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随笔
(2022-07-20 14:45:31)| 分类: 故园风雨原创散文 |
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湾。
——《水调歌头·沧浪亭》 苏舜钦 (宋)
1
在木板床上小憩,翻书翻了几十页,两只眼皮像是忽然灌了铅,但每每这个时刻总有手机信息妙到毫颠地来驱走梦魇。然后,索性“坐井观天”,飞鸟来去,云朵也来去,一会儿澄澈,一会儿混乱,不忍卒读。
2
年轻的时候读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简直不要太羡慕,眼前的画面舒卷,似乎袍袖飘飘,朝碧海而暮苍梧。但谁会告诉你,波涛生灭之间,不止有蓬莱、瀛州、方丈,还有塞壬、克拉肯、波塞冬。理想饱满一些,不是什么坏事情,怕只怕在被现实击懵的一刹那,依旧天真而无邪。
3
窗口大的一片天,不比井口壮阔到哪里去。看惯了,看厌了,却除了相安无事,别无二选。
听蝉的徒劳,听小火车经过时的闷闷,听小学生的嘻戏,听神经质的老太引吭高歌。
巷子口有两株棕榈,未知去年还是今年,其一已殁,枯槁对葱郁,惨淡又滑稽。
4
从昨日暮时,到拂晓清晨,大雨如瓢泼,滂滂沱沱的,骤兴骤歇。
公寓的阳台罩顶是彩钢铺设,可想而知,在雨点密集的侵袭下,该是何等的轰轰烈烈。然后照例是失眠,照例拿出纸笔在孤灯下抄诗。某种习惯一旦养成,要想“幡然醒悟”,很难很难。便像是抄诗,或者到了一定程度,什么都抄。
这个惯例往上可以追溯到“废园”时代,差不多二十几岁的样子,几乎把“废园”中能找到的废纸一网打尽,于是夜夜都能看到一个伏案的身影,不高大,不佝偻,窗外有大雪,有枭鸟,寒暑往复,直至出走。
5
最近搜罗到王小波的一系列作品,《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红拂夜奔》《万寿寺》《革命时期的爱情》《我的精神家园》……有的看过,有的还没有。试想一下,在一个地市的新华书店,能找到这些,只能证明它们的畅销程度,生命力非常旺盛。王小波者,可是在某个历史阶段毁誉参半的存在,视之为惊才绝艳者有之,洪水猛兽者有之,继之推崇备至,或者喊打喊杀。
对一个作者(作家)而言,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抵得过自己的作品得到市场的认可。时间是最好的评鉴师,大浪淘沙,去伪存真。是不是天下去得,仅仅是新华书店或书市读者们的自然抉选。
买这样的集子,是赏心乐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没有读过的,先拿两本。坐在锯末椅上百感交集时读读它,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时读读它,既不顶礼膜拜,也不文人相轻。
平常心足矣。
6
昨日大雨之前去做理疗。
朋友圈的发言是这样:算是跟这只膀子耗上了。
左侧肩周炎,前几日艾灸,拔罐,症状有缓解,不过,病去抽丝,百般烦恼。
大雨之前的意思呢,便是不到日暮,准确地说,是晌午。国人的语言环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反正是自我调侃,相去半日的工夫,又如何。
这次是针灸,拔罐,推拿。
按摩师问疼不疼,说还成,结果被她“训斥”——别硬挺,不用显示须眉气概,最准确的感觉表述,才有利手法的裨益。
7
按摩馆外就是福乐街,小小的巷子里摊位众多。阳光有多猛烈,心情就有多灰败。也无它耳,独是觉得为什么在这么一个不老不小的年纪,仿佛一挂跑了千山万水的马车,一时满身尽是不和谐,伤病缠绵,日甚一日。
膝与腰刚好了些,复是肩周,颈部据按摩师说,也是生硬生硬。
然而,毫无意外,一个人受过的苦受过的累,终究要来清算,且看来早与来迟。母亲最近的一次出院,背了她才几十步的距离,竟汗如雨下,非累之罪,腰痛使然。
养膝,养腰,重归江湖。于是,江湖上又多了一个理疗的传说。
这个人,走在巷子里,忽明忽暗,壮怀激烈。
8
度日或许如年。往常跟友好们总道,活个好老头儿好老婆儿,真不容易。
一堆人就笑,笑得前仰后合,何如怜取眼前人,确确实实,下一刻的事情哪个晓得呢。与其先来杞人忧天,不如清空一下大脑,做个孤勇者。
前一阵子,在故乡小城,一位父亲载着一双儿女驱车夜行,结果逆向与大车相撞,现场极惨,仅有儿子得活,还处于一个植物人的状态,躺到ICU里,他的妈妈才三十岁上下,可教她怎么面对。
一时间,网络平台上都在捐款,大家唏嘘不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活呵,除了眼前的苟且,诗和远方,先莫要去想。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从来没有做到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9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
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苏东坡在《有美堂暴雨》中形容的场景,与昨夜相仿。
“天外黑风”四字极具冲击力,现场感强到让人窒息。
塞壬、克拉肯、波塞冬们在摇旗呐喊,巨浪滔天,当头压下。连对面人家的灯光都被抹煞,风狂雨落,恍如末日。
管它呢,抄诗可以静心。
可以止痛止悲止伤止血。
抄过一堆纸后,是凌晨一点。
再抄一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