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随笔:生命中的时间意识
(2022-10-15 12:47:37)
标签:
哲学反思 |
分类: 随笔 |
今天的“马原”课,围绕“时间和空间是运动着的物质的基本存在形式”,不免要引申一下“人的存在”问题。“时间是指物质运动的持续性、顺序性,特点是一维性,即时间的流逝一去不复返。”就此而言,所有存在物都是在时间中出现,也会在时间中消逝,孔子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2000多年前这两位哲人的话,标志着人内在时间意识的觉醒。可以说,时间意识就是人的生命意识,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才有时间意识,其他的生命体(动物和植物)是没有时间意识的。
一位学生站起来问,“为什么动物和植物就没有时间意识?动物不也是有作息规律吗?一棵树在春天开花秋天结果,不也是具有时间意识的体现吗?”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为什么说只有人才有时间意识,其他的动植物就没有呢?虽然人和其他生命体一样,都在时空中存在,但人之为人,在于他对时间的流逝具有强烈敏感性和深刻反思性。动植物对于时间,是没有意识没有概念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虽然动植物也会随着时间、时(季)节的变化而调整的各自的“生活”方式,但至多是一种本能的适应,它们既没有对时间流逝而产生焦虑,更不会去反思“生命在流逝的时间之河中该如何安放”的问题。
人的时间意识,就其外在表现来看,就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感觉到生命会逐渐苍老,“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从出生、长大,再慢慢地走向死亡,这个过程无可回避无法抵抗无可置疑——当一个人突然意识到生命存在的这一“客观事实”像一堵坚固的墙一样挡在面前,他的内心不能不害怕、恐惧、忧虑,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将这种精神状态称之为“畏”。在中国古典诗词文学中,这样的生命情绪到处弥漫着:《古诗十九首》中的“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陶渊明的“盛年不再来一日不再晨”,曹操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白的“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李煜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作为人,“他”开始变得有些惘然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然后“他”迫使自己进入思考——面对无情的时间,必须要留下些什么,必须要“抵抗”:人不能不试图抵抗时间的流逝,抵抗遗忘——先是抵抗自身的遗忘,然后是抵抗他人对“我”的遗忘。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作为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痕迹刻下什么烙印,为此就必须行动,必须展开有效的行动,唯有如此,“他”才有可能在面对流逝的时间时获得永恒的存在,这就是海德格尔所指出的“向死而生”——人在面对死亡这一无可避免的事实时,要么被这一巨大的事实击垮压碎,要么自觉采取行动,为自己的当下赋予意义,使自己有限的存在进入到历史之中,成为永恒之河的一滴水。
从历史上看,人有三种可选择的“抵抗”方式,第一种是为自己营造地下宫殿,让自己的身体(灵魂的躯壳)保存下来,等待有一天“归来”;第二种是寻求种的延续,这就是我们传统中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人的生命通过子孙后代可以无穷尽也;第三种是让自己活在后来者的世界里,这就是叔孙豹提出的“三不朽”,即立功立德立言,通过自己所做的事、所产生的影响、所传播的思想,让自己一直“活着”,一代一代的后来者在开始前行的时候,在开拓他们的生命世界的时候,都不能不有这样那样长久的回望,不得不对被历史镌刻的名字产生敬意,让这个名字所承载的生命意义和人的精神成为自己的动力。
上述三种选择中,只有第三种方式真正体现人的时间意识,在面对死亡之不可避免这一巨大的事实面前,“他”要尽自己全部的力量以抵抗时间一往无前的冲刷,“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就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样,就如追逐太阳的夸父一般,“他”在这个有限的时空中展开自己的“天国历程”,不放弃、不抱怨、不退缩,这就是人的时间意识的彰显,这就是“人”这个汉字所呈现的,只有人才有的姿态——昂首向前。具有时间意识的人,不是在时间中随波逐流,而是要竭力走到时间的前面,按照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的说法,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就在于人能够超越“现实性”的规定,不断地向着“可能性”的理想世界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