實，豈故矜炫？特償平日妄想，不足則誇爾。或謂‘若把西湖比西子，澹妝濃抹總相宜’，‘總宜’之名為佳，特恐無敢承當者。”蓋為《侍兒小名》發也。梅津詞中人，殆可當之矣。“總宜”之名，當與《紅樓夢》第五回“兼美”作對。尹詞見《歷代詩餘》卷十八，卷二十楊无咎《柳梢青》云：“一自別來，百般宜處，都入思量”；卷三十二周邦彥《玉樓春》云：“淺顰輕笑百般宜，試著春衫猶更好。”【王粲《神女賦》：“婉約綺媚，舉動多宜。”】又按謝絳《菩薩蠻‧詠目》云：“一瞬百般宜，無論笑與啼”（《歷代詩餘》卷九），周邦彥《玉樓春》：“淺顰輕笑百般宜”，皆采之謝靈運《江妃賦》云：“兩宜歡顰，俱適華素。”Anthony & Cleopatra, I, i: “Whom everything becomes, to chide, to laugh, / To weep.”

          廖瑩中《個儂》云：“沙軟芳堤，苔平蒼徑，却印下、幾弓纖跡。花不知名，香才聞氣，似月下箜篌，蔣山傾國。”按《西廂》第一本第一折“襯殘紅，芳徑軟”云云，從此化出。

          德祐太學生《祝英臺近》賦宋亡事云：“是何人惹愁來？那人何處？怎知道、愁來不去”（《詞林紀事》卷十八、《歷代詩餘》卷四十九無名氏）。按趙彥端德莊《鵲橋仙》云：“春愁元自逐春來，卻不肯、隨春歸去”（《歷代詩餘》卷二十九）；辛幼安《祝英臺近》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此生移之咏賈似道肇戎禍，可謂妙於點化。【參觀《越縵堂日記補》第六冊咸豐九年□月初九日。】

          宋徽宗《燕山亭》云：“怎不思量，除夢裏、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陽春白雪後集》卷一呂止菴《後庭花》云：“要見除非夢，夢回總是虛。夢雖虛，猶兀自暫時節相聚[23] ，近新來和夢無”全本此）。筆力轉折可愛。孟浩然《除夜有懷》：“守歲家家應未臥，相思那得夢魂來”；李義山《過招國李家南園》云：“惟有夢中相近分，臥來無睡欲如何”，乃其所祖也。虞集《悼亡》：“欲覓音容須夢裏，先生無睡已多時。”【柳永《傾杯樂》：“夢難極，和夢也、多時間隔。”】【《全宋詞》卷三十四晏幾道《阮郎歸》云：“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又《醉翁談錄》卷一連靜女《武陵春》云：“無夢豈無情，夜夜思量直到明，有夢怎教成”；陸游《蝶戀花》：“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韓疁《浪淘沙》云：“相逢只有夢魂間，可奈夢隨春漏短，不到江南”（《絕妙好詞箋》卷二、《歷代詩餘》卷二十六），則尚不如范石湖《憶秦娥》之“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至張輯《謁金門》云：“千里江南真咫尺，醉中歸夢直”，索性翻關子容詩案（“為報鄰鷄莫驚起，尚容殘夢到江南”，見《春渚紀聞》卷七），亦佳。皆本之岑參《春夢》云：“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廣陵集》卷十一《春夢》：“湘水茫茫春意關，岑郎一睡片時間。誰知行盡江南路，枕上離家枕上還”；馮延己《蝶戀花》：“一晌關情，憶遍江南路”；鮑明遠《夢歸鄉》云：“寐中長路近[24] ，覺後大江違”；賈浪仙《游仙》云：“天中鶴路直，天盡鶴一息”；《陽春白雪》卷七鄔文伯《翻香令》云：“夢魂無夜不關山，江南千里霎時間”；辛稼軒《鷓鴣天‧送元濟之歸豫章》：“畫圖恰似歸家夢，千里河山寸許長”；《九章‧抽思》云：“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北江詩話》卷四燕山南句云：“神仙怪底飛行速，天上程途不拐彎”，可以詁“直”字。洪氏《卷施閣詩》卷十五《自保甸塘望盤江對岸諸山半日行尚未到感而有作》：“只有鳥飛偏逕直，往來曾不礙雲頭。”【孟東野《征婦怨》：“漁陽千里道，近如中門限。中門逾有時，漁陽長在眼。生在綠羅下，不識漁陽道。良人自戍來，夜夜夢中到”；《秋夕》：“臥冷無遠夢”；《再下第》：“夢短不到家”；賀黃公《載酒園詩話》卷一云：“戎昱《寄湖南張郎中》云：‘歸夢不知湖水濶，夜來又到洛陽城’，武元衡‘春風一夜吹鄉夢，又逐春風到洛城’，願況‘故園此去千餘里，春夢猶能夜夜歸’，皆本之嘉州。而方干《懷江南》云：‘夜來有夢登歸路，不到桐廬已及明。’又竿頭進步。”《中州集》卷十朱弁《春陰》云：“酒薄難將夢到家。”】

          邵亨貞《蟻術詞選》卷三《沁園春‧詠目》云：“記隔花瞥見，疏星炯炯”（《詞林紀事》卷二十二）。按此本宋王重《蝶戀花》之“粉面與花相間鬥，星眸一轉晴波溜。”《能改齋漫錄》卷十七極稱之。

 

六百二十三

 

          《置水仙種於瓦盆中覆之以泥花放後賦此賞之》[25] ：

          玉潤金明絕世粧，參差顧影曲屏旁。深沉簾幕溫黁火，不假風來自送香。

          枕泉漱石都無分，帶水拖泥也合休。好向凌波圖裏認，濁流原不異清流。

 

六百二十四

 

          袁枚《小倉山房詩集》三十七卷、《補遺》二卷。自是創闢之才，其輕快而不隽永，世所知也。《北江詩話》卷一謂：“詩固忌拙，然亦不可太巧。隨園頗犯此病。”竊謂弄巧而反成拙，則更大忌。近體每琢語未圓，屬對不妥，遂至意雖新而未申，境求切而仍隔，不如初白、甌北之可入摘句圖多矣！如《落花》（卷三）、《殘雪》（卷四）、《春柳》（卷五）、《詠雪》（卷七）、《春草》（卷十三）等，皆乏渾脱玲瓏語。古詩亦時苦不透不妥（如卷十《秋夜雜詩》云：“一日不讀書，如作負心事。一書讀未竟，如逢大軍至”，末句不醒；又云：“雨自屋外鳴，愁自屋中入”，兩“自”字必易其一，不然不通）。綺艷之什以好色為多情，佻褻每如惡少年與村妓者酒席打諢，求似《天真閣外集》篇什，不多得也。【方濬師護隨園如頭目，《蕉軒隨錄》李光廷《序》謂其有《隨園詩注》、《年譜》，刻以問世。《續錄》卷一考隨園《詠史》詩“子房非正士”云云本朱子議論（見《御纂朱子全書》卷五八）。】【丁國鈞《荷香館瑣言》卷下：“隨園贈盲女王三姑五律，王名青翰，字香印，繆蓮仙《文章遊戲》有王《傳》。”按《甌北詩鈔‧絕句一‧西湖雜詩‧之八》亦為王三姑作，稱其“接談輒記其人，酬應不爽”；《絕句二‧重遇盲女王三姑賦贈》有云：“今夕紅燈再相對，老夫亦已霧看花”；“對面欺他看不見，白頭聊作少年狂”；“為汝作蝦吾亦肯（水母借目也），便隨流蕩不相離。”】

          卷一《羅昭諫墓》：“三生金榜無名字，一卷唐詩殿本朝。”按“三生”、“一卷”等字皆湊，“殿”字不切，“本朝”與“名字”不對，而又非流走之格。《隨園詩話》卷二記“尹文端公論詩，有‘差半個字’之說。如‘夜琴知欲雨，晚簟覺新秋’，‘新秋’，現成語”云云，何不以此律自繩？如同卷《謝太傅祠》云：“能支江左偏安局，難遣中年以後情”；卷十九《名言》云：“將乙比鴻身豈二，出遊騎馬影成三”；卷三十四《到杭州》云：“廢寺僧無鍾磬響，幾家墳有紙錢烟”，此類甚多。又《羅昭諫墓》之“隔簾嬌女罷吹簫”、《謝太傅祠》之“東山女妓亦蒼生”，皆尚喬客《三家詩話》所謂“子才好色，詠古亦牽合”之例。

          《書倉頡廟》。按恣肆而佻滑，口給而非氣盛，遂異於青蓮、玉川。然頗沾丐後人，如舒鐵雲、王仲瞿，以至易實甫輩，七古皆自隨園此體出。【樊山詩亦自袁、趙入手，參看《樊山集》卷十一《雲生以隨園詩文集見惠》詩又《續集》自序。】卷七《泛海行》、卷十一《行路難》、卷十二《題問天圖》、卷十四《揚州對雪戲作》、卷十五《子才子歌》、卷二十二《燒丹圖》，或則排比典實，或則翻騰議論，皆其體也。

          《別常寧叔家青衣》：“但聽郎君消息好，早持僮約赴神京。”按此子才少作，必尚未讀王褒文，衹憑題目附會，使事遂不切。卷十《秋夜雜詩》云：“自笑便了奴，鼻涕一尺長。”爾時蓋已讀《僮約》矣。《靈芬館詩話》卷八載輕薄為文者嗤點子才詩，引“鼻涕一尺長”為口實，而不知其有本，未識指此詩，抑指卷二十八《淨名寺西北龍鼻水》：“昔者便了奴，鼻涕一尺長”？他如卷八《出山詞》第一首之“攬轡揮毫緣底事？幾行僮約付園丁”，卷十一《春興》第二首之“呼與園丁作僮約，幾痕新雨試魚竿”，卷十八《代琴書答》云：“神爵三年買奴券，袖中擎出淚如絲”，則無可無不可矣。

          《舉京兆》：“信當喜極翻愁誤，物到難求得尚疑。”按寫得出，可並查初白《哭三叔父》之“人來絕域原拚命，事到傷心每怕真。”“翻愁”、“得尚”四字不勻稱，以在起句，尚可通融耳。易“翻愁”為“愁為”則妥矣。《薑露盦雜記》卷三載姚雲坡《證詩》云：“語至驚心惟願假，愛無能助只拚愁。”亦隨園體而更妙。

          卷二《少年行》：“春花不紅不如草，少年不美不如老”；“與余握手銅龍樓，衣香一過三年留。”按首二句孫子瀟屢仿之，《天真閣集》卷三《短歌行》云：“名花不落視如草，美人不死視如媼”；卷七《春日即事》云：“花非薄命何殊草”；卷十一《牂柯悼玉歌》云：“春花不落日以槁，美人不死日以老。與為愛弛彌子瑕，寧為看殺衛叔寶。”又按《小倉山房集》卷三《落花》第一首亦云：“春在東風原是夢，生非薄命不為花。”潘雪帆《拜鵑堂詩集》卷二《落花》云[26]：“物到無情偏有恨，人非薄命不為佳”，早逗此意，二句詳見第四百四十三則。趙甌北《題許松堂亡姬小像》詩亦云：“欲以美人傳，必甘少年死。倘或過少年，其人已不美。西施壽百年，寧復吳王憐”（《甌北詩鈔‧五古一》）。

          《代少年答》：“更有書數行，憑君傳四方。四方有人願相見，先取菱花自照面。”按卷二十四《攬鏡》云：“朝來攬鏡不覺惱，袁絲袁絲汝竟老”；“不求藥，不求仙，只求還我當初美少年。”蓋自負張緒當年固少年，肯締縞紵也。卷三十一《袁郎詩為霞裳補作》有序云：“余思兩雄相悅，數典殊希，為補一詩，作桑間濮上之變風”云云（其事亦見《詩話補遺》卷九），此殆亦傳乃師衣鉢，何不將少年一事賦入詩中。《隨園詩話》卷四記春江公子美貌，好與美如己者臥起，作詩云：“與為無鹽夫，寧作子都妾”，又云：“但有烈女祠，而無貞童廟”【cf. H.F. Amiel, Fragments d’un Journal intime, 14 déc. 1849: “Virginité virile, tu méritais pour ta rareté un temple” etc.；朱翊清《埋憂集》卷三《春江公子》則引《隨園詩話》此條，而仿《聊齋》戲作判語】；卷七謂葉書山酉註《毛詩》“佻兮達兮”為兩男子相悅之詞云云，皆足為“兩雄相悅”添故實。《子不語》卷二十三《雙花廟》一則亦補詩作桑濮變風之意也。

          卷二《意有所得輙書數句》第四首：“落筆不經意，動乃成蘇韓。將文用韻耳，揮霍非所難。”按《梧門詩話》（楊亨壽鈔訂本）卷一云：“此詩載在辛酉散館時，余疑當是晚年補作，蓋皆閱歷深摯語，非英年所能。”

          卷三《謁長吏畢歸而作詩》：“書銜筆慣字難小，學跪膝忙時有聲。”按寫得出，惜“時”對不過“字”。又云：“黯然神始傷，縣令乃是我。”同卷《迎大府歸戲作》云：“望見旌麾拜下風，幾回入廐苦修容。一聲長柄葫蘆問，了却江東陸士龍。蹣跚兩足跪難禁，笑倚彭排獨自吟。儘鑄溫韜金搭膝，可能償得此時心”；卷四《府中趨》云：“巍巍天門開，朝賀有常期。沉沉長官府，晨趨無已時。（中略）息氣坐寒廨，閉口忍徂飢。音旨忽然下，大旱得雲霓。材官麾以肱，鳥散而雲歸。（中略）明日戒更早，後日將毋遲。國事耶？民瘼耶？將軍者約耶”；《出東門》云：“大官昂首坐，小吏圈豚行。（中略）天陰雨淒淒，長跪大道左。學鴨自呼名，兩頰紅如火。指向蔡興宗，此中正是我（下略）”；《俗吏篇》云：“（上略）三年沒階趨下風，九轉丹成拜跪工。金鷄初鳴出門去，夕陽來下牛羊同。有時供具應四方，縫人染人兼酒漿。有時迎謁跪道左，掀公於淖猶袞裳。祝融不許子同夢，新宮半夜鬱攸光。（中略）周官三百六十職，佛經萬刼千災殃，頃刻教汝一身當。（中略）高坐腰輿織路途，居家日日別妻孥。豬肝久食客無聊，重疊書來請絕交（下略）”【王嘉福《二波軒詩選》卷三《大府來》、南州鈍秀才慎甫（據張培仁《妙香室叢話》卷二姓裘）《春宵囈語》卷下所載，可與隨園此詩相印】（《補遺》卷一《俗吏篇》即此詩之初稿，語意直白，刻劃盡致，不似此詩之使典文飾也，如云：“參謁大吏苦迎送，應答賓客時奔波。金陵內城六十裏，約略一轉時光過。歸來但見燈兩廊，夕陽同下如牛羊。媰孀崽子攔滿道，牽裾各各陳衷腸。但恨長官歸來晚，不知長官未餐飯。忍飢息氣排衙坐，欲決不決頭屢顧。既恐羈遲轉累民，又恐倉皇事多誤。亂絲抽割將下堂，猶有秀才呈文章。使君既自翰林出，不加禮貌非循良”；又云：“回首紛紛幕府進，公事侜張多報信。岸獄稍寬逸數囚，倉穀逢霉爛一寸”；又云：“倦極酣眠門又響，失火民呼公速往。抽豐賓客太無聊，重疊書來請絕交”）。[27] 後來嘉慶時人南州鈍秀才慎甫（姓裘）撰《春宵囈語》卷下《州縣雅號詩》五律八首、《晨謁衙》、《伺接差》、《朔望賀》、《旅邸詠》五古四首、《虛呼嘆》散曲八首（自言仕楚三十餘年），皆刻畫墮入畜生道（《御史臺記》以縣令為畜生道）之心境況味，有《官場現形記》所未及者。東坡《客位假寐》云：“謁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雖無性命憂，且復忍須臾”，尚是一端而已。參觀第六百十六則論《劍南詩稿》卷二十八《讀杜詩偶成》。

          卷四《願持》：“辦事人多解事少，愛民心易治民難。”

          卷五《秦淮雜詩》：“使君便是羣芳譜，能與凡花辨小名。”

          卷六《寒夜》：“寒夜讀書忘却眠，錦衾香盡爐無烟。美人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按尚不如《補遺》卷二《題紅袖添香圖》第二首：“匡牀八尺夜橫陳，久坐渾忘枕上春。莫惹一雙紅袖怨，隔生休嫁讀書人。”《太平樂府》卷四白仁甫《陽春曲‧題情》云：“笑將紅袖遮銀燭，不放才郎夜看書，相偎相抱取歡娛。止不過趕應舉，及第待如何”（亦見《樂府羣珠》卷一），可以參觀。《隨園詩話》卷一推王次回香奩為“絕調”，卷十四稱其詩“入人心脾”，此等詩即學《疑雨集》而失之者。如卷七《臨行》云：“臨行偏唱懊儂歌，惹得檀郎臉亦波。為費黃金還費淚，喫虛無奈是情何”［“喫虛”出李義山《定子》及《北里志》贈劉泰娘詩（見《西溪叢話》卷下），即“喫虧”也，吾鄉讀“吃虧”尚作“吃區”音；《淮南子‧天文訓》：“月虛而魚腦減”，《讀書雜志》卷十二謂：“月可言盈虧，不可言虛實”，《太平御覽‧鱗介部》引此正作“虧”；周紫芝《洞仙歌》：“縱留得、梨花做寒食，怎喫他朝來，這般風雨”（《全宋詞》卷八十），“喫”字意正同］；卷三十四《斑竹贈潘校書兼調香嚴》云：“未死春蠶尚有絲，白頭無奈兩瓊枝。遲眠私取銀燈照，要看桃花受露時”；《補遺》卷二《閨怨》云：“分明共枕又齊肩，夢醒蘭衾冷半邊。急起挑燈探消息，兒夫私抱阿誰眠？”亦其類也。流而為柯錦機《調郎》之“午夜剔銀燈，蘭房私事急。薰蕕郎不知，故故偎儂立”（《隨園詩話》卷八），每況愈下矣。

          《好作古文苦無題目尋春輒不如意戲題》：“論文頗似昇平將，娶妾常如下第人。”

          卷七《題張憶娘簪花圖》。按《子不語》卷十三《張憶娘》一則謂蔣繡谷負心，為憶娘鬼魂索命而死，《隨園詩話》卷六錄尤西堂題圖詩。

          卷八《出山詞》：“重看傀儡登場日，又到邯鄲入夢時。”按同卷《邯鄲驛》云：“黃粱未熟天還早，此夢何妨再一回。”陳天一潢《題邯鄲壁》云：“四十年中公與侯，雖然是夢也風流。我今落拓長安邯鄲道[28] ，要向先生借枕頭”（《野棠軒摭言》卷八引），較《開天傳信記》所載劉朝霞《溫泉賦》自序所謂“夢裏幾回富貴，覺來依舊悽惶”更進一層。尤西堂《醜奴兒令》云：“只求夢裏流年好，今夜邯鄲，明夜巫山，睡過三生亦喜歡”（《百末詞》上彭羨門評曰：“只怕‘和夢也有時不做’”）。吳暻元朗《西齋集》卷四《邯鄲‧之二》云[29] ：“酒不銷愁筆不神，客□年華話前塵。夢棺夢穢今無夢，猶逢黃粱是幸人。”《小倉山房詩集‧補遺‧雙美讀書圖》第三首云：“朝雲暮雨半荒唐，擬把餘生託此鄉。同是一場春夢裏，誰人得似楚襄王？”與西堂語意略近。馮定遠《友人書問行止兼有鞭策之詞》云：“也知萬事都如夢，因此新來亦怕眠”（《馮氏小集》上），又淒婉作別解。余游滇時，亦有《寱詞》云：“縹緲華胥不易來，鶯啼鷄報莫相催。原知醒後徒添悵，好夢人生得幾回。”今日追思，亦如余寓湘時《感懷》所謂“風懷睡起理殘夢，春事陰成綴晚花”矣[30]。

          《閿鄉道中》：“沙起馬從雲裏過，山深天入井中看。”

          《馬嵬》第二首：“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31] 按拍合得好。《舒藝室餘筆》卷三論少陵《新婚別》云：“《邶風‧擊鼓》：‘于嗟濶兮，不我活兮’云云，王肅以為從軍者與其家室訣別之詞，此篇深得其意。”呂居仁《馬嵬》詩早云：“錦襪千年恨，皇輿萬里程。寧知挽船士，亦有別離情”（《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三引），用魏文帝見挽船士新婚別妻詩；金人高德卿有鄰《詠馬嵬》云：“歸來枉為香囊泣，不道生靈淚更多”；林歐齋《黃鵠山人詩初鈔》卷十八《石壕》云：“暮投官吏捉人村，丁壯凋零嫗守門。不獨二陵怨風雨，北邙還有未招魂”；皆無子才之渾成也。然世人所以好唱《長恨歌》者，正所謂 “Tragedy imitates the illustrious & royal, comedy the popular & civil” (J.E. Spingarn, A History of Lit. Crit. in the Renaissance, pp. 62-66)。補見六三一則夾葉[32] 。【［補六二四則］《小倉山房詩集》卷八《馬嵬》第二首：“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33] ，似本金高德卿有鄰《馬嵬》之“歸來枉為香囊泣，不道生靈淚更多”，機杼則呂居仁《馬嵬》已發之。】Sainte-Beuve: “Madame la Duchesse d’Angoulême”: “... M. de Chateaubriand... a dit dans Atala, par la bouche du Père Anbry: ‘L’habitant de la cabane et celui des palais, tout souffre, tout gémit ici-bas; les reines ont été vues pleurant comme de simples femmes, et l’on s’est étonné de la quantité de larmes que contiennent les yeux des rois? Un poète populaire, faisant allusion à cette phrase célèbre, mais continuant de mettre en opposition les classes, a dit: ‘De l’oeil des rois on a compté les larmes; / Les yeux du peuple en ont trop pour cela’” (Causeries du Lundi, Garnier Fréres, t. V^e, p. 93).

《盤古冢》：“名字虛無姓渺漫，當年誰與葬衣冠？能將莽莽乾坤闢，亦復蕭蕭邱隴寒。數典更無前輩在，留墳似與後人看。不將死例當頭定，世上紛紛事更難。”按全從空處著筆，得大自在。《子不語》卷五有《初次盤古成案》一則，即自此詩結尾二語推衍而生。又《詩集》卷二十五《偶閱廣輿記載盤古冢有三處戲題》云：“無人挾長居前輩，有力開天看混茫”，亦即此詩中四句之意。梁紹壬《兩般秋雨盦詩選‧度嶺集‧鼻天子陵》始興之興自何始？王氣鍾於鼻天子。……吁嗟乎！古來古葬無此古，洪荒以前一坯土”；陶元藻《泊鷗山房集》卷十九《盤古冢》：“僉曰有斯冢，我疑無其人。”

          卷十一《春興》：“愁踐落花時讓路，愛生春水獨憑欄。”按佳句，惜“生”與“踐”差半個字。香山《日長》：“愛水多櫂舟，惜花不掃地。”卷十八《病中贈內》云：“千金盡買羣花笑，一病纔徵結髮情”；卷三十二《雨中獨坐》云：“好夢醒難尋枕上，落花扶不上枝頭”，皆差半個字。“一病”句即馮猶龍《山歌》卷五《親老婆》所謂“煮粥煮飯還是自家田裏個米，有病還須親老婆。”

          《編得》：“及時行樂春猶少，惜墨如金集已多。”

          卷十二《自嘲》：“印貪三面刻，墨慣兩頭磨。”

          卷十三《詠錢》：“解用何嘗非俊物，不談未必定清流。”按可與沈石田“有堪使鬼原非謬，無任呼兄亦不來”並傳。

          卷十九《箸》：“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鹹中，能知味也否？”按《魏書》卷二十一上龍虎作箸謎云：“眠則同眠，起則同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子才本此（《松煙小錄》卷三[34] ）。《中州集》卷七周迂齋馳《詠箸》詩云：“縱使遭讒口，何曾廢直躬”，更妙（後見《冷廬雜識》卷七一條也道此）。唐孫華《東江詩鈔》卷一《讀中州集周迂齋箸詩意猶未盡戲賦十四韻》（“攫持難用隻，眠起勢常兼”，自注：“《魏書》箸謎”云云）。

          卷二十《題高南澗哭筠兒詩後》：“絕好齊梁詩弟子，不教來事沈尚書。”按卷三十六《邗江雅集詩》云：“絕好齊梁詩弟子，何妨師事沈尚書”，《隨園詩話》卷三亦記薛筠郎事。又按《詩集》卷二十四《寒山觀瀑布傍有少年奇雅郭姓名淳誤易其扇歸題兩絕句還之》云：“搖向花前應一笑，少男風換老人風”，其事亦見《隨園詩話》卷八。此等語已傷雅矣（“少男風”見《三國志‧管輅傳》，謂“艮風”也，“少女風”則“兌風”也，非急風、微風之意，詳見黃生《義府》卷下。艮乃東北，世謂“南風”者，叶“男”字音耳）。至卷二十五《贈慶郎》云：“願得他生為翠被，鄂君身上覆多時”，卷三十六《歌者天然官索詩》云：“雌霓雄風總可憐，春蠶到老愈纏綿。摩挲便了三生願，與汝同超色界天”（參觀卷三十六《張素香校書以扇求詩》云：“衰翁無計致溫存，只可摩挲一斷魂”，又卷二十八《贈彈詞盲女王三》云：“暗中休摸索，我是白頭翁”），則大似《子不語》卷十九《兔兒神》一則中僕隸語氣[35] 。

          《續詩品三十二首》。按參觀第五百六十八則。純以單行，不以鋪比，筆舌爽利，惜不溫麗。非描劃詩境，巧構形似；乃指示詩法，金針度人也。《選材》云：“用一僻典，如請生客。如何選材，而可不擇！”立喻殊妙。《隨園詩話》卷一云：“余每作咏古、咏物詩，必將此題之書籍無所不搜，及其成，仍不用一典。常言人：‘有典而不用，猶之有權勢而不逞也’”，亦善取譬。參觀葉橫山《原詩》卷四：“詩文有意逞博，猶主人勉強偏處請生客，客雖滿座，主人無自在受用處。”又《已畦文集‧自序》、《汪文摘謬‧吳公紳芙蓉江倡和詩序》。《詩話》一條全本《原詩》。《詩集》卷二十七《倣元遺山論詩‧查初白》云：“他山書史腹便便，每到吟詩盡棄捐。一味白描神活現，畫中誰似李龍眠”（《隨園詩話》卷八論初白詩一條意同，又見卷四稱引《蓮塘詩話》記初白論詩語），亦即此意，蓋其祈嚮所在也。然所作實不逮所言，搬弄家當是其慣技，乃至五、七絕亦然。如卷二十一《齒疾半年偶覽唐人小說有作》云：“耳中騎馬兜元國，齒內排衙活玉喔。老去一身如渡海，五官無處不風波。”“兜玄國”見《玄怪錄》，“騎馬”當作“駕犢”；至“活玉窠”，見《清異錄‧妖門》（全書末一則），非唐人小說也。【顧書宣《雄雉齋詩選》卷四《楊妃病齒圖》云：“小都郎得安身地，偷住楊家活玉巢。”】蓋子才漁獵羣書，得此兩事作對，豈捐書白描之謂乎！卷十二《瘧》五古、卷十三《齒痛》五古、卷二十五《病足》五古等詩更不必言。又按隨園不如初白，試以卷二十一《拂水山莊》三首與《敬業堂集》卷十六《拂水山莊》三首相較，優劣判矣。

          《選材》又云：“錦非不佳，不可為帽。金貂滿堂，狗來必笑。”按《隨園詩話》卷六“用典如陳設古玩，各有攸宜”條、《小倉山房尺牘》卷六《與趙雲松觀察》論雲松《自壽詩》以“年老成精”作結，謂：“雖非杜撰，然牛溲馬勃，必不與葠蓍俱用。莊周曰：‘道在屎溺’，牽而置之溷圊之間，將掩鼻而逃”云云，可以參觀。

又《辨微》云：“老手頹唐，才人胆大。”按觀上文“是朴非拙，是健非粗；急宜判分，毫釐千里”等語，似乎“頹唐”與“胆大”有朱、紫之辨，參觀其緊接“戒之戒之，賢智之過”兩句來。又《隨園詩話》卷一云：“作者自命當作名家，而使後人置我於大家之中；不可自命為大家，而轉使後人屏我於名家之外。常規蔣心餘太史曰：‘君切莫老手頹唐，才人胆大也。’”則二句乃明一意，初無軒輊，於《鈍吟雜錄》卷八駁《文章規範》“小心”、“放胆”之說全未理會，亦其欠闕處。

          卷二十一《李郎歌》：“若從內助論勳伐，合使夫人讓誥封。”按參觀《隨園詩話》卷四所記。此詩寫李桂官前半節，《甌北集》卷十六《李郎曲》亦云：“從此鷄鳴內助功，不屬中閨屬外舍。五花官誥合移封，郎不言勞轉謙謝”，則寫其後半節。又按方俊官、陳長春皆有“狀元夫人”之目，參觀第二十一則。

          卷二十五《人老莫作詩》：“鶯老莫調舌，人老莫作詩。往往精神衰，重複多繁詞。香山與放翁，此病均不免。奚況於吾曹，行行當自勉。”

          《舟中聞鐘聲有感於先賢考亭之語賦詩箴之》。按詩意亦見《小倉山房尺牘》卷四《答某學士》，子才謂：“朱子聞鐘聲而大懼曰：‘便覺此心把握不住’”，故譏之云：“分明儒學淺，墮入禪學深。子在齊聞韶，何嘗不動心？”不知朱子並無此事。《語類》卷一百四記少時同安聞鐘鼓：“一聲未絕，而此心已自走作”（參觀卷十八“此心至靈”一條、卷一百十九“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一條），乃陸機《文賦》所謂“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之意，非抱持不住之謂也。

          《癬》：“頑癬如頑妻，一來不可黜”；“不生面目間，似畏見日月。好據尻脽罅，蟣蚤所不屑。”按曲盡癬性，勝於《後村大全集》卷三十六《疥癬》之“絕憐病叟鷄皮皺，難借靈妃鳥爪爬”。

          卷二十六《湖上雜詩》：“遠望雲鬟意態佳，近前凝視眼頻開。豈知即是我家婦，一笑各詢何處來。”按似誠齋。

          《喜似村至》：“舊榻豈知今又坐，新廊可記昔曾無。”

          卷二十七《覺老》：“大概衰翁何所似？春來殘雪曉來燈。”又卷三十《再贈霞裳》云：“夕陽花影更深月，既得相逢又恨遲”，善喻正相似。按卷三十六《遣興》第一首：“燈光縱白終非曉，霜葉雖紅不是春”更妙，可與陳見復《詩集》卷四《病起》云：“老來暫健如殘照，事往旋生等撲塵”參觀。太平老人《袖中錦》云：“世間四事不可久恃：春寒、秋熱、老健、君寵”；李天生《受祺堂詩集》卷一《朝雨謠》云：“朝雨雖雨不雨，老健春寒秋暑”（姚春木《通藝閣詩三錄》卷四《春雪席間》自注：“諺云：‘老健春寒秋後熱’”）；明人《三報恩傳奇》第六折有詩云：“老健春寒秋後熱，半夜殘燈天曉月。草頭露水板橋霜，水上浮漚山頂雪”；《紅樓夢》五十七回紫鵑云：“俗語說：‘老健春寒秋後熱’”；《兒女英雄傳》二十一回褚大娘想鄧九公“已是‘老健春寒秋後熱’”；《封神演義》三十五回黃飛虎曰：“紂雖強勝一時，乃老健春寒耳”；Huet 論老人而健云：“Je comparerais encore cette apparence de sante à ces larmes de verre, qui paroissent parfaitement solides, et qui, étant tant soit peu entamées, s’en vont en poussière” (Sainte-Beuve, Lundi, II, p. 182)。

《惆悵詞》：“十里雷塘廿四橋，吳娘遠唱雨瀟瀟。可知有個多情叟，安汝心頭尚未消。”按《隨園詩話》卷詩十一流覽說部，補嚴東有《宋人萬首絕句》其題目、姓名俱不能記一首云：“行盡疏籬見小橋，綠楊深處有紅蕉。分明眼界無分別，安置心頭不肯消。”末句仿此（按此唐人李茂復《馬上有見》詩，“籬”作“林”，“分明”作“無端”，參觀施肩吾《翫花詞》：“竟日眼前猶不足，數株舁入寸心中”）。宋呂渭老《驀山溪》：“自恁在心頭，拈不出、倚時是了”（《全宋詞》卷九十九）；龔定庵《小奢摩詞‧卜算子》：“萬刼千生再見難，小影心頭葬”可參觀。Jonson’s The Devil is an Ass, I. ii, Wittipol: “I saw her once; but so, as she hath stuck / Still in my view, no object hath removed her” (Plays, “Everyman”, II, 271).

卷二十七《仿元遺山論詩》絕句末一首《夫己氏》云：“天涯有客太詅癡[36] ，錯把抄書當作詩。抄到鐘嶸詩品日，該他知道性靈時。”按相傳指翁覃谿。洪北江《更生齋詩》卷二《道中無事偶作論詩絕句》末一首云：“衹覺時流好尚偏，并將考證入詩篇。美人香草都刪卻，長短皆摩擊壤編。”亦必為覃谿而發。《卷施閣詩》卷十八《劉刺史大觀為亡友黃二景仁刊悔存軒集感賦》云：“檢點溪山餘笠屐，删除花月少精神”，自注：“詩為翁學士方綱所刪，凡稍渉綺語及飲酒，皆不錄。”《北江詩話》卷一：“誤傳翁閣學方綱卒，余挽詩云：‘最喜客談金石例，略嫌公少性情詩。’”皆可參證。曰“擊壤編”者，當是指其好用語助，《雪橋詩話》卷七所謂“乾隆以來，多喜揣摩聖製，助字成語，雜廁於律句間，名家如錢坤一、翁正三不免”是也。

卷二十八《余七齡上學是康熙壬寅歲也今年又是壬寅矣》：“從此蠹魚無飽日，至今筆冢已齊肩。”

          卷二十八《贈劉霞裳秀才約為天台之遊》：“似汝瓊枝來立雪，一時愁殺後堂花。”按卷二十九《霞裳就婚汪氏賦詩調之》有云：“繡被原該覆鄂君，書來何必借殷勤？只嫌山裏名香少，還倩荀郎身上薰”，輕薄語與《哭筠郎》（卷二十）、《贈慶郎》（卷二十五）之作無異，何怪朱石君疑霞裳為其外嬖乎？（譚宗浚《荔村隨筆》載黎二樵與友人書亦云：“此公品行卑汙，且携孌童而來。”）子才《答朱石君尚書》（《小倉山房尺牘》卷九）力辯其誣，至引吳公與賈生、孔明與費禕為比，不知明人《駢語雕龍》有“大儒龍陽”之說，正為賈生發也。《子不語》卷二十三《雙花廟》一則謂周瑜、孫策皆美少年，同臥起，而《答石君書》數典獨不及，蓋自知其醜耳。《春在堂隨筆》卷十摘隨園《紀遊冊》甚詳，謂：“子才所到之處，大家閨閫以及風塵中人，各有品評，乃至於慈谿縣中，偕牙役至管押處，看所押之二妓。又記劉霞裳妻曹氏‘臉盤好，眉目秀，惜肌膚非玉雪，手爪欠青葱，只算六七分’。以門生婦而評騭至此，亦殊太褻。後與劉有隙，亦因此”云云（霞裳妻名曹次卿，見《隨園女弟子湖樓請業圖第二跋》，《蕙風簃二筆》卷一引其全文）。《小倉山房尺牘》卷二有《乞上元令李竹溪釋枷書》謂“嫣然少年，饒有姿媚。唐詩云：‘休將兩片瓦，夾殺一枝花’”[37] ，《隨園詩話》卷九自記為金蕊仙有官事，向孔南溪關說，并載孔復書。慈谿二妓，當非野花村酒之類，不然子才必亦為之關說。子才選色，最尚白皙，卷三十六《張素香校書以扇求詩》云：“國風盡寫莊姜美，我道凝脂第一難”（參觀《隨園詩話》卷十四云：“余評女色以膚如凝脂為尚。王次回詩曰：‘從來國色玉光寒，晝視常疑月下看。’”按此次回《宮詞》，後半云：“況復此宵兼雪月，白衣裳凭赤闌干”【王子年《拾遺錄》云：“蜀先主甘后坐于白綃帳中，於外望之，如月下聚雪”】），亦其偏也。惟不好小足，差為具眼。《小倉山房尺牘》卷五《答某娶妾》謂“真好色者，決不拳拳於弓鞋之大小”，斥之為“小人下達”；《隨園詩話》卷四“趙鈞台買妾蘇州李姓女”一條亦有“纏足起自賤丈夫”之言；《子不語》卷九《裹足作俑之報》一條至謂李後主服牽機藥，是倡裹足之報。謝在杭《文海披沙》卷五云：“女足不纏實佳。”以後惟子才耳。然《隨園詩話》卷七極稱楊公子搢二句云：“行來躑躅渾無力，不倚闌干定倚人”，獨不思若非纏足，何由有此弱不禁風、足僅點地一番境象耶？

          卷二十九《聽水有悟》：“水性比人急，有觸怒即起”；“恍讀韓蘇詩，一韻直到底。”

          卷三十《讀白太傅集三首》有序云：“人多稱余詩學白傅，自慚平時於公集殊未宣究。今年借讀之，始知陽貨無心，貌類孔子。”按《隨園詩話》卷八有“汪大紳道余詩似楊誠齋”一條可參觀。子才於兩家，皆所謂“無心貌似”者。尚喬客《三家詩話》評子才詩多中肯綮，惟云子才“詩學誠齋，參以白傅”，則似未見此等語也。《更生齋詩》卷二《道中無事偶作論詩絕句‧之十三》云：“遊戲詩應歸苦海，性靈句實逼香山”，却無語病。《北江詩話》卷二亦云：“袁大令枚有《染鬚》詩，余嘗戲之曰：‘公事事欲學香山，即此一端，已斷不及’”云云，一時諧謔之談耳。子才好恣肆出奇，白傅則平夷；子才好緣情綺靡，誠齋偏寫景。至於兩家白描手段，皆非子才所及。

          卷三十二《戲答香亭弟問足疾》：“我學禽言吟向汝，道行不得也哥哥。”

          卷三十三《前詩未寄而芝圃又來催促戲答》：“汪倫老去情何重，輓妾徵詩嬲不休。笑殺東山謝安石，不曾同樂要同憂。”

          卷三十四《讀楊蓉裳駢體文》：“上追六代攔難住，下取千秋得始休。”按似誠齋。

          《集》中《附錄》貴人詩，以此卷奇麗川《答謝餽蕭美人點心》一首為最稚拙可笑。既曰“山人忽餉美人香”，又曰“山月不催人影去”，即以字之重見複出，已非律詩所宜。子才不為之潤色藏拙，何也？

          《小池》：“晴日不愁游女少，美人終竟大家多。”按出句差。

          卷三十五《貴人出巡歌》：“一龍上天百蛟舞，狐假虎威威勝虎。（中略）婢下有婢號重儓，奴外有奴難悉數。投鼠忌器隱忍多，積習成風人世苦。君不見霍家奴欲蹋御史門，御史跪奴乞奴恩？又不見爾朱僕，主人敝衣僕華服？（中略）古來豪貴皆如此，此弊於今尤甚矣。門外已費千黃金，門內未飲一杯水。我戒貴人慎出巡，重門洞開休養尊，先能察下纔安民。不然懸魚瘞鹿徒作偽，一琴一鶴能汙人。”按《官場現形記》所寫地方官吏供張之苦，先發於此。參觀《莊諧選錄》卷六云：“某總督閱兵過某地，供張甚謹，每湯一碗，殺鷄三隻至五隻。而制軍、僕人傳語呵斥曰：‘大人不能食，已受餓。’令大恐，亟賂制軍所携庖人。庖人以一鷄煮湯，自飲之盡，攙水入釜，睨視令曰：‘彼在外得食汝所作佳湯，將來回署，我以何物供之耶？’”“Il vaudrait mieux s’adresser à Dieu qu’à ces Saints”; “Le valet du diable.” 閰王好見，小鬼難當。

          卷三十六《自壽詩亦嫌有未盡者再賦四首》：“一物有情皆入賞，半生非病不孤眠。”按《小倉山房尺牘》卷一《答相國勸獨宿》云：“人惟與花相遠，故聞香破戒者有之，逢花必折者有之。若鄧尉種梅之夫，洞庭栽橘之叟，終日見花如不見花者，何也？狎而玩之，故淡而忘之。顏淵坐忘，枚可稱臥忘”云云，語妙天下。

          《惡老八首》。按寫老態極諧而切，可與《二老堂詩話》卷上、《文海披沙》卷四寫老人拗性數事並傳（見第四百四十九則）。第一首云：“老人慣早起，如盤古開天。獨來又獨往，四望無人烟。欲盥水未溫，欲飲茶未煎”云云，尤妙。《擊壤集》卷十三《三皇吟》云：“初春天氣早晨時”[38] （《五帝吟》云：“五帝之時似日中”；《三王吟》云：“三王之世正如秋”；《五伯吟》云：“五伯之時正似冬）；王陽明《傳習錄》卷下：“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夜氣清明時，無思無作，便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便是堯、舜世界”（俞長城《可儀堂文集》卷一《混沌說》即隱本陽明之旨，又參觀洪北江《卷施閣文‧甲集》卷一《意言‧百年篇第三》），無此貼切。

          《遣興》第六首：“常臨水坐心常活，不惹人嫌老不妨。”按下句談何容易？Swift 所以作“Resolutions When I Come to be Old” 十七條也（見 W.A. Eddy, ed., Satires & Personal Writings, p. 405）。

          《雜書十一絕句‧之四》：“小立芳塘有所思，休文倚語合刪遲。中通外直蓮花性，尚有纏綿不斷絲。”

          卷三十七《病中不能看書惟讀小倉山房詩集而已》：“悅耳偶聽窗外鳥，賞心只看自家詩。”參觀 Leopardi, Zibaldone, ed. F. Flora, II, p. 1136-7；《人境廬詩草》卷九《己亥雜詩》第九十首：“與我周旋最親我，關門還讀自家詩。”

          《病痢劇甚蒙張止原老友饋以所製大黃三劑而愈》：“醫無成見心纔活，病到垂危胆亦粗。”

          《補遺》卷一《小園》：“愛聽相思怕聽別，只栽紅豆不栽梨。”

          餘見第一百九十八則、第二百五十九則、第六百十六則【邵無恙《鏡西閣詩選》卷八《讀小倉山房詩集書後》。】【戚鶴泉《景文堂詩集》卷二《袪惑》第二首痛詆子才，有云：“況觀所論著，無一究根源”，註云：“其詩有云：‘牧童牛戴牛’，不知《禮》注本謂牛角之美更直一牛，綴‘牧童’字，何義？有云：‘敬兒通體熱’，《南史》乃張敬兒妻尚氏語敬兒。《庾子山集》：‘大雅扶輪’，韓詩：‘龍文百斛鼎，健筆可獨扛’，乃用作‘扶大雅輪’、‘龍文扛鼎’。長律中‘長吏’之‘長’、‘布施’之‘施’、‘頷頤’之‘頷’、‘街彈’之‘彈’[39] ，連錯四平仄，并四聲亦憒憒也。”】

 

六百二十五

 

          陳長方《唯室集》四卷。卷四《邊公明盡屏葷茹因成古風》：“年來刪薙到口腹，不待聞韶便忘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