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大师花坞缘
土默热

“停舟蹑磴寻花坞,娟娟戏蝶迎人舞。花艳却深藏,千松与万篁。蜂窠禅舍密,咫尺遥相隔。才见几枝花,林钟催暮霞”。这一首优美的《菩萨蛮》,乃是明末清初著名隐逸词人吴本泰的咏《花坞》词。这人间仙境般的花坞在哪里?今天喧嚣都市里的杭州人,大概十之八九都说不清了。也难怪,建国后,这里即辟为戒备森严的军用仓库,优美的花草树木和禅林精舍早已荡然无存,一块“游人禁入”牌子,隔绝了花坞仙境与尘世元元的天然联系,年深岁久,自然湮没无闻了。
杭州号称副西湖的西溪,成于汉,兴于宋,盛于明,延于清,名声可谓源远流长。西溪衔山傍水处,有著名的沿山十八坞;十八坞中,过去最著名的要数花坞。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之前,不论杭州居民还是外地游客,凡是游西溪的人,第一站往往便是花坞。正如诗人郁达夫在《花坞》一文中所说:“杭州人好游的,总没有一个不留恋西溪,”“花坞这一个名字,大约是到过杭州,或在杭州住上几年的人,没有一个不晓得的,尤其是游西溪的人,平常总要一到花坞”。
花坞位于美人峰北麓,金鱼井南缘,三面环山,一谷直下,自坞口到坞底,纵深约2500米,流香溪蜿蜒其中,藕香桥斜跨谷口。据《钱塘县志》载,花坞“以多花名,地绝幽邈”。古往今来,曾吸引了无数骚人墨客在这里流连忘返,从郁达夫、林琴南、徐志摩、陈大悲等大家的游记中可知,这里独有的迷人风韵是:曲径通幽处,一路茂林修竹,庵堂错落;幽微灵秀地,沿溪野花如锦,此谢彼开。人在松风竹影中,真是“衣袂尽绿”、“毛骨为清”,忘却尘寰,而悠然有出世之想。
遥想清朝初年,林以宁、钱凤纶、顾启姬、柴静仪等十二金钗,追随“老祖宗”顾若璞,破天荒结女子诗社于西溪古荡之蕉园,行吟于流香溪畔,这里的花坞、竹窗、洪园、杏花村、秋雪庵,曾留下了多少令后人艳慕不已的风流韵事。《红楼梦》中以生花妙笔铺叙的大观园故事,乃是以蕉园姐妹和西溪园林为素材创作的。其中宝姐姐居住的蘅芜苑,便以花坞为原型;宝姐姐的人物原型乃是钱凤纶。在当时,花坞中有古荡钱家的“竹树产业”,不仅“蘅芷清芬”,而且“花息甚繁”,有钱凤纶诗“万花深处是侬家”为证。也正由于此,宝姐姐的哥哥薛蟠,才门当户对地娶了“桂花夏家”小姐为妻。
花坞中的钱凤纶虽然早已魂归太虚幻境,但宝姐姐的“蘅芜苑”却随着《红楼梦》一道永恒着。最有意思的是,中国历史上两个当代红学的开山鼻祖——蔡元培大师和胡适之先生,也曾以自己的日记,各自为花坞留下了一页美丽的纪录。虽然他们由于历史的局限,并不曾考证或索隐出蕉园姐妹与大观园姐妹的文学建构,当然也没有看出花坞与蘅芜苑的渊源关系,但作为一代红学宗师,他们在花坞留下的足迹和笔迹,也不能不说是红学史上足资不朽的一段佳话。
九十年前的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五四运动”。北大校长蔡元培受北洋政府高压,辞职离京回到杭州。7月14日,刚刚在静谧的竹林中传出清晨梵唱的花坞,迎来了蔡元培、蒋梦麟、汤尔和等“五四”的风云人物。在花坞清爽怡人的绵绵细雨中,他们或穿林度涧,指点江山,或浅斟小酌,纵谈时事。由蒋梦麟暂代蔡元培执掌北大这一重大决定,就是在花坞的怀抱里做出的。“五四运动”的背后,也深深地打着花坞的烙印。
胡适先生在1923年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纪录:“9月26日:今天游花坞,同行者,梦旦、行知、佩声、复之夫妇……”这几个人物,就是著名学者高梦旦、陶行知,以及胡适的表妹曹佩声。约一个月后,胡适和曹佩声及徐志摩、朱经农再游花坞。曹佩声此时正在杭州读书,恰逢暑假,与表哥胡适不期而遇,一段猝不及防的表兄妹之情悲剧,在宝姐姐的家园发生了。这位新文化运动的干将、新红学的创始人,就像《红楼梦》中的宝哥哥一样,与表妹卿卿我我,整天陶醉在温柔乡里。花坞的鲜花翠竹见证了他们梦幻般的感情开端,见证了他们温柔旖旎感情经历,也见证了他们“木石前盟”般的感情悲剧。离开花坞的怀抱,胡适回到了小脚糟糠江冬秀的身边,而表妹曹佩声却在孤独的泪水中抑郁终生。
也许是冥冥之中真的有拨弄命运之手,就在这爱情圣地大观园的原型地,宝钗黛爱情悲剧发生的地方,胡适先生品尝了自己酿造的爱情苦酒,而蔡元培先生却收获了五四运动的政治果实。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蔡元培先生提出了《红楼梦》“康熙朝政治说”,胡适先生也创立了新红学的“曹雪芹家事”说,二人之间还为此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蔡胡论战”。其中究竟受到花坞一行的多少影响与暗示,他们自己没说,就只有天知道了。
清初诗人许承祖的《西溪》诗说:“好山多在圣湖西,绕屋梅花映水低。过客探幽休问径,雪香深处是西溪。”今天,西溪湿地公园一二三期工程均已建成,河渚(南漳湖)一带早已恢复了昔日美丽的风姿,但包括花坞在内的沿山十八坞和流香溪(沁芳溪)沿岸的香雪海容颜依旧,这里才是西溪园林和西溪文化的核心地带,至今仍在沉睡,殊为可惜。土默热曾与杭州文化名人黄亚洲、钱明锵先生,联名建议杭州市政府启动西溪四期工程,恢复从秦亭山到洞霄宫一线的文化景观带,倘蒙采纳,西溪有幸,花坞有幸。
在西溪四期工程中,修复花坞尤为当务之急,其理由不仅在于花坞自身的价值,也在于其在杭州旅游大格局中的地位作用。花坞位于留下镇金鱼井社区,今天乘汽车从西溪路前往很是快捷。历史上去花坞有两条路线:一是从松木场乘小船沿西溪河而入,另一条是从灵隐沿石径翻越法华山、美人峰抵达。可以说,花坞乃是西湖与西溪两大文化的最佳结合点。其实杭州早就有人注意到花坞的重要性了,2008年11月28日《杭州日报》就曾经发表一篇题为《花坞深处》的文章,作者认为如果花坞恢复,将为杭州增添一条高低错落、动静结合的旅游线路。上灵隐的游客可以爬上北高峰,登高骋目,然后向北直下,来到花坞,品茗休息后,再去西溪泛舟。有了花坞,西湖和西溪便互相映照,相得益彰。
“不知花坞许深山,但觉流香出坞间。一一结庵穿竹径,人人诵佛闭松关。杜鹃枉用啼春早,胡蝶能教宿草闲。试望白云堆里白,何如来客鬓毛斑。”
这首近代词人夏敬观的《花坞》诗,可以作为恢复花坞景观的意境指导。试想,届时坐在坞口的藕香桥上,仰观满山翠竹兰蕙,俯视脚下香溪游鱼,耳听微风中隔水传来若有若无的丝丝梵唱,品一盅用梅花泉水酿造的美酒,啜一杯安乐山茶浸泡的香茗,香茶美酒,美景梵音,相约相伴沁人心脾,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妙享受?倘若再能于此发思古之幽情,幻化出宝姐姐、林妹妹“风流袅娜”、“鲜艳妩媚”的身影,更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不是吗?
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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