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随笔:对历史应有“温情的敬意和同情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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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写《从“生活体验”走向“生命经验”》一文时,最后突然想起了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一开始写的那段话,重温而有一种别样的感动,我从书架上再一次把这本商务印书馆(1996年6月修订第3版,2009年12月北京第15次印刷)出版的繁体字版的书珍重地取下来,拿在手中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和不绝如缕的气息,这是一种久违了的“生命经验”在我打开这本书时的绽放,正好到了立春的时节,似乎是偶然,但又是一种再次印证我们的个体“体验”与“生命经验”关联的必然。
回望先生撰写《大纲》的日夜,正处于烽火连天的抗日战争时期,先生当时任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随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辗转大半个中国。在云南昆明,先生开始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中国通史的考证与写作之上。当时生活的窘困、物资的紧缺以及内忧外患的状况,都使先生将对中国命运的思考贯穿于了全书始末。先生说,研究中国历史的第一要务,在于能在国家民族内部自身求得其独特精神之所在。他希望作为抗战中流的精英分子能够从这样一部张扬“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史纲里汲取力量前行。
在全书的最后章节,先生其实是留下了空白,这一节的标题是——“抗战胜利建国完成中华民族固有文化对世界新使命之开始”,先生在下面写道:“本节诸项,为中国全国国民内心共抱之祈向,亦为中国全国国民当前乃至此后共负之责任。不久之将来,当以上项标题创写于中国新史之前页。”——这不仅是先生在面对中国历史的艰难时,自己所做的承诺和使命担当,更是对我们每个后来者的殷殷嘱托和切切期许,薪火传承绵绵不绝,中国文化和历史正是在这样的温情和同情之中,得以光大久远。
在如何对待历史学习历史的问题上,先生特别提出,“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否则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国历史,不得云对本国历史有知识)。”对于本国的历史,要有一种温情之敬意同情之理解,这正是我们当下的教育中所缺乏的态度。
狄尔泰对传统的认识论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他认为传统的认识论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观点出发”,基于理性主义的世界观而赋予我们的知识以理性的说明和根据,他们将自身抽离于世界之外,从而将世界理解为抽象的概念和符号,这样的认识论根本就不能给精神科学(历史当然属于精神科学),乃至一般知识奠定基础,狄尔泰提出了“生命(者)的观点”,认为知识始于信念,认识活动就是从事物原始直接的为我们所经历的观点出发,它不是把事物看作是抽去了一切对我们的具体意义,我们对它们的兴趣、价值和其他特征的抽象之物,而是将之视为我们生命实践(活动)的一部分,从“生命(者)的观点”来看,我们认识世界理解历史总是将知、情、意整合在一起的,事物总是与我们的生命密切关联的,“旁观者”只是用“知”来看待世界,而不是用“心”接纳万物。约翰·杜威基于社会建构主义的理解,积极倡导“参与者知识观”,他认为知识的活动不是通过纯粹客观的、普适的简单规则而获得的,而是与观察者个人、与认识者个人的参与相关,个人的热情、探究过程、经验见解都构成知识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知识本身就内含了个人系数,知识获得过程就是认识者个人参与建构知识形成的过程。
钱穆先生希望我们对于历史应有“温情之敬意同情之理解”,从教育的视角而言,正是一种从“旁观者知识观”到“参与者知识观”的转向,因为我们不是历史的旁观者,当我们以一个学习者的身份出现的时候,我们不应该让自己从历史的场域中抽离出来,我们不是为了知道某年某月某人某地发生了某个重大事件,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历史本身就是生命的痕迹和记忆,是人的“生命经验”的承载和汇聚,我们不是通过历史这个“窗口”好奇地探寻那幽暗深处曾经发生的一切,而是推开一扇门进入“历史世界”,这个世界现在也正在成为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们同在这轮“月”下的世界里,虽然未曾谋面,但却惺惺相惜,因为我们作为人,作为一个共同体的成员,作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内在的精神世界是相互关联着的,情同此心心同此理。历史不是解释,而是理解,狄尔泰说,“我们解释自然,但是我们理解精神。”解释是纯粹知性的操作,而理解是生命的自然的、实践的态度,是我们生命行为的基本前提。理解的对象不是与我们的生命没有关联的东西,而就是我们内在的精神生命。理解固然是精神的方法,但它从根本上说去我们历史存在的基本特征,它永远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劳永逸的完成的行动。(《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张汝伦 著,中信出版集团,P124-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