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记钱锺书与〈围城〉》:“有两个不甚重要的人物有真人的影子,作者信手拈来,未加融化,因此那两位相识都‘对号入座’了。一位满不在乎,另一位听说很生气。锺书夸张了董斜川的一个方面,未及其他。但董斜川的谈吐和诗句,并没有一言半语抄袭了现成,全都是捏造的。”(《杨绛作品集‧卷二》,134页)其中那个“满不在乎”的原型,正是锺书先生于归国途中结识的青年外交官冒景璠。
冒景璠(孝鲁、效鲁、叔子,1909-1988),是元太祖成吉思汗与明末清初“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后人。其父冒广生(鹤亭、疚斋,1873-1959)为清末名士,著有《后山诗天社注补笺》十四卷。冒氏家学渊源,诗才敏捷,少年时已得陈三立、康有为等前辈名家垂青,樊增祥且讚其“才名压倒莲须阁,黄牡丹时夺锦标”。又精通英、法、俄语,以第一名毕业於“北京俄文专修馆”之后,曾任莫斯科中国驻苏联大使馆翻译。钱、冒两氏志趣相投,方在“归舶邂逅”,便一见如故,顿成莫逆。“船还未驶出地中海,泊埃及亚历山大港,两人就像老朋友一样,吟诗一来一往开始唱和起来。”(汤晏,《民国第一才子钱锺书》,176页)据锺书先生自谓,《谈艺录》一书,即受冒氏激励而成:“友人冒景璠,吾党言诗有癖者也,督余撰诗话。曰‘咳唾随风拋弃可惜也。’”《槐聚诗存》收录多首二氏酬唱之作,其中,1938年《答叔子》一阙,可见其时两人惺惺相惜,恣意诗文的豪情:
篇什周旋角两雄,狂言顿觉九州空。
一官未必贫能疗,三命何尝诗解穷。
试问浮沉群僚底,争如歌啸乱书中?
后山嘱望飞腾速,此意硁硁敢苟同。

贺翘华
《围城》书中的董斜川夫人雅擅丹青,冒效鲁夫人贺翘华(1918-2008)则为名家贺良朴(履之,1860-1938)之女,亦是一笔好画。锺书先生曾有《题叔子夫人贺翘华女士画册》两首:“绝世人从绝域还,丹青妙手肯长闲,江南劫后无堪画,一片伤心写剩山。”“杨陆前游迹未孤,凭偿宿债与江湖,他年滇蜀归来日,骑象骑驴索两图。”(《槐聚诗存》,26页)冒效鲁氏之女怀科亦云:“我的母亲年轻时有‘美女’誉称,表姑黄宗英讲‘你妈是大美人’,钱锺书《围城》中的董斜川及夫人是父母的原型,字里行间赞美董夫人的画和美貌。”(《冒家旧事》,《传记文学》,2005年第12期)贺翘华既师承乃父,画宗四王,《围城》第三章中董斜川所云那幅《斜阳萧寺图》,想必便有王翚《秋山萧寺图》、王鉴《仿巨然秋山萧寺图》等之风韵。
钱定平《破围》(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一书,副题号称“破解钱锺书小说的古今中外”,口气甚大,实则围而不破,只尽周绕徘徊、避重就轻之能事,解惑不足而误导有余。书中《歪著脖子谈诗的董斜川,诗贾也》、《只在舌头上结交名士的“名士”》、《“陵原山谷”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三节(147-154、178-182页)论董斜川,对其诗是有典不注,对其人却无的放矢。辱骂之词,自无甚新意的“无聊文人”、“多余的人”、“行尸走肉”、“满身俗气、满口酸腐”,至別出心裁的“蝙蝠……鸟类说它不够格做鸟,走兽又不承认它是兽”、“一块无聊至极的篾片”,不一而足,似非啖其肉而寝其皮不足洩愤,显然将锺书先生对挚交诗友的戏语调侃,都误读为严辞批判。
其论“同光”、“乾嘉”诗风之別,更是胆大过身,满口“董斜川未必知道……‘同光’两个字首先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不正。因为,光绪是有的,同治就沾不上边了”的厥词歪论①。亦可见锺书先生这位本家一不知苏东坡亦有个“名不正”的儿子,二不知董氏此号颇具私淑东坡之暗示,虽然他口称东坡还“差一点”
②。而最可哂者,是其借题发挥,极抑“同光”,力捧“乾嘉”,尤尊龚自珍“《乙亥杂诗》﹝按:当为《己亥杂诗》﹞是我中华举国传诵之作”,浑不知锺书先生于两派皆有褒贬,而对龚氏,亦可於其评黄遵宪七绝师法定盦“取迳实不甚高”一语中窥得端倪③。《破围》之闭门向壁,於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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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此论袭自钱仲联《论同光体》一文:“先后被列在‘同光体’内的诗人如沈曾植、陈三立、陈衍、郑孝胥等,按其创作的时期而言,却在光绪以后,而不是同治年代。……所以陈、郑举出同光体的旗帜,‘同’字是没有著落的,显然出于标榜。”(《梦苕盦论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416页)。持论较允者,则以“同光体”诗人皆出“同光清流”之渊源流变,驳斥此说“划界太严”(参见陆胤,《“同光体”与晚清士人群体──从同光清流到武昌幕府》,《国学研究》第22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303-350页)。
②“名字不正”云云,已足见《破围》作者若非稍欠文史常识,便是装疯卖傻。然“董斜川”与冒效鲁尚有更深之典故牵连:“董”姓殆渊源于冒效鲁先人冒辟疆爱妾董小宛;“斜川”一名则出自陈诗(子言、鹤柴,1864-1943)《尊瓠室诗话补》第一条所录其辛巳年(1941)和冒鹤亭诗:“於今耄耋藏人海,又见斜川侍子瞻”。“斜川”二字下陈氏自注:“谓孝鲁世兄”,当即是锺书先生选用此名之所本。
③
钱锺书《谈艺录‧三‧王静安诗》:“近人论诗界维新,必推黄公度。《人境庐诗》奇才大句,自为作手。五古议论纵横,近随园、瓯北;歌行铺比翻腾处似舒铁云;七绝则龚定盦。取迳实不甚高,语工而格卑;伧气尚存,每成俗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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