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兰兰相识
(2022-03-20 14:19:40)
口熊志然
我第一次见到兰兰是在1973年初夏,那一年端午节,正是农业学大寨时期,虽然不放假,但素有“小香港”之称的蛟尾街上还是十分的热闹。一大早,蛟尾供销社的大门前就排起了长龙。我们公社驻地与供销社只有一墙之隔,一打听,原来供销社匹头柜今天卖棉绸,这些前来排队的都是冲着来买棉绸的顾客。我寻思着:我也应该去凑凑热闹,买点棉绸回家,让家里人在这即将换季的时候也换换新。
商店开门后,供销社的李主任告诉大家:“棉绸数量有限,每人限购6尺,请大家按先后次序排队购买”。到了上午9点钟才轮到了我。我一走近柜台,兰兰的模样和气质深深吸引了我。她大约十七、八岁,有一米六、七的个头,头上扎着两只乌黑的发辫,眉清目秀,红红的苹果脸上嵌着两个小酒窝,长相十分俊美。她动作十分麻利地打开一捆捆布料,量好尺寸,扯布叠布,收钱收布票,笑容可鞠地接待着每一位顾客。兰兰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显得有些不自然,在她身旁的另一位营业员小郭告诉她说:“这是公社的熊秘书。”兰兰微笑着朝我点了一下头,帮我扯起布来。小郭接着指指兰兰对我说:“熊秘书,她是新来的,我们大家都叫她兰兰。”我也下意思地点了一下头,付清了钱和布票,拿着布料走开了。
过了不久,兰兰到我们公社电话室去打长途电话,我也热情地接待了她。当时通讯是很落后的。她们供销社机关只有一部电话座机,一般不准私人使用。要打电话只有到公社总机室,而且还得先挂号,要等邮电局接线员接通了对方才能通电话。在挂号等待电话接通这段时间里,我们彼此询问了对方的一些基本情况。
兰兰生于1955年4月28日,1971年高中毕业后,积极响应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号召到乔姆公社乔湖大队八队插队落户,1973年4月招工到跤尾公社供销社当营业员,分配在匹头柜工作。我有时下乡回来,或去找兰兰要嘎布片子擦哈车;或去找兰兰弄杯开水喝。一有空闲时间,就去兰兰柜台问一问有没有我母亲喜欢的便宜布料卖。这样一来二去,彼此就慢慢熟悉了。从此,兰兰她们柜上有零头布或有减价布,都通知我去购买。
我们公社革委会食堂与供销社食堂紧相连,食堂的厨师武师傅是党委书记王学贤同志从荆门县城请去的,名叫武厚德,他会做一种远近闻名的拿手菜——红烧鱼,十丈开外都能闻到鱼的香味,真能把人馋得垂涎欲滴。兰兰所在的供销社食堂,厨师是个女同志,餐餐都做的是小菜,清汤寡水的,特别是水煮萝卜,那种土腥味叫人难以下咽。兰兰有时就来找我买点菜票,隔三岔五地找武师傅买点荤菜打打牙祭。那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买饭票要粮票,买菜票要油票,买10元菜票要收2两油票。我是公社食堂的司务长,有免收兰兰油票的权力,兰兰当然对我很感谢。
兰兰正直青春年华,一天到晚无忧无虑,像只百灵鸟,嘴里哼着小曲,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路走着一路歌。我的正式工作岗位是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那代管公社革委会大印的所谓“秘书”,实际上是个额外差事。公社广播站就在兰兰她们单位的后院旁边。那时还没有普及电视,业余时间听听歌曲就是最时尚的享受了。兰兰每天晚上下班后,一有空闲时间就到广播站里来听歌。兰兰最喜爱听的是马玉涛演唱的抒情歌曲《老房东查铺》,那歌词至今我还依稀记得清清楚楚:“星儿闪闪缀夜空,月儿弯弯挂山顶,老房东半夜三更来查铺,手儿里提着一盏灯……”那优美动听的旋律,叫人听了如醉如痴。每当那棵高大的白果树上的高音喇叭里播送这首歌曲时,兰兰心里明白那是我有意放给她听的,她总要跟着吟唱起来……
1974年9月28日,公社广播站的扩音机电子管坏了,我要赶在国庆节之前上一趟荆门县城,把电子管配件买回来换上,好让社员们在国庆节期间能够听到广播。兰兰听到这一消息后,托我跟她的妈妈带点鲜鱼回去,我爽快地答应了。虽然已是深秋时节,但我还是担心怕鱼臭了,就打算连夜赶到后港过夜,以便第二天搭乘头班车去荆门。早就听说离蛟尾三里多路远的鹅宝林子经常闹“鬼”,特别是在秋冬季节,这里频繁出现火灾,农户的房屋一烧一个大窟窿。夜晚8点多钟,天刚刚黑下来,我挑着30多斤重的鲜鱼将信将疑地出发了,眼看将要走出鹅宝林子了,这时突然从我身后窜出一个黑影,我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快大步溜星地往前飞奔,谁知身后的那个黑影紧追不舍,我跑他也跑。好在当时我才20多岁,正是年青力壮的时候,30多斤重的担子挑在肩上,丝毫不觉得沉重。我跑着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甩掉了那个黑影,这时已是午夜时分了,再也不敢往前走了。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了蛟尾,我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透了。洗了澡,换了衣服,已经午夜一点多钟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等鸡子叫,我就又挑着鲜鱼出发了,经过三个多钟头的赶路,终于赶上了开往荆门县城的头班车,好不容易才把鲜鱼送到了兰兰妈妈的手上。事后我跟兰兰说起这个有惊无险的过程,兰兰听得入了神,她向我表示了谢意……
1975年春节刚过,全县进行撤区并社机构改革,我被提拔担任了乔姆公社党委秘书,由中共荆门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所任命。临走马上任之前的2月28日晚上,我正在收拾行装,兰兰敲门进来,还未站稳脚跟就神秘地对我说:“熊秘书,我送给你两样东西,让我们留个纪念!”兰兰边说边把东西递到了我手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呆了,我依稀看见她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她见我楞住了,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兰兰走后好一会我才缓过神来,我打开包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一看,里面是一条上海产的有着“喜鹊登枚”图案的毛巾和一块碧绿牌香皂。我知道这礼品的珍贵,当时,这两样东西在偏僻的蛟尾是买不到的。我心里很感动,这是女孩子第一次送东西给我,也是我第一次接受女孩子的东西。可是我是一个大傻瓜,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1975年“五。一”节那天,我正在回公社机关的街上走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个熟悉而又青脆悦耳的声音呼唤我:“熊秘书!”我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兰兰在叫我,我惊奇地回叫了一声:“兰兰!”原来,兰兰是到乔姆供销社来开了会的,下午就要回蛟尾分店去。我热情地邀请兰兰吃了中午饭再走,她也爽快地答应了。我到公社食堂定了兰兰喜欢吃的红烧鱼块、青椒肉丝、土豆烧牛肉和一个丝瓜蛋汤。那时,乔姆公社条件很差,办公室跟我的寝室连在一起,中间有堵隔墙,我和兰兰吃饭就在寝室里。不知是什么原因,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此时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们都闷着头吃饭。就在这时我听到办公室门口有响声,就赶紧夹了一块土豆往外走,刚走出寝室,只见公社党委分管机关和党群的张书记风风火火地向办公室走来,她一进办公室就对我说:“熊秘书,吃了饭赶紧跟下面发个通知,天气预报有寒潮,请他们作好防寒准备工作。”我连声说:“好!好!好!”接着,她又说:“跟黄书记说一下,我今天下午赶到县里开落实双季稻面积紧急会去了。”我又赶紧答应说:“好!好!好!”我生怕张书记闯到我寝室里见到兰兰了。那时候,对男女之间的接触是非常敏感的,更何况我在寝室里盛情款待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怦怦直跳!好在张书记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变化和表情,她交代完工作之后,顺便翻了一下当天邮电局送来的报纸,并问了一下有没有她的来信,我说没有,张书记终于离开了办公室。我的老天爷!当时急得我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要是张书记当时发现了兰兰,我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从那以后一直到1999年6月19日,那天正是我50岁生日,老伴要我去商场买点副食回来给孙子们吃。说来也巧,我在公共汽车上碰到了兰兰。她仍然称呼我“熊秘书”,岁月的痕迹掩盖不了她那漂亮而俊美俏丽的脸庞!只是少了些许欢乐的笑容。久别重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兰兰告诉我了她的一系列悲伤事儿:她的继父因患高血压病中风,久治不愈去世了;兰兰和她一起下乡的一位男生结婚后,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十分乖巧,能歌善舞,特别喜爱听喜欢唱《牡丹之歌》这支歌,可不幸在荆门一家医院治病因医疗事故死亡了;她们不久又生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家庭应该是很幸福美满的。但是,她的丈夫身在福中不知福,不仅有家不归,还经常打骂她,有时甚至往死里打,有一次被打成重伤住了20多天医院才脱险。兰兰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同丈夫离了婚。兰兰是把我当作知心人诉说这些不幸遭遇的,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眼里一直噙着泪花。我万分同情兰兰,可我又爱莫能助……
兰兰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兰兰祝福……
后来,兰兰的同事告诉我:兰兰又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她们又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政府帮她落实了私人房产政策,兰兰生父在民主街的老宅由她继承,她和老公把这个老宅改建成了6层带帽的楼房。民主街商贾云集,是一处寸土寸金的黄金宝地,每个月的房租收入相当可观。她的儿子被安排到城建部门工作。兰兰已退了休,在家安度晚年。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