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 分类: 故园风雨原创散文 |
生命从华丽的空想终于回归到最朴素的形态:活下去,是死亡。前面已无人。我只能担负起同样的庄严,走过一代代人走过的路,像父亲一样,挡住那永恒的空旷,让身后的人尽情体会人间的热闹和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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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草就像是山匪,剿了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没啥操守,更没有啥子气性。
不只是春风吹又生,秋风吹了也还是会生,区别的不是季节,是草的品种。父母相继离世的那一年夏天,从视频上都能看得心旌摇曳——院子里的草都长疯了,不说齐腰深,也相去不远。好像每个人都很忙,忙到要穿草而过,对此,没有啥话讲,唯有无奈。
但总觉得如鲠在喉,最终托付了谁谁谁,消耗了一个漫长的清晨,清理了整个院子。从此,便似落下了心病,每年总要一次或两次,回到老家除草。到卖店买好除草剂,就手提上一台电动喷雾器,老家的院子,城里的小院,统一解决,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过程。宅子嘛,即便已罕有人迹,又岂能邋遢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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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透了,一点不悲凉,不过是鞭长莫及,不过是痛定思痛。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特殊的公共卫生事件时期,那三年好难熬呵,恰恰赶上家里两位老人接连失能,因而,奔波,轮班,住院,生计……万般皆到眼前来。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后来又雇了保姆,每个月开支庞大,如今回首,依旧心有戚戚焉。然而,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皆成过往,终于可以挺直了胸膛说一句,“无愧于心!”
父亲对于历来靡费是以几套房子为计的。明显有点玄乎,大概拢一拢,几套达不到,两套是有的,他在弥留状态还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儿子的就是他的,不是他一向坚韧不拔的认知么。后来与红白理事会商量殡葬事宜,他们表示附议,一切从简,老人在世时享受了,死后铺张,不过是做样子给活人看。不管潮流若何,那些葬礼上唱大戏跳潮舞的做派,总觉得不伦不类,有伤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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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比较隐忍,因为有读者走到眼前来讲,委婉意味便是,父母的事情尽量少写,因为已经写了那么多。
为什么隐忍呢,这倒不是为了迎合建议的读者,而是因为文字,到底要发到公共平台上,同质化的内容多了,确实会引发麻木。纪念终须纪念,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百转千回,那些音容笑貌,那些似水流年,更不消说走进老家的院子了。偏偏又梦不到,虽讲梦里什么都有,但与他们的“邂逅”,已隔得相当久远。
老物件们,基本清理了十之七八,个中既有深怕睹物思人的顾虑,亦有避免虫啃鼠咬的预防。不像短视频里一些博主那样煽情,什么父母故去多少多少年,老宅还是他们离去一刻的光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认知,人没了,就是没了,生时善养,死后长眠,他们的衣物鞋帽,如果有人喜欢拿了去,那是最好,设若没有,尽可付之一炬,要好过被当垃圾处理,被野狗翻找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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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会打开监控软件,怔怔地凝视一会儿。院子里会有麻雀跳跃,会有风吹埃尘,会有冰雪融化,会有阳光明媚。丛草自然永远横行无忌,一年四季的主角,刈之不尽,除之不尽,没有啥子一劳永逸的捷径。没有笔误,绝对的一年四季,纵使凛冬降临,稍稍的几日暖阳,台阶下的枯草根里就有了丝丝绿意,自不必讲无孔不入的苔痕了。
那时候总坐在台阶上“督促”母亲骑上三轮车锻炼,父亲站在屋门玻璃后沉思不语。母亲累了,便一起聊一会儿,尽管她已经面临精神崩溃,却依旧假装振作,尽力回应。这便颇似萧伯纳描绘的一个场景,“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是踌躇满志。”母亲明显已然放弃,而痴儿一直期望从头开始。直到母亲再三撞壁(就是字面意思),直到母亲走路摔断了脊椎,似乎连到台阶上坐一坐,也已属奢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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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提时代,院子里不光有草,还有过树——枣树榆树臭椿树,还有外公。
还有打打闹闹的兄妹们。父母一味“偏心”,女儿就袒护,儿子则严厉,外公看不惯了,每每骂骂咧咧。彼时院子里热闹极了,大哭小叫,鸡飞狗跳。西边呢,有落日,东边呢,有压井,榆树上有毛虫,枣树上有洋辣子。故乡管洋辣子叫“霸角子”,抑或“八角子”,究竟哪个字,需要以后深入考证。
转眼三十年,除了门鼻儿上的一把铁将军,院子里竟空了。空得惊心动魄,空得敲骨吸髓。不敢过多回忆,否则,说痛都是仁慈。上天赐予你好多事物,然后,一件一件,一件一件拿走,明明都热爱过的,到今日,风打着旋儿在院子里疯跑,再想喊一声爷呵,再想喊一声爹娘,如夜半临深池,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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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破坏,就有建设。已经几度来收拾打理那个爱恨交织的老院子。比如父母使用最多的两间房子,重新又进行了装修。比如四处院墙台阶,一再缝缝补补。甚至隐隐还有一点大规模翻新的念头。
计划而已,能否实现,顺其自然,这终归不是承诺。首鼠两端之处,便在于就算把那儿打造成金銮殿又怎样,除了偶尔一家人的起意聚餐,不还是稍稍懈怠,荒草成行。虽说是念想所在,但漂泊呵漂泊,已无缆绳,可以长系这条船。
恐怕仪式感愈来愈占据心神,无论是年节里的祭祀,无论是心痛时的慰藉。反正走着走着就散了,走着走着就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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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悲凉,不遗憾,仅仅是故土难离的情愫在作祟。
人需要往前走,往远处看。
渺如尘烟的,走马观花的,将是往后余生的现实心怀。仍然会注目于麻雀埃尘冰雪阳光,仍然年年与丛草藏藏猫猫,门上的大锁响一下,墙上的碱痕斑驳一分,可这就是人生嘛,沉潜往复,落叶归根。
天地多辽阔,谁不是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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