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记
(2023-08-25 14:24:58)分类: 故园风雨原创散文 |
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
——《晏子春秋·内篇·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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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便出了伏,处了暑。处暑节气的三候是“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而何谓“处暑”呢,《说文解字》曰:“处,止也。”本义为暂时停下来、止息,引申为居住。“处暑”的意思也就跃然纸上——夏天结束,秋天开始,这才有了“三候”描述的情状:老鹰开始大量捕猎鸟类(储脂备冬);天地间万物开始凋零;“禾乃登”的“禾”指的是黍、稷、稻、粱类农作物的总称,“登”即成熟的意思,如“五谷丰登”。
请注意,若言二十四节气,必指农历,也即夏历。
此中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谬误,便是“七月流火”。惯常因为以讹传讹又或“约定俗成”,世人认为“七月流火”是天气炎热,下火一样,其实,这个成语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七月”是夏历,“火”为星名,即大火星、心宿二,现代天文学中的天蝎座α。每年农历六月出现时于正南方,位置最高,七月后逐渐偏西下沉,故称“流火”。
“七月流火”实指夏去秋来,天气转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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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万不可想当然耳。所以,今人读史,读古籍,切不可贸然代入。
贸然代入什么呢,一个是如上文而言的历书,古人用夏历(农历),又有地域间的时差与风俗的迥异;一个是古人的制度规范,最忌以如今之规衡往时之矩。社会在一刻不息地进步,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后,后世亦将有侧目于吾辈。文化运动的年代,动辄无端批孔,菲薄前人,实在滑稽。
离开特定的时代背景,自作聪明地指天骂地,本身就不是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的体现。好有一比,有一个传统相声名段叫作《关公战秦琼》,说的是当年的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为父庆寿,寿公愚昧无知,在堂会上点戏,让山东好汉秦琼和山西名将关羽比试高低。演员在台上即兴发挥,哭笑不得,难以为继,闹出了笑话。后来圈内人屡有置疑,甚至惹起了韩氏后人为之对簿公堂的事情。根据相声界某知名前辈的澄清,“寿公”当是山东军阀张宗昌之父。因为史料有载,韩复榘原籍河北霸县,入鲁担任山东省主席是在1930年,而他的父亲于1927年即在北京毛家湾胡同病故。张宗昌进山东任军务督办是在1925年,他在督办公署(即前清巡抚衙门,现济南珍珠泉招待所)筑楼为其住宅,附戏楼一处,每年为其父母及自己、妻妾做寿时均在此唱戏,每请必是名角,声势很壮。至于寿公点戏,让汉、唐两朝的大将交战类的事情,极可能因为张宗昌做寿唱戏出了名,有人以《关公战秦琼》来讽刺他,也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现在《关公战秦琼》的版本变成了张冠“韩”戴了呢,源于某相声大 师建国初期为了配合某运动,增加戏剧性,进行了改编,流传至今。
(以上部分资料引用自《名人》1994年2月号《郭全宝谈侯宝林改〈关公战秦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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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感觉没文化真可怕!最近这些年,国家提出中华民族复兴,文化复兴是重中之重。近现代以来,东亚、东南亚一些历史上曾广泛使用汉字汉语的国家,因为某些广为人知的原因,发明新的国家文字语言取而代之,无非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使然,势必会造成今古无法有序衔接,后人读不懂古代历史文献的窘况。
文化复兴不是一味无选择地文化“复辟”。时代是进步的,对于古人的东西,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何来的一点悬念?并不是要重新让男人三妻四妾,重新让女人缠上裹脚的棉布。需要什么样的文化历史营养,没有谁比当代国人更清楚。但高山对流水,什么话对什么人,跟流氓讲文明礼法,跟米国人讲历史底蕴,那不是对牛弹琴,也是鸡同鸭讲。
在本世纪的一零年代左右,各种论坛方兴未艾,在一些文学原创论坛之中,大言诗词“改革”的调调曾大有市场,大意就是去格律,随便写。何等样人有资格言“改革”事呢,必是个中翘楚,问题在于真正的此道大家,如叶嘉莹教授者,继承推广尚且不及,怎会大言不惭,妄议经典呢。不精通,又想走捷径,为了虚荣面子,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半瓶子”嘛,天天“大鸣大放”着“改革”,实质便是懒,名利在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是殿堂级大师级的人物,在各行各业,莫轻言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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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当下的古诗词圈子,仍然有些作者认知偏差。说“我”写七律,出了律,就是古风嘛,哦,不是古风呀,那就打油好了。实话实说,这个说法不好评价,说深了伤人,说浅了误人。格律诗就是格律诗,不遵律守律,切莫涉及。出了律就是古风?古风同样法度森严,讲究古朴清隽,流水行云。古风也叫古体诗,而且古体诗才是自古以来的主流,格律诗则叫近体诗,是在南朝永明体的基础上发展而来。随着“四声八病”和“永明声律论”的传播,人们逐渐认识到其中的弊端,将其整理修改,出现了更为简便“粘对律”,并由此演化出“平仄律”。五言律诗的定型是由宋之问、沈全期于唐高宗及武后时期完成的,他们不仅提倡诗歌应讲究声律和对偶,而且提出平仄相粘的规律,即一联的对句要与出句相对,下一联的出句与上一联的对句要相粘,并把这个规律贯穿全篇。后来经沈全期、宋之问、杜审言、李峤把这种规律运用于七言歌体中,最终在唐中宗景龙年间形成了七言律诗的定型。
换言之,格律诗的出现远远晚于古体诗,而且即便自唐至今,也从未代替古体诗的主导地位,而大不如也。打油诗相传由唐代作者张打油而得名,特点是出语俚俗、诙谐幽默、小巧有趣、自由奔放,如其《雪诗》云,“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看似诙谐随意,岂不知直白韵味处,有继承杜甫《漫成二首》“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之风。打油诗有打油诗的规矩,承袭古体诗而来,并未逾矩。
又不是格律诗,又不是古风,又不是打油诗,那写“废”了的东西是什么?顺口溜也。有点打击到了吧。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今人“作品”,也就在顺口溜的范围内打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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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口溜好也难。依旧是那个张宗昌“将军”,可是写“诗”的大高手。
张宗昌生于1882年3月4日(一说1881年2月13日,同样都是农历正月十五),由于这一天是上元节,又称灯节,而民间有“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这一说法,家里因此给张宗昌起了个小名叫“灯官”。张宗昌幼时曾接受短暂的私塾教育,为后来张宗昌能读书、写字打下了基础。塾师祝修德为其起名张宗昌,乃昌盛张氏家族之意。少年张宗昌,困苦疲敝,1897年,胶东一带又遇荒年,民不聊生,于是他逃荒关外。而后,应招到中东铁路当筑路工,由于张宗昌身材高大,勇于干重活,宽厚大度,重义轻利,所以在工人当中很有威信,也逐渐得到俄国人的青睐。并且他又学会了说一口流利而又发音准确的俄语。后前往西伯利亚淘金充任总工头。在金矿任总工头时,不仅学得一手颇为出色的淘金技术,而且把自己锻炼成为一个出众的射杀猛兽猎手,锻炼出了极准的枪法。
早年的张宗昌接受到了革命思想的影响,后跻身行伍,先投直系,又投奉系。在奉系军阀中逐渐混到了军长的位置,又在1925年(民国14年)2月,被任命为苏皖鲁三省剿匪总司令,驻扎徐州。随后,在张作霖的支持下,同年4月,张宗昌被任命为山东军务督办。由此,张宗昌支配山东省,但任内因苛酷残忍,对民众处以刑罚,而被民众呼为“狗肉将军”。
回过头来说张“将军”的诗。张“将军”是个绰号小达人——狗肉将军、混世魔王、三不知将军、五毒大将军、张三多、长腿将军,不过,估计所有的绰号,都不如一个“诗人将军”的头衔更称彼心。张“将军”主政齐鲁,觉得自己既然身为孔圣人家乡的父母官,不带点斯文,枉来山东一趟,于是诗兴大发,不可收拾。
罗列几首“诗人将军”的“大作”,以飨诸君:
笑刘邦
听说项羽力拔山,吓得刘邦就要窜。
不是俺家小张良,奶奶早已回沛县。
大风歌
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
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游泰山
远看泰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
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咏闪电
忽见天上一火镰,疑是玉皇要抽烟。
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
咏雪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
大明湖
大明湖 明湖大,
大明湖里有荷花。
荷花上面有蛤蟆,
一戳一蹦达。
无题
要问女人有几何,
俺也不知多少个。
昨天一孩喊俺爹,
不知他娘是哪个?
游趵突泉
趵突泉,泉趵突,
三个眼子一般粗。
三股水,光咕嘟,
咕嘟咕嘟光咕嘟。
游蓬莱阁
好个蓬莱阁,他妈真不错。
神仙能到的,俺也坐一坐。
靠窗摆下酒,对海唱高歌。
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
求雨
玉皇爷爷也姓张,
为啥为难俺张宗昌?
三天之内不下 雨,
先扒龙皇庙,
再用大炮轰你娘。
……
真是观君一席诗,胜读十年书呵。一时惊为天人。
拿一句现在的网络用语来形容:笑不活了……特别是《大明湖》诗中的“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达”这句,堪称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