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巢方知故园深[肖东红]
(2025-03-12 21:46:15)分类: 报刊文摘(转) |
年少不识乡愁味,离巢方知故园深。
年少时总嫌故土陈旧逼仄,以为斑驳的砖瓦承载不了自己的凌云壮志,南方的稻田载不动自己蓬勃的野心,到高楼林立的大城市去拼搏去闯荡去才能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天地,列车载着我的梦想来到了古城西安。直到湘江畔的炊烟化作长安城的月光,二十载风霜浸染,竟在长安城根扎了营,十三朝烟雨浸润青砖时,渭南河畔的稻香却悄然淡了。直到某日惊觉父母鬓角的白发,才懂得故乡是嵌进骨血的诗行——肉身在雁塔晨钟里谋生,魂魄仍在湘江暮色中游荡。
半生风雨浸两鬓,他乡月与故乡云。
年节归乡的路是朝圣的旅途。车轮碾过高速路标,心跳应和着里程表的节拍。村口那株歪脖子槐树永远在张望,枝丫上挂满游子们遗落的童年,老宅门前的香樟树依旧亭亭如盖,只是父母额间的沟壑又深了几许。叔伯们端出自己酿造的米酒,皱纹里漾着30年前那个偷瓜少年的倒影。童年发小围坐一起时,偷粉笔的顽劣,采莲蓬、挖泥藕、钓鳝鱼、抓泥鳅、捉龙虾的欢乐一一回味,干涸的河道里似乎还在回荡着当年父母举着扫帚追骂的笑声,往事鲜活宛如昨日。老屋墙上褪色的奖状,是时光写给游子的家书。
后备厢是移动的乡愁博物馆。相聚的时光总是那么美好、温馨而又短暂,快要返回家的时候,父母、姐姐们将精心准备的腊味腌菜分门别类塞满后备厢,不争气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知道这不仅是土产,更是亲人们揉碎的晨昏与守望,干鱼腊肉里是妈妈那被烟熏得不停擦眼的细致,糍粑上是姐姐们手掌的温度,泡沫箱里的鸡蛋是家人们爱的积累。后视镜里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成墨点,我总是自责不能时时刻刻陪伴在他们身边,自责每年都是来去匆匆,给父母带来了几天的开心之后,又让他们陷入了漫长而寂寞的等待。车载导航冰冷的“重新规划路线”提示,才发现泪水已模糊了前方服务区的灯火。因值班留守春节的时候,羡慕地看着外地同事们能请假回家时的喜悦,看到小区里门栋楼前停着装满行李的车辆即将远行,看着夜晚少有亮灯的房子、三三两两散步的人群衬托着这寂寞的院子,看着收假前夜又热闹的小区等等,恍若又见到故乡云气缭绕,心里充满了对家人的愧疚与愁措。
他乡故土皆牵挂,心怀恩情行万里。
父亲走后,我将在农村劳作了一辈子的母亲接过来居住,希望她在我们身边安享晚年。妈妈初来的时候,在飘窗前数楼下穿梭的车辆,在窗户边看院子里散步的人群,时常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散步,偶尔看到院子里跳健身操的老年人群,她也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笨拙地比画。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饭后,陪着她在小区周围散散步,回家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里的花鼓戏,也许这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然而,住宿条件的改善对她来说好像并不安心,每天在房间看挂历,时不时提及老家的人和事,经常表示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后再来,好几次让妹妹打电话说是家里忙不开需要她回去帮忙。直到有一天,发现她偷偷地将妻子养在阳台上的水仙等花卉换成栀子花和辣椒苗,我才懂得有些根系注定是要深扎在红土地里。人在他乡,时常想念年迈体弱的母亲,两地生活成了我们与亲人彼此的牵挂。父母在,人生尚有去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湘音是游子暗夜的火种。还记得初到部队工作的时候,当有湖南老乡听出我“湖南长沙味道”的口音时,一下子变得格外亲切,那一声“恰饭罗”,让三湘四水的烟火在秦岭山下重燃。操课之余免不了要被邀请和几个老乡聚一聚,到老乡家里坐一坐。看着腊肉在铁锅里嗞嗞作响,剁椒鱼头端上餐桌的时候,塑料普通话伴随着西凤酒、与辣出的热泪融入了关中秋霜,在这浓浓乡情的情感纽带中,缓解了我们的思乡之情。如今微信群里跳动的乡音,是悬浮在古城上空的星群,每当“恰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俚语划过,才知道原来漂泊半生,故土早已化作掌纹,在每一次握拳时烙进血肉。
故乡是流动的琥珀,它封存了老水井的倒影,也接纳新城际线的轨迹。每次穿过钟楼盘道,总是感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通往同一轮照耀过潇湘的月亮,长安月照着湘江水,异乡客早将根须扎进了四海的土壤。
------2025年03月12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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