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进孝送年货与乌拉街“鳇鱼贡”附:康熙大帝松花江捕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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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学解析 |
乌进孝送年货与乌拉街“鳇鱼贡”
附:康熙大帝松花江捕鱼记
土默热
欧阳健先生的博客上,近日贴出了一篇题为《乌进孝送年货》的文章(原发表于《今晚报》2016年2月11日版)。文章主要从乌进孝的儿子究竟是否随送年货车队赴京一事出发,辨析《红楼梦》一书究竟是“程前脂后”还是“脂前程后”。笔者对红学界关于《红楼梦》版本问题的争议本不感兴趣,不拟淌这道红学浑水;但对该文中“黑山村是否乌有之乡”,“东北山村是否产蛏干”,“鲟鳇鱼是乌苏里江特产”等问题感兴趣,愿就自己的考证成果和对故事的理解讲点看法,以就教于欧阳健先生及各路红学专家。欧阳健先生的文章不长,辨析之前先全文剪贴于下:
乌进孝送年货
欧阳健
贾府要过年了,好在有八九个庄子,年货不愁无人送来。黑山村乌庄头的清单,开列了诸多野味畜禽、鱼虾海鲜、杂粮干果,品类繁,数量多,任谁读了,都不免咋舌,或艳羡豪富之奢靡,或愤懑剥削之朘刻,诸如此类的文章,便层出不穷了。
新鲜的话题是,年货单透露出了满族的年俗,熊掌、鹿筋、鹿舌是关外野味,鲟鳇鱼是乌苏里江特产,路上有四五尺深的雪,走了一个月零两日,足见黑山村坐落于东北。只是年货中还有一种蛏干,可以断定不是东北山村所产。据李时珍《本草纲目·介二·蛏》介绍,蛏乃海中小蚌,闽粤人以田种之,候潮泥壅沃,谓之蛏田,将生于海泥中的蛏晒干了,便是蛏干。要买,北京南京都比东北便宜,无劳乌进孝代为采办。这样看来,黑山村或许也是乌有之乡,无法坐实来考证的。
由于惜墨如金的《红楼梦》未曾交代风雪弥漫的路上,乌进孝用的是什么运输工具,动用了多少人力,导致在他有没有将儿子带来,理解上出了一点歧义。
庚辰本写乌进孝磕头请安、应答“你还硬朗”之后,贾珍又说了一句:“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这贾珍才看了单子,正为“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着恼,竟忽然关心起八竿子打不着的乌家儿子来了。程甲本却没有这段问话,而是让乌进孝回答“你还硬朗”时直接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以放心了。”
有人分析道:“程甲本显然漏掉了中间的一问一答,结果答非所问,突然冒出‘他们可不是’云云令人莫名其妙。”可见结论是“脂前程后”。红学家没有想一想,如按庚辰本的写法,乌进孝的儿子没有同来,堆积成山的如许“孝敬”物品(撇开大鹿、獐子、狍子、暹猪、汤猪、龙猪、野猪、家腊猪、野羊、青羊、家汤羊、家风羊等等不算,光柴炭就有三万斤),难道是乌进孝一个人运来的?显然不是,主要劳力还是年轻力壮的儿子。细品“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这些年轻人实际上已经跟着来了,乌进孝只是担心他们太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庚辰本作“有失”是错的),所以亲自押运前来;再过几年,等他们再大一些,就可以放心,不必跟来了。
出错的关键,在于对“小的”二字的理解。这里“小的”是平民、差役对官绅卑称,如《儒林外史》第六回:“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此处是乌进孝的自称,而非指他的儿子。庚辰本不明此义,看到“小的们走惯了”,便妄加贾珍一句,实属弄巧成拙。
(《今晚报》2016年2月11日)
乌进孝进租一事,见《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书中浓墨重彩描写了黑山村庄头乌进孝率车队赶在年前到宁国府进租的故事。笔者考证,这个故事的创作素材来源,只能来自吉林乌拉街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所属的皇粮庄头,为朝廷进献“鳇鱼贡”的历史真实故事。
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旧址
清廷入主中原后,顺治年间即在今吉林市乌拉街设立了“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下辖各专业皇庄,专门负责管理宁古塔将军辖境内(当时尚未设黑龙江将军,东北地区除盛京将军辖境外,包括乌苏里江以东和黑龙江以北的广袤国土,均归宁古塔将军管辖)采捕东珠、人参、貂皮、鲟鳇鱼、各类山林果实、野味禽兽、海产品以及各类杂粮杂豆等关东特产。每年春节前送至北京进贡给朝廷,供皇室过年祭祖使用,并用于赏赐宗室、重臣和勳戚过年之用。
《红楼梦》书中描写乌进孝进租的时间,就在宁国府除夕祭宗祠之前,显然是供贾府祭祖及过年所用。除了这个主要用途外,“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个大狼皮褥子坐下,看各子侄们来领取年物”。显然,坐着“狼皮褥子”,披着“猞猁狲大裘”,都是关外满人的生活习俗;其家族子侄们前来领取的年物,也就是赏赐给八旗子弟的年物,即乌进孝刚刚从关外送来的年货。
乌拉街位于今吉林市下游的松花江沿岸,旧时俗称“大乌拉”(相对于当时吉林市所在地之称“小乌拉”而言),清廷所设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便位于这里,今遗址尚存,其后裔仍生活在这里。打牲乌拉总管衙门隶属清廷内务府,专门负责管理东北“龙兴之地”打牲部落行政事务,负责办理清朝皇室、宫廷特需的东北地区特产物品。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与江南三大织造衙门,同属宫廷内务府所设的贡赋采办机构,自顺治四年至宣统三年,持续264年,几乎与大清王朝共始终。
乌进孝还诉苦道:“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路很难走,所以来得迟了点,但并未耽误主子过年。“外头”一词,来自旧时“关里”、“关外”的称呼,是过去北京人对山海关外(关东)广袤大地的习称。这样的大雪,也只有关外(关东)的林海雪原才有。在雪路上昼夜兼程驱赶马拉车队长途行进一千多里,乃是旧时打牲乌拉总管进贡途中,每年都必然要经受的辛苦,乌拉街人的先辈代代相传,年年都要进京贡赋往返一次,对此绝不陌生。
最有意思的是《红楼梦》书中描写的乌进孝进租的“租单”,几乎就是全盘抄袭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给朝廷进贡的当地特产清单,即“吉林岁贡单”的翻版。现存的《打牲乌拉志典全书》,收录了清代二百多年间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的档案,档案中所载的“吉林岁贡单”,虽然每年进贡的品种和数量有所增减,多少不一,但主要贡品与乌进孝的租单所列基本一致。
乌进孝租单上最触目的物品,是“鲟鳇鱼两个”。鱼不论斤,不论条,而论“个”,说明这种鱼的个头很大。关东所产鲟鳇鱼通常称为“鳇鱼”,学名“达氏鳇”,成鱼每个重达五百到一千斤,比牛还要大。一辆大车装不下,需要把两辆大车摽在一起,前面套七匹马,俗称“七大套”。在没膝的雪路上吱吱呀呀走上一个多月,方能到达北京。因为过年前后时值严冬,车上拉的是冻鱼,故送到北京也不会腐烂变质。
欧阳健先生认为鲟鳇鱼是仅仅乌苏里江的特产,不确。旧时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都盛产鳇鱼,给清廷进贡的鳇鱼主要产自乌拉街下游的松花江中,至今“鳇鱼差”的后裔及其使用的“黄鱼圈”遗址尚存。由于鳇鱼是打牲乌拉贡品之首,所以旧时皇庄进贡又称“鳇鱼贡”,专门负责捕捞鳇鱼的庄丁,又称“鳇鱼差”。康熙皇帝两次“东巡”期间,还曾亲赴乌拉街附近江面,亲手撒网捕捉鳇鱼。笔者的《康熙大帝松花江捕鱼记》对此有详细考证。
顺康年间为“鳇鱼贡”成立采捕营时,开始沿松花江岸建立了十来个捕鱼屯,从大乌拉向下游依次为官通屯、韩屯、打渔楼、北兰屯、塔库、冷棚、博尔通、小红屯、小白屯等,基本都在今吉林省永吉县、九台县和舒兰县境内的松花江两岸。这与《红楼梦》书中乌进孝所说“八九个庄子”是基本吻合的。这些鱼庄以捕鱼为主,兼捕猎、种植、养殖等业。庄中居民主要为锡伯族和满族,有苏、傅、关、杨四大姓。他们不纳税不当兵,专职为朝廷进贡鳇鱼和其它特产贡品。
后来到了清中晚期,由于松花江上中游过度捕捞鳇鱼渐少,乌拉街总管衙门又陆续向下游扩建三十多个渔村,逐渐扩展到今吉林省农安、扶余、前郭县和黑龙江省肇源、双城等县境内。但只限于松花江流域,从来没有扩展到乌苏里江流域。主要原因大概在于乌苏里江流域距离京城太远了,在这里捕的鳇鱼按车程两个月也到不了北京,赶不上王公贵族过年用,也难以保鲜。故有清一代,“鳇鱼差”仅限于松花江流域。
捕鳇鱼
乌进孝租单上开列的獐子、狍子、野猪、野羊、青羊、大鹿、熊掌、鹿筋、鹿舌、野鸡、兔子等,都是在关东打牲乌拉境内山林中猎获的野生动物。从“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这些数量上看,也只有“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关东山林中,才能捕获这么多野物。其它任何地方既没有这些品种的野生动物,数量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熊掌
乌进孝租单上的“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即长白山林中特产的榛子、红松子、山核桃仁、山杏仁等山林特产干果。租单上还有“海参五十斤”,“蛏干二十斤”,“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这些都是海产品,不止是欧阳健先生说的蛏干。当时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管辖吉林珲春及其以东(包括海参崴)的广大地区,濒临日本海和鄂霍次克海,确实出产这些海鲜,也在每年的贡品中。直到今天,从吉林珲春贩运到内地的海鲜还很多,不过均系从俄罗斯和朝鲜进口的海产品,因为从《北京条约》签订后,大清王朝便失去了乌苏里江以东沿海的领土,晚清时吉林省就没有出海口了。
乌进孝的租单上,也有诸多家养的动物,如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牛舌五十条等。这些也都是打牲乌拉总管属下各皇庄,每年都必须为进贡所蓄养的家畜家禽,宰杀后并经过加工炮制,方可将冻腊肉作为贡品送上北京。
所谓“汤猪”、“汤羊”,就是将猪羊宰杀后,用滚水烫后煺毛而不剥皮,再冻成的“白条”。所谓“腊猪”、“风羊”,就是将猪羊宰杀后,取出五脏,将五香盐料放进肚里,再腊制或风干而成的腊肉和干肉。这些做法在当时主要是为了长期保鲜,也便于进贡时长途运输。在今天的东北农村,居民过年前宰杀猪羊的习惯做法,仍是如此,谁家过年前都要宰杀一两口“汤猪”。
家汤猪
乌进孝的租单上,还有各色粮米:“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过去红学家们研究这些粮食产地,漫天撒网猜笨谜,有说成是京西御田米的,有说成是江南贡米的。其实他们就忘了一点,这些粮米与鲟鳇鱼、獐狍野鹿产在一个地方,不可能产自国内其它地区,只能是千里之外打牲乌拉出产的关东粮米。
过去清代打牲乌拉的贡品中,必有小米、稗子米、铃铛麦、高粱米、荞麦面、各种黏米等。租单中所谓碧糯、白糯,乃是青白两色糯米,也就是俗称大黄米的糜子米;所谓粉粳,就是俗称的旱粳子米或稗子米。清代贡品中始终称小米(谷子米)为“御米”,所谓“御田胭脂米”,就是粉红色的小米(俗称红粘谷);据说康熙东巡时确曾指定乌拉街附近一块田地上所产的小米为“御田米”,从此列入贡单,每年都要纳贡。这些粮米都是过去关东人的主粮,清廷进京后,皇室和王公贵族祭祖,仍必须要用故乡之物。
大黄米与粘豆包
至于“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各色干菜一车”等等,就无须详细解释了。关东历来以出产杂粮杂豆著称;遍地原始森林不乏烧炭之材;干菜虽然并非关东特产,但关东特殊气候造成的土著居民漫长冬季吃干菜习惯,至今仍在延续;在今天全国各地的菜馆中,大概也只有东北菜馆不缺干菜。
乌进孝租单上最重要物品,乃是“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贾珍嫌少说应该缴五千两,说明当时打牲乌拉总管属下皇庄租税之重。至于租单上正规物品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就是老庄头乌进孝为讨主子欢喜,额外送给孩子们活的小动物了。这些鲜活的野鸡野鸭、野鹿野兔,旧时在关东遍地皆是,下套子捉几只活的,送到京城让主子欢喜,乌进孝这个皇粮庄头显然很会来事。
欧阳健先生文章的结论:“黑山村或许是乌有之乡,无法坐实来考证的。”这个命题由误判蛏干导出,因此不能成立。乌拉街、乌进孝、吉林贡单,完全可以坐实考证,黑山村绝非乌有之乡。不过这个写乌进孝进租故事的《红楼梦》作者,却不可能是乾隆年间那个破落八旗子弟曹雪芹,因为此时曹家从龙入关已达五世,且主要生活在江南,曹雪芹绝无亲见乌进孝进租事迹之可能。笔者考证之江南才子洪昇,因为其外祖父兼妻祖父太平良相黄机的关系,自己在国子监二十六年的生活经历,以及其挚友高士奇扈从康熙东巡的经历,确有写出这些活生生故事之可能。
附:《红楼梦》书中关于乌进孝进租的描写:
家人禀报:“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贾珍便命带进他来。
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
2013年10月
外一篇:
康熙大帝松花江捕鱼记
土默热
康熙帝第二次东巡路线图
作为九五至尊的皇帝,亲自动手江上操舟、撒网捕鱼,历史上恐怕绝无仅有——这个亲自动手捕鱼的皇帝,就是大清王朝的一代雄主、雄才大略的圣祖康熙;事情发生的时间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和三十七年(1698),发生的地点在今吉林市下游的松花江上,发生的背景在康熙帝第二次东巡和第三次东巡的途中。
康熙二十一年(1682),“三藩之乱”平息后,天下底定,康熙帝内心欢喜,决定举行第二次东巡,到盛京祖陵和长白山行告祭礼。这年二月十五日(旧历,后不注),康熙帝起驾动身,带领三位后妃并皇太子胤礽、宠臣高士奇等,一行约七万人一同前往。时值春日。“天气晴和,微风动筛,从者溢路,观者夹途,顾瞻远迩,莫不欢跃”。 康熙帝这次东巡的整个行程,《清实录》及高士奇《扈从东巡日录》都有详细记载。
出发前,康熙帝特意给宁古塔将军(当时已移驻吉林乌拉)巴海发了一道谕旨:“谕乌喇将军巴海等:今以云南等处底定,躬诣盛京告祭三陵。意欲于扈从人等餧养马匹之暇,省观乌喇地方。将军应从何处带领兵丁候迎,可与盛京将军定议行之。再,产鱏鳇等鱼之处,尔即询明乌喇西特库,会同将需用诸物悉加备办完整。特谕。”谕旨中命巴海寻找“产鱏鳇等鱼之处”,并准备“需用诸物”,即已透露了自己要亲自赴江上捕鱼之意。
二月十七日,康熙帝一行抵达孝陵,祭告后继续向关外进发,三月初四日抵达盛京(今沈阳)。初四至初九日,分头到福陵(清太祖努尔哈赤陵)、昭陵(清太宗皇太极陵)祭告,随后又到抚顺新宾祭祀永陵。旋即北上赴吉林乌拉(今吉林市),三月十二日进入乌拉将军所属地方巡察,并在沿途围猎;三月廿五日抵达吉林乌拉。抵达后立即率皇子和文武百官,在乌拉城西南郊的小白山,面向“龙兴之地”长白山,举行了盛大的“望祭”仪式。仪式后“鼓吹入城”,驻跸将军署。
据《扈从东巡日录》记载:三月廿七日,“乙亥。上登舟。泛松花江。往大乌喇。驻跸捕塔海噶山。蒙古诸王、台吉、并内大臣、侍卫等扈从。其诸王、贝子、公等、部院大臣官员、俱留住乌喇地方。”康熙帝将从行的王公大臣都留在吉林乌拉,只允许蒙古诸王、台吉和部分随从人员扈从,从乌拉城出发,乘船在松花江顺流而下,前往一个叫做“大乌喇”的地方。这个“大乌喇”,在高士奇《扈从东巡日录》中又称为“大乌喇虞”或“虞村”,就是今天吉林市龙潭区乌拉街满族镇的乌拉故城。
乌拉街古城
即使只有少部分人员随行,也组成了二百余艘船队,可谓壮观。船队“溯松花江顺流而下,风急浪涌,江流有声,断岸颓崖,悉生怪树,江阔不过二十丈,狭处可百余步,风涛迅发,往往惊人。晚际云开,落霞远映,山明水敛,凤舸中流。”乘坐连樯接舰,貔貅健甲操舟,泛舟壮阔的松花江上,极目水天一色,一泻千里,联想到这里是抗击沙俄侵略的大本营,保卫大清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康熙帝感慨万千、胸襟勃发,慷慨赋《松花江放船歌》一首: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谷明。
彩帆画舣随风轻,萧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
貔貅健甲皆锐精,旌旄映水翻朱缨,我来问俗非现兵。
松花江,江水清,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
康熙帝一行驻跸这里时,住的是内务府所属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清顺治十四年(1657),清廷内务府在大乌喇设打牲总管衙门。当时打牲总管衙门与江宁、苏州、杭州三大织造并列,并且为皇家四大采贡衙门之首。其职能主要是负责采贡东珠、鲟鳇鱼、蜂蜜、松籽、人参、貂皮及白小米等,尤以鲟鳇鱼为最。康熙帝来到这里时的情况,据高士奇《扈从东巡日录》记载:“乌喇故城,方广数里,土墉四面,中有一台。”“保宁庵,佛殿三楹”。“虞村居人二千余户,皆八旗壮丁,夏取珠,秋取薓,冬取貂皮,以给公家及王府之用。”
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旧址
在康熙帝给巴海的谕旨中和高士奇的《扈从东巡日录》中,将鳇鱼称为鱏鱼或鱏鳇。鳇鱼学名达氏鳇,是产于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中的一种珍贵鱼类(今松花江中已灭绝,仅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下游尚有少量出产)。鳇鱼体型硕大无鳞,成鱼体重可达千斤以上。鳇鱼向为清皇室祭祖敬神献牲的首位供品,也是皇帝万寿节(生日)和其它重大节庆必备的佳肴。因此,有清一代近三百年间,一向将鳇鱼列为东北的首要贡品。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为保证“鳇鱼贡”的完成,在组织机构中特设采捕东鱼八旗,共有牲丁近千人,其中采捕鳇鱼的官丁最多时达到三百多人。
康熙帝特意到大乌喇来干什么呢?说穿了就是一件事,他要一展身手,亲自到松花江上张网捕鱼,特别是想亲自动手尝试捕捞鳇鱼!据《清实录》记载:“壬戌,上(皇帝)于松花江网鱼。赐外藩诸王、台吉、并内大臣、侍卫等”。《扈从东巡日录》记作:“上(皇帝)渔于冷堋,是产鱏鳇鱼处,去虞村又八十里。冒雨晚归,驻跸大乌喇虞村。”康熙帝亲自操舟张网捕鱼的地点,在松花江沿岸距离大乌喇下游八十里处的“冷堋”。这个“冷堋”位于何处,历来诸多学者在纸面上考据均无着落,其实就在今吉林省九台市莽卡乡塔库村所属的、至今仍寂寂无闻的“龙棚屯”。
鳇鱼贡
据打牲乌拉衙门资料,清初为“鳇鱼贡”成立采捕营时,沿松花江岸建立了三十多个捕鱼屯,依次为官通屯、韩屯、打渔楼、北兰屯、三家子、塔库、冷棚、博尔通、小红屯、小白屯等。上游捕渔屯在大乌喇周边的原永吉县境内,下游捕鱼屯在九台、农安、扶余、前郭境内,其中塔库、冷棚、博尔通、小红屯这几个渔屯,都位于今九台境内松花江沿岸,至今地名依旧,地图上仍可查到。康熙帝捕鱼的“冷堋”,应该就是“冷棚”的异写,也许是因为皇帝曾在这里捕鱼的原因,或许是谐音的缘故,后人又把这里改称做“龙棚”。塔库在冷棚的上游,下游就是博尔通和小红屯,不仅位置吻合,距大乌喇虞村也确实约八十里水程。康熙帝在这里捕鱼的成绩如何呢?请看他亲自作的《松花江网鱼最多颁赐从臣》诗:
松花江水深千尺,捩舵移舟网亲掷。
溜洄水急浪花翻,一手提网任所适。
须臾收处激颓波,两岸奔走人络绎。
小鱼沉网大鱼跃,紫鬣银鳞万千百。
更有巨尾压船头,载以牛车轮欲折。
水寒冰结味益佳,远笑江南夸鲂鲫。
遍令颁赐扈从臣,幕下燃薪递烹炙。
天下俊才散四方,网罗咸使登岩廊。
尔等触物思比托,捕鱼勿谓情之常。
从诗中可以看出,康熙帝的捕鱼劳动可不是为了作秀,而是亲历亲为,“捩舵移舟网亲掷”,亲自操舟,亲自下网,也亲自享受了“小鱼沉网大鱼跃,紫鬣银鳞万千百”的捕鱼乐趣。有的学者研究康熙东巡,说康熙帝没有捕到鳇鱼,其实是捕到了的——“更有巨尾压船头,载以牛车轮欲折”,几乎把牛车轮子压折的一头“巨尾”,不是鳇鱼是什么?捕到鱼后,康熙帝以此赏“赐外藩诸王、台吉、并内大臣、侍卫等”。怎样赏赐呢?“遍令颁赐扈从臣,幕下燃薪递烹炙”,自己捕鱼自己动手烹炙,大家坐在一起大快朵颐,推杯换盏,这种君臣同乐的场面多么令人神往!
鳇鱼
康熙帝捕到鱼后,还惦念着居住在京城里的他的老祖母孝庄皇太后,他在写给孝庄皇太后的奏折中说:“自山海关至盛京,水土皆佳,兽多鱼鲜……身亲网获鲢鱼、鲫鱼,设法成段,浸以羊脂者一种,盐腌者一种,星夜递送……伏乞俯视一笑,不胜欣幸。”这种洋溢着骨肉亲情的祖孙孝道,也足以令后人唏嘘感动。也许是受康熙帝捕鱼事迹的影响吧,他的孙子乾隆帝东巡时,也曾效法乃祖,亲自到松花江上这个塔库(满语胖头鱼即花鲢之意)、龙棚江段,随同大乌喇虞村的渔民一起网鱼,并御制一首《松花江捕鱼》歌:
松江网鱼亦可观,潭情潦尽澄秋烟。
虞人技痒欲效悃,我亦因之一放船。
施罟旋近岸,清波可数鲦鲈鲢。
就中鱏鳇称最大,度以寻丈长鬐轩。
波里颓如玉山倒,掷叉百中诚何难。
钩牵绳曳乃就陆,椎牛十五一当焉。
举网邪许集众力,银刀雪戟飞缤翻。
计功受赐即命罢,方虑当秋江水寒。
当然这是后话了,言归正传。康熙帝在大乌喇捕鱼后,仍乘船原路返回吉林乌拉。据《清实录》载:“辛巳,上回銮,驻跸乌喇吉林军屯地方”。返程因天气的缘故并不顺利,据《扈从东巡日录》载:“辛巳,初睛,驾发自大乌喇虞村。舟行二十里,风雨歘至,骇水腾波,江烟泼墨,舟楫臲卼不能行,急就岸停泊。过午风色稍定,牵缆甚缓,又二十里登岸,觅牛车上下山崖间,泥滑难行。至船厂漏下三刻矣。” 看来那时吉林地方尚属蛮荒,交通多有不便,连皇帝出行都这么辛苦。期间,康熙帝还曾打算往观“纳穆乌稽”(即“小乌稽”,今蛟河市所属天岗镇窝集口村处森林地带)射猎,因雨不果。
吉林市(船厂)古城
嗣后两天,康熙帝一直在船厂城内活动,据《清实录》载:“癸未,赐乌喇将军、副都统、佐领等宴。并袍服、缎疋、鞍辔等物有差。兵丁均赐银两。赉乌喇致仕官员,及中伤残疾、老病告退、甲士人等。”不仅赏赐了官员和兵丁,连退休、老病、伤残人员和力工都照顾到了,可谓雨露均沾,皆大欢喜。到此康熙帝方结束了对吉林乌拉的巡查,踏上返回京师的归途。从农历三月二十五到四月初十,康熙帝在吉林乌拉逗留了将近半个月,比在盛京停留的时间还长,可见留恋之情难以割舍。
当然,康熙帝东巡绝不仅仅是为了望祭长白山和松花江渔猎,更重要的是检视康熙十五年(1676)方建成的宁古塔将军驻地吉林木城,深入了解东北边防情况,筹划反击沙俄侵略。果然,在康熙帝第二次东巡返京后,便于次年康熙二十二年(1683),命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前往瑷珲建城永戍,并在此置黑龙江将军,由萨布素升任首任将军。还开辟从吉林乌拉通往瑷珲的水陆交通线,并在沿途建立驿站和粮站。调遣吉林乌喇和宁古塔等地的兵力于黑龙江、呼马尔等处,并开始着手肃清渗入黑龙江中下游的零散沙俄匪徒。康熙二十四(1685)年,康熙帝命萨布素率军围攻盘踞雅克萨城的沙俄侵略者,取得了著名的雅克萨之战胜利,迫使沙俄于康熙二十八年(1689)与清王朝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巩固了大清朝的东北边疆。
康熙二十五年清军包围雅克萨城
康熙三十七年(1698),康熙帝第三次东巡。这次不是从山海关出关,而是先从北京直接到蒙古地方,再从科尔沁折向东行。这年八月十五之夜,在塞外苍茫大地上,康熙帝口占《口外中秋》一首,诉说了自己在雅克萨之战胜利和平定了噶尔丹叛乱后,背负江山之重的悲壮心情:“荒塞天低夜有霜,一轮明月照苍凉。不贪玉宇琼楼看,独在遐陬理外疆。桂树清光挂碧天,云开万里塞无烟。远人向背由敷政,惟在筹边与任贤。”诗中恳切地说明了自己屡次东巡的主要目的,不在于贪看边塞风光,而在于筹边理疆,谋求边防巩固,国家统一强盛。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康熙帝第三次东巡时不忘旧地,又一次到松花江上亲自操舟网鱼,而且规模更大、时间更长。康熙帝一行进入乌拉将军辖境后,九月初十日到达伊屯昂阿(柳条边伊通边门),九月十三日到达伊尔门毕喇(今永吉县金家乡伊勒门村驿站),九月十六日折向北行,抵达松花江边的奇塔木毕喇(九台市其塔木镇),九月十七日在这里的渡口(今称康熙渡口)渡江后,驻跸法塔哈鄂佛罗(舒兰县法特镇)。康熙帝在这里遣大学士伊桑阿代自己祭拜松花江之神,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捕鱼之旅,并在法特境内黄鱼圈附近的小白旗渔屯江段连续捕鱼四天,收货颇丰。
康熙帝第二次东巡时,捕鱼行程是从大乌喇开始顺江而下到冷棚屯,这次的捕鱼行程则恰好相反,是从法特开始溯江而上到大乌喇,沿途在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所设各渔屯均驻跸一到两日,以便操舟捕鱼。九月二十一日驻跸松花江西岸的穆赫林鄂莫(九台其塔木镇小红旗屯),九月二十二日驻跸扎星阿(冷棚屯,今龙棚屯),在这里念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宁古塔将军沙纳海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举行仪式赏赐白金彩缎有差。九月二十三日驻跸塔库翁鄂洛(塔库村),九月二十四日抵达捕塔海噶山(大乌喇)并驻跸于此。在此盘桓两天后,九月二十六方抵达吉林乌喇地方(吉林市),开始了第三次东巡的返程。
法特镇鳇鱼圈遗址
康熙帝第三次东巡,从伊通边门进入乌拉将军辖境后,按照正常行进路线,从伊勒门驿站直接到吉林乌拉只有一日行程,但康熙帝这次故意安排绕行其塔木、法特、塔库、大乌喇等地,再到吉林乌拉,兜了一个大圈子,在路上足足走了十五天。这段行程,途经松花江两岸的今永吉县、九台市、舒兰县三市县,这段河道正是当年捕鳇鱼的黄金河段。从其塔木和法特开始,到大乌喇结束,康熙帝在松花江上捕鱼,行船也足有十一天时间,可谓过足了捕鱼瘾。康熙大帝两次松花江上亲自撒网捕鱼,都是一场胜利后的盛宴,也是下一场胜利前的序曲,给松花江两岸吉林大地带来了康乾盛世的大国吉祥之光
康熙帝第三次东巡路线图
注释:
康熙十五年(1676),宁古塔将军衙门移驻吉林乌拉,但仍称为宁古塔将军,直到乾隆二十二年(1757)方正式改称吉林将军。康熙二十一年(1682)第二次南巡前谕旨中所说“乌喇将军”,只是一种简便说法。康熙三十七年(1698)第三次南巡途中,赏赐地方官员时仍称为宁古塔将军。
从法特到大乌喇,本只有一日水上行程,但康熙帝一行却分作四日行,中途在松花江边各渔屯驻跸了三夜,显然是边行边举行捕鱼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