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理发

    年前下雪那个晚上，陪老婆与韩萌去台东三路逛商场，见飘起了雪花，且越飘越大，便让他们先去商场，我去理发。原以为这样的天气，加上已是晚上九点多了，理发的人会少些。谁想，先到常去的那家，一进门，一位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伙子告诉我，要等一个多小时。退了出来，又进了另一家。好在台东三路一带的理发店很多，除了这家还有那家。在另一家又被告知要等一个小时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儿毛躁了，心想，看来人们对于进入新年的风俗习惯还是很在意的。

    雪更大了，地面已盖了薄薄的一层，且踩上去有些滑。又进入一家的时候，奇怪的是这家不仅没有告知我要等多久，服务的人比理发的多。虽然凭经验遇到像这种情况时要警觉的，但鉴于前面几家的情况，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脱下外衣，锁进柜子里，穿上专用的理发大褂，然后洗头、修剪、再洗头、再修整……这些都在一位中年男子的掌控之中进行。

    其实，一进门时，那位中年男子便在旁边盯着我。他的面孔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那就是用青岛话说，是一张饼子脸。是那种玉米面加地瓜面，也就是粗糙中带杂色，透着一股倔强的蛮劲儿。之所以说该警觉，前面进过的店里都挤满了人，而这里这位先生既然是理发师，他为什么这么安闲呢？

    理发中间，中年男子接电话，说让对方带孩子下来，下面的雪已经很大了，要他们下来做好回家的准备。

    于是，不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便出现在我的背后，且说了一句：爸爸给一个老头剪头……

    中年男子马上纠正他说：是给一个爷爷理发！

    尽管这爷儿俩的语言都不恰当，但以我的理念，还是在他们的东北口音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丝温馨，因为这应该是一家人，在异地他乡经营理发店，很不易。尤其那个孩子，初谙世事，在一个风雪的夜晚，等着父亲给一位头发花白的人理发后回家，怎么说也是温馨的。

    中年男子是殷勤的。可是，自从进了这家理发店，始终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儿令人不舒服。我知道那是烫发、染发之类的药水气味儿。可是这种气味儿在其他理发店里怎么没有这里那么强烈呢？

    理完了，穿衣服的时候，我抚摸了一下那个孩子的头，虎头虎脑的一个孩子，只是他的脸型果然像他的父亲，呈饼子型，有一种倔强的蛮劲儿。

    到吧台付钱的时候，我被告知50元。尽管心里早有防备，可还是暗暗吃了一惊。这就是市场经济吧，尤其在傍年根时节在那么个地点那么一个飘雪的夜晚。

    雪花飘得更大了。从那家理发店出来到利群商场，五分钟的路，我的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这也是多少年不遇的一场雪了。

    台东三路是我很熟悉的一个地方。就那样风雪中的五分钟，却展开了我的一段少年路程。

    其实，从那个孩子的声音出现在我身后那一刻，那声音便很脆地撞击着我的心灵。市场楼的巷道里常有那种走街串巷的剃头匠，一付不长的剃头挑子，一头是小火炉，一头是木箱子，里面装着理发工具，那箱子可兼做凳子用；剃头匠一只手上拿着一块钢火不错的U型扁铁，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铁棍，铁棍在扁铁相对处别一下，扁铁便会发出很脆的颤音。人们凭着这种声音，知道剃头的来了。

    在一个暖暖的下午，阳光从西窗射进巷道里，五岁的孩子便坐在那口箱子上剃头。不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不哭了，在那之前，我很不愿意剃头，留了长长的头发像女孩儿一样。抗拒剃头的办法便是使劲哭。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剃头的时候我不再哭了。再后来，便是拿着妈妈的澡票（也可以用作理发的资费）到台东三路的国营理发店理发。澡票是妈妈工厂里发的，面值两毛五分钱，是职工福利的一种，还有卫生纸之类的等等。在楼道里被剃头匠剃头是五分钱，到理发店理发一毛五。也有一毛的，那是台东财政局对面的公私合营店。记得一次在那里理发，坐在一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阿姨面前时，她竟然说你不要欺负我啊！当时很吃惊，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接下来她便将身子软软地靠在你的身上，整个理发过程便是贴在你身上转，两只手也是乏力得很。我不满十岁，处于毫无性意识的年龄，以为她病了。后来听到一些大孩子说她的闲话，而我依然懵懂无知。后来很少去那家理发店了。

    到了国营店的理发师告诉我，你理发需要两毛钱的时候，意味着我长大了。理发用的澡票没有五分的，也就是说，虽然我理发按理说该收两毛钱，可是因为没有五分的零票，便只好将我两毛五分钱的票收去了。

    妈妈那时候的工资是51.2元，如果按百倍折算的话，那个风雪飘飘的夜晚，50块钱理一次发，相当于当年的两倍。这是以5000元的收入计，如果按当下好多人千八百块钱的月收入，且以那孩子叫我老头来衡量的话，这倍数翻得有点儿大。

    毕竟是市场经济时代了。谁让你那个时节那个地点那个风雪之夜去理发的呢？

    我还是愿意把温馨留在心间。因为从东北来青岛闯荡不容易，即使经济社会真的就该弱肉强食，且更大的掠夺也不是没有，但我觉得心中还是应该留有温馨，因为有孩子，把那点儿温馨留给他，即使他的脸上印有其父亲的倔强、蛮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