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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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管道层男孩儿儿童节 |
分类: 散文 |
管道层的孩子
有一部电影,所反映的内容离现在特别远,是革命电影。其中有一段民间小唱,镶嵌在我的童年里,那歌词的其中一段是:
月儿弯弯照高楼,
高楼本是穷人修。
寒冬腊月北风起,
富人欢笑穷人愁……
那个孩子要上楼看看。那座高楼的名称中有天上彩虹的“虹”字。
那孩子大约三岁的样子,男孩儿。两只眼睛黑亮亮的,看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那眼睛里像有一束束黑色的火苗儿,一跳一跳的。他眼前走过的人大都西装革履,或者花枝招展——这么说不是太准确,那座高楼里有租房办公司的,也有居住的。也就是说,那些在公司里的白领也都属于打工者,只不过严谨的工作装令他们看上去神圣而庄重罢了,而在那里的居住者或房东则是另一回事儿。
近些年在一些年轻人的嘴里常常有“高层”“领导层”“决策层”的说法,遇事要执行上级的旨意,我们理解,但是把人分成不同的阶层,也许恰恰透露出了今天的特色……这个男孩儿一家寄居在这座高楼的管道层里,属于哪个阶层呢?
男孩儿整天跟在爸爸身后。矮且瘦的爸爸一脸沧桑,他一手拖着一个垃圾桶在前面走,男孩儿在后面跟。墨绿色的垃圾桶下面有两只轮子,在水泥地面滚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两只垃圾桶在爸爸后面,男孩儿在垃圾桶后面。只是男孩儿边走两只黑亮亮的眼睛却不舍地张望着每一个走过的好看的人,尽管那些人大都皱着眉头,有的捂着鼻子或用手掌在鼻尖前面扇风……
高楼下面的空场里,停了好多汽车,那漆面像镜子,一尘不染,男孩儿在凸凹的漆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且随着自己脚步的迈动,那影子时而胖胖的,时而高高的。当年上海的大世界有哈哈镜,照出的人形也是这样的时而高高时而胖胖。男孩儿不知道以往上海大世界的哈哈镜是怎么回事儿,孩子的父母也不知道上海大世界哈哈镜的事儿。农村的庭院前面有水井,从水井边探头,眼睛一样黑亮亮的水面也能照出人的影子。男孩儿出生在那幢高楼的管道层里,不知道农村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水井是什么。那些管道时常因水压与气流的冲激,发出“咚咚咚”的响声,那声音伴随着他出生以来的每一个夜晚,没有那种声音他睡不着。
那些推开铮亮车门,从漂亮车上下来的漂亮女人,走起路来摆动着腰肢,裙袂飘飘,一阵香风之后,便进入了电梯间,继而进入电梯到高层的高贵的房子里去了,连同那些香风与款摆的身姿。
孩子在管道层的空地上奔跑,嘴里模拟着汽车的声音,甚至模拟尾气排放的声音,在奔跑。脚上的鞋子大了点儿,爸爸在垃圾桶里发现这双小鹿皮鞋还像摸像样的,便拿回来给男孩儿套在脚上,只是大了点儿。只不过大了点儿的鞋子,却在高频率的迈动中绊了男孩儿一下,粗糙的地面将他的下颌磕破了,看到自己流血了他哭了,哭了很久,四壁都被他哭累了,白里泛出了脏兮兮的黄,他便睡了。醒来以后又看到了墙壁上自己画的汽车,他没有画好女人,尤其没有画好女人的头发和衣服,所以没有香风与裙袂款摆的流苏。
他想妈妈了,但想不起妈妈什么样子了。做钟点工的妈妈从来不穿裙子,身上也不香,但妈妈的气味儿更好闻,只是闻到妈妈的气味儿的时候只能是梦里。他还没醒来的时候,妈妈便开始为楼上一户户人家做钟点工去了,直到晚上他睡着了才回来……
爸爸每天也都要上楼为那些公司与住户清扫垃圾,楼上是一个很神秘的去处,于是,他很想上楼去看看。
电梯间是个禁区,爸爸不让他进,妈妈不让他进;那些穿西装的男人、穿长裙的女人冷飕飕的目光里透出厌恶的神色,令他知道也不让他进;而且爸爸妈妈不让他进就是因为那些冷冷的目光。
电梯间的地面很光滑,电梯里发出的叮咚声音很清脆。
他们居住的管道间在地下一层,从来不需要乘坐电梯,男孩儿从来不知道电梯里是什么样子。
下雨的那天,电梯间里很久没有传出叮咚的铃声,爸爸在外面疏通泄水槽的时候,男孩儿闪身进了电梯间,虽然他从来没有进来过,更没有按过那些电钮,但是他知道怎么让电梯的门打开,然而进入电梯后,在四壁铮亮的不锈钢板的映照下,他让映出的影子吓着了,四壁有四个同样的头发乱乱脸面脏脏的孩子在看他,他不敢动,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动,就那么久久地站着。
对开的电梯门打开了,妈妈进来了,惊愕地张大了嘴,问他要到哪儿去?
男孩儿大胆地说:我要上去看看……
妈妈迟疑了很久才说:那里没有咱的家……
男孩儿撒娇地说:我就是想上去看看嘛!
有一次妈妈在管道层里抱着他问:你长大了能长多高?——夫妇俩都生的矮小,且整日匍匐着身子劳作,所以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长高。
男孩儿回答:长那些管子那么高!
男孩儿的话令夫妇俩啼笑皆非,孩子不知道横在墙壁上的管子本身没有多高,而是攀附在墙上才有了那样的高度,而这个道理怎么才能向这个只有三岁的孩子讲明白呢……
电梯里的男孩儿在妈妈粗糙的手指牵动下,渐渐升高升高。
注:青岛文学杂志社曾在那幢高层里办公,每天都能见到在大楼里忙碌的那对矮小却谦卑的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有一天我开门见到那个母亲领着孩子在楼上转,便随口招呼了一声,那母亲回答:他要上楼来看看,就到了你们这一层……听到此言的霎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酸酸的,眼眶竟湿润了……近日读到了一则新闻,题目为《青岛高层住房栖居“管道族”……》便又想到了那对夫妇和男孩儿。并以此献给儿童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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