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香我：望呆

望呆

孙香我

　　 望呆是我们扬州话，就是呆呆地看。我小时候看什么常常会望呆，记得老被妈妈说：“尤儿望一眼，呆子望到晚。”这一句也是扬州俗语，尤儿就是聪明伶俐人。我如今已是退休的老头子，每每还是喜欢望呆。

　　大冬天时，只要有太阳，一个白天要有大半天我是窝在阳台椅子上晒太阳的，顺便向外面望望呆。我家住二楼，楼前面是小区的大路，一条坡道，阳台比前面的路也就高半层，我在阳台上望呆，也就是望望这路上的人来人往。有一回，有个亲戚到我家来，女的，看我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人，就对我说，你这个样子，人家以为你专门看美女的。我笑笑没有作声。

　　 小区西大门一进来就是我家这栋楼。早上四个年轻女人骑着电瓶车进来，像是到小区来做什么工的，她们停在路边吃早饭，一人掏出一只粢饭，有的坐在车上，有的立在车旁，一边吃一边大声说笑着。我在阳台上看得入神，这一幅画面有人生的真切和欢喜，我一直看她们吃好了，骑上车子向小区里面去了。常看到一位老先生，起码七十多了，戴一顶棒球帽，两手背着，目不斜视，步子有力，尤其是每回看到他都是下巴刮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每天出门一定都要先刮胡子的，真是一位又精神又清爽的老人家，只是胡子生在他脸上实在太憋屈了。下午放学时间，接小孩回来的多了。一个小女孩在大人的电瓶车上大声背着古诗，稚嫩的声音好听极了。有一妇人应该有五十多了，却有一头浓密漂亮的长发，有时披在肩上，有时扎起一条独辫子。妇人原生得标致，这一条长长的辫子又尤其俊俏。扬州下了一场大雪，隔天转晴，一对小夫妻带着小孩子从外面回来，走到我家阳台这里时，夫妻两个忽然打起雪仗来，抓起路边灌木上的积雪砸向对方，女的尤其来劲，砸一次嘴里还喊一声“嗨”，把小孩子兴奋得在一边又叫又跳。

　　我在阳台上望呆，望望这老少男女，只觉亲切，心生欢喜。我没有专门看美女，也没有专门不看美女。世人所谓的美女，怕也未必就值得看。至于我在阳台上不看书不看手机只向外面望呆的直接原因，我不想对亲戚说，不想说的原因，就是觉得没有必要向别人解释。我望我的呆，与人家什么相干，人家误解我，又与我什么相干。平生被人误解多矣，我年轻时就不高兴解释。人家对自己一有误解，就喋喋不休解释，那个样子可不大好看，一副贱相。何况世上之事有根本就解释不清的，你越解释人家越不信，那干脆就不解释。在人家看，我这个不解释，怕就是臭脾气，但在我自己，可得个便宜，省了多少口舌、省了多少事。我从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所以，说到底我还是个懒，懒得解释。

　　“尤儿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是望呆望到老。回想平生，果然我这辈子都不是尤儿，都不是个聪明伶俐人。

文字摘编自：《今晚报》今晚副刊(向文字作者、编者、分享者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