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比温馨的场景

叶 平

那年开学季，我送女儿去上海读大学。这是女儿第一次远行，也是第一次去那么繁华的地方。为这一天的到来，我们盼望了很久。

我反复看着那张印制精美，盖着两枚朱红大印的“录取通知书”，仿佛捧着一块被河水洗磨的异常光滑坚硬又无比美丽珍贵的奇石，只怕它鸟儿似飞走。我想，用奇石比喻是恰当的，它当然不是普通的奇石，而是一块被智慧梦幻滋润，被天光地气点化的精灵，未来不准会变出什么花样，呈现出如何多姿多彩的景观。

作为父亲，我最明白这块不大却很沉的魔幻似的奇石，是女儿在十二个春夏秋冬里，用勤奋、孤独拌合着汗水和泪水洗磨出来的。

报名那天，我们早早到了现场，那里已经非常热闹，气球高悬，彩旗飘飘。几幅自天而降的红色标语让人倍感温馨：欢迎来自全国各地的莘莘学子！感谢所有家长为国家培养出优秀人才！独立生活从报名开始！

报名大厅只允许学生入内，草坪上放着凳子、太阳伞和矿泉水，供家长们休息。

我把准备好的报名资料交给女儿，嘱咐她细心办好每个手续，目送她随着踌躇满志的同学们进入大学生活的“起跑线”。

阳光初照，风轻云淡。家长们在草坪上等待着，彼此用笑容问好，用目光交流，大家心情舒畅，气氛特别温馨。来自东南西北的家长们，有的白发染头，有的略带风霜，他们的气质和衣饰千差万别，身份和地位也悬殊很大，但内心的感觉是一样的，为自己优秀的孩子而自豪。其中有许多朴素如庄稼的身影，就像刚从田野里踏着露水走来，脸上挂着岁月的刀痕，头上伏着淡淡的霜色，守望土地的身躯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很干净的旧衣和布鞋，或是不合身的新衣服。许多同样的季节，他们送孩子到城里的中学去报名，用粗糙的手，细心地数着带着汗味的钱币。孩子站在一边，潮湿的眼睛里亮着一颗星星，心里在暗暗起誓：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让父母惊喜。这时刻，孩子把“星星”捧在手里，第一次那么亲热地挽起父母的臂膀，心里唯有感激和自豪。

我留心那些驾着豪车而来的父母们，他们穿着华贵，气宇轩昂，但在走进草坪之后，很快就变了一个人，在这里，大家都只是孩子的父母。他们用柔情的目光打量着与自己同龄的家长们，特别对那些来自田野，像庄稼一样朴实的身影，心里更是充满敬意：他们明白，外省考生进入这所名校要比本地考生高出许多分，应该个个都是学霸。也就是说，在这些高分考生面前，自己的孩子要矮半头，未来学分的竞争中也不是对手。然而，近朱者赤，那些贫而有志的寒门才俊，无疑是城市孩子学习的榜样。眼前这些朴实憨厚的乡下父母，也许是第一次来上海吧！而且是送孩子来上大学，还有什么比这更自豪呢？未来的日子里，孩子们将成为同窗学友，甚至会是一生的朋友，这该是多大的缘分啊！他们很想为这些远道而来的父母做点什么，但也明白，此时此刻大家都是平等的，任何方式的同情和施舍都不合时宜，只能在内心向他们深情地致敬！他们在劣势环境中培育出了优秀的孩子，需要付出更多努力，这本身就让人肃然起敬。他们可能还交不齐孩子的学费，但这已不是问题，学校专门开设的“绿色通道”，会让每个贫困生享受到国家的温暖，许多事情会打折扣，唯有这个“绿色通道”总是洒满阳光。

那些憨厚的乡下父母们，对所有友好的目光都会报以谦恭的微笑。他们想到其中的道理，却说不出来——尊敬原来是有重量的，谁都会对一株压弯腰的沉甸甸的稻穗肃然起敬！改变贫困命运的唯有自强，赢得了城市尊敬的唯有实力。他们只是在心里感恩命运，也为孩子骄傲，是孩子为自己争了气，自己无法完成的梦想，孩子做到了，所有的汗水都没有白流，所有的苦难都得到了回报。

孩子们排着长队，鱼儿似游进蔚蓝色的高楼大厦。家长们目送着自己的孩子，直到看不见为止。

孩子们在走出报名大厅时，胸前挂上了一枚红底白字的校徽，阳光下特别耀眼。他们个个欢欣雀跃，像跃出水面亮翅的海燕，眼里闪着异样的亮光，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他们虽互不相识，但似乎已经嗅出了某种熟悉的气味。仿佛为了前生的约定，各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这一刻相逢，只差没有张臂拥抱。父母们老远就会认出自己的孩子，禁不住激动地迎上去，两代人相互走近的神情是最幸福不过的；双双对对的身影融汇在一起，也是最和谐幸福的。

孩子们似乎并不留意这个瞬间的场景和细节，父母们却已经用心灵的镜头，把这些稍纵即逝的瞬间永久凝固和收藏，成为若干年后的念想……

 2022\9\1\

原创，全文173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