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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的千米长堤
姚凤阁
北是大山,南是大堤,中间夹着七八里宽的河水和草甸,靠山根儿是呼兰河水,水胖一年瘦二年是常事。堤里的地好肥,攥一把出油,开垦一些种了,得二年,喂一年洪水也是常事。
堤外百八十米就有村庄,有大堤也就心安。屯里住着个老孙头,个儿不高,瘦黑的脸,尖尖的下颌,猴相。祖辈开荒占草就住在这儿。他稀罕土地呢,别人看不起眼的坟地、树趟、沟帮,他都一镐一镐地刨起来种上点什么。集体化时,他就偷偷地在堤内高处开了点儿镐头荒,那年月割资本主义尾巴狠呢,干部看着了,照屁股踢一脚,“鸡巴老孙头,找事啊,脑子有病啊。”老孙头就一笑,“嘿嘿,以后不种了,不种了。”干部们上地里拔一两埯苗,说,“再种斗你。”老孙头又笑一笑,“斗就斗吧,那我还够级了呢。”干部们走了,他又把那两埯补上,干部们明知他不能毁,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那会儿老孙头五十多岁了。
“岁月不饶人啊”老孙头佝偻着腰,晃着花白的头,瘪着没牙的嘴巴说。人看着像个虾米 ,可近二年小眼珠儿却越来越黑,侍候地的精神头儿一点不减。这会儿,他七十多了,二十几年在堤内转转,在人们不理会中,他竟发扬了愚公精神,在他六亩自留地上筑起一圈儿堤坝。老孙头用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汗水!这年,他种了豆子。他撒的种子均匀,长出的苗不用间。他说,我老孙头这辈子就摆弄地。苗罩垅了,他成了全屯子最早上大堤的人。一镐头一镐头地刨地,又倒过镐头砸碎坷垃。土细发发,垅一条线似的。土肥地渲,豆子长势好。老孙头确实老了,日光里他就躺在那堤上,笑眯眯地看那豆子黑蓁蓁的长势。“嘿,今年丰收了,给孙子再盖个房,看他娶个媳妇儿,我就能两眼一闭了。”他侍候豆地精心,地里连一棵杂花的草都没有。他仰躺在垅沟里,暖融融地晒太阳,有人问,“老孙头累了吧”他扑楞一下站起来,还用赶大车的声音说:“哼,我老孙头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累。”豆子长有搂腰深了,他走进地里,摸摸这个豆叶儿,翻翻那个豆枝儿,有时一动不动站在地头上,静静地瞧,嘿嘿地笑。七月,又该追一遍化肥了,绿浪里,起起伏伏,老孙头时而露出一个头,时而沉下去。
“猴头,不用你侍候,你这豆子往水里长呢。”邻居二懒王喊他。“鸡巴!”老孙头头也不抬,该追肥追肥。他看不上懒王。这二懒王太懒了,媳妇儿和他把豆种勉强地撒地里了,铲头遍地时,他在地里撸两锄,抬起头看看太阳,太阳才一竿子高,他叹了一口气,长长的垅,对他是残酷的。他抽上一棵喇叭筒叶子烟,就把锄杠往垅台上一横,把鞋底往上一扣,头枕着锄杠睡上了,也不知啥时候起来,脸上痒痒的,一拍竟是蚊子。他骂了一句:“这懒肉是你叮的吗?”阳光暖乎乎的,大眼皮硬硬的,身上舒舒服服的,他一连打了几个哈欠,伸伸胳膊,看看太阳已近中午,他又抽一棵烟回家了。天天这样,地荒得草比苗高。这不,二懒王听说河涨水了,就喊起来,一副小人得意的样子。
河真的涨水了。老百姓称这水是牤牛水,哞儿哞儿地,像几百条老牛在吼。天气预报说:“今年水要涨得凶呢”老孙头不听那个,追肥,心里说,我有堤呢。
洪水不讲人情,不管勤懒,说来就来了,窜了沟子窜上甸子,围住老孙头的小堤坝。老孙头看也不看,照样在绿浪起伏的地里追肥,“鸡巴,淹不着我。”洪水翻着污浊的浪花,吞了这块又吞那块。老孙头还抓着雪花似的化肥往地里扬。儿子、媳妇儿、孙子来劝他,他喊:“你们快出去。不听话,我就死!”他还是一把一把地撒化肥。村干部们来了,见劝不了,就采取了硬招,硬是把老孙头架上大坝。刚上大坝,人们回头看时,一股浪花冒烟似地毁了小堤淹没了豆子。“我的豆子啊”老孙头喊了几声,便石雕泥塑般地停在大堤上,呆呆地看着那被淹没了的豆地。近处,大坝上二懒王跟一帮人望着洪水,哈哈地扯着,“我早就知道老孙头的豆子不是往好长,是往疯了长,奔水呢!”有人说,“你那地?”二懒王说,“我就知道,今年河肥,侍候也是给河侍候呢。看老孙头多惨,坝里地收不收,别指望它。”
老孙头就那么木雕泥塑般望着水,他盼望洪水当天就撤了,可是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洪水没有退。大坝上弥漫着庄稼腐烂的味儿。老孙头吃得很少,就蹲在坝上,还是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水里。
一个夕阳满照的黄昏,二懒王喊老孙头说水撤了,见老孙头不语,用脚踢他,见头脚都动,已咽气多时了,那双小眼睛睁得老大,还是望着那片水里的豆地和他流了二十年的汗水筑的千米长堤。
千米长堤如今还在,那片地依然种的是豆子。远处的河很瘦,今年庄稼户又肥了。正值大豆摇铃的季节,哗啦哗啦,望着斑斓的草甸和远处玉带似的河水,听着那拍人心扉的水声,我眼睛里又出现了老孙头的木雕泥塑的形象和那双闭不上的眼睛,疑那哗啦哗啦声是老孙头在自语,“鸡巴,我有长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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