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时代
(2022-03-17 22:05:54)分类: 故园风雨原创散文 |
春天,是呵,春天不是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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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初,记得特别清楚,腊月二十八的晚上,跟几个朋友在一家歌厅的二楼吃饭。
歌厅是正经歌厅,二楼辟出来做火锅店,店主是朋友的亲戚,当时还逗闷子,说在火锅店唱歌不新鲜,在歌厅涮锅子,真是头一遭。谈笑之间,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收到了信息,也没见动什么声色,只说是明天要摸一下自鄂返乡人员的情况。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一早便风云突变,各种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般袭来:武汉疫情极为严重。傍晚时回老家,路过一个大的村庄,发现村子的出入口全部被各种堵死,有的是土,有的是车,有的是水泥电线杆,有的是拉线。孩子们下车去拍照,回到车上,一家人猜测,那个村子是不是有感染的病号,不然,何苦如此大动干戈。
大年三十各个村庄的大喇叭都动了起来,要封村了,自鄂返乡人员必须主动上报,按照政策居家隔离。再之后的日子,回老家就变成了一件挺麻烦挺麻烦的事情,因为要伺候重病的父母,在各级部门开了各种证明,即便如此,车子也开不到村头,常常要走上几里路,或者来回骑电动车,又或者直接在老家住上一段日子。
2
老家太冷。父母那间屋有炉子,火力十足,白天就在那里呆着,母亲的精神状况不是太好,父亲说你在这儿,她就安稳一些。电视上滚动播报抗疫工作的进展,特别是雷神山、火神山医院的建设与投入使用,以及解放军、各省援鄂医疗队的感人故事。手机上也是,打开抖音,有关白衣天使们的视频比比皆是,泪目是常态,关注了好多医护人员的个人号。
晚上回到自己卧室,打开空调,因为空间比较大,半天暖不过来。钻到被子里看手机,冻得额头生疼。更怕起夜,能不起是坚决不会起,一直憋着。母亲有时候迷迷糊糊地喊上几嗓子,高一声复低一声。但凡被惊醒,便再也睡不着。漫漫长夜,静得像在异时空,甚至下雪时,都能清楚地听到窗外的“簌簌”。睡不着,自会想很多事情,无非是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无非是遭遇与命运。
半宿未眠之后,次日如果天气晴暖,依旧会鼓励母亲到院子里走一走,骑一骑三轮车。彼时已经隐约发现母亲吃药后的副作用,譬如骑三轮车,平时三轮车是她出门的代步工具,一日不可或缺,为什么忽然骑上去就不会转弯了呢。不是下来调车头,就是撞到这儿,撞到那儿。
怕她摔倒,三轮车慢慢退出了“现役”。
3
母亲被药物控制了。几乎遗忘了一切,从思想,到行为。
劝过父亲几次,不行停了药吧,他坚持不能停,说如果停掉人疯了,谁来负责?不止不能停,随着母亲“症状”的加重,药量又有增加。母亲适应一个阶段,又会变得极端,药量接着加上去。于是,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直至她去年年前摔坏了腰椎,在二妹的强烈呼吁下,药才被停掉。结果母亲完全清醒了,她的抑郁症,不知何时已痊愈。这是后话。
武汉的疫情到了尾声,每天都有援鄂医疗队离开。在一个新闻的镜头里,一位老汉在路边跪下来,向着撤离的车队叩首,通过后续的采访才知道,老汉全家都感染了病毒,是援鄂医疗队给救了回来。
当时的文坛颇不平静,正处于对某某女作家的大批判阶段。
本来嘛,在大灾大难面前,解放军的医疗队上去了,兄弟省区的医疗队上去了,全国上下,同心协力,共抗疫魔,哪容得几只苍蝇嗡营?何况是给极端反华仇华的国外势力递刀子。
大疫当前,所谓的文人们,如果实在拎不清,莫如到抗疫一线做个志愿者去。而不是自己给自己设个神坛,指天骂地,大刷存在。
4
2020年的3月下旬,到了南返的时刻,提前一天去医院做了核酸检测,又去小区的分包单位开了相关证明。
浑浑噩噩中的母亲,似乎有了几分清醒,她说,儿呵,你这一走,我可怎么办?很是安慰了一番,说女儿不是也很好嘛,大家轮班,不出去挣几个钱,咱一家要喝西北风喽。现在回忆,当时母亲未必有主观意识,或者说不过是潜意识行为更准确。巨大的药物副作用,使她在此后的两年之中痛不欲生。
南返那日,很晚才到公寓。小区门口的卡点,处在撤与不撤的当口。为了方便出行,与合作公司协调,开了上班通行证。便自那个春天开始,许多新的行为模式加速养成——往返先去做核酸;往返后尽量自我“居家隔离”一周;电子办公能解决的,便不必见面;公寓里永远保留一部分储备物资,米面,蔬菜,起码在特殊情况下,能坚持一段时日。
随之膝盖出了点状况,也不再山行。每日在公寓做做俯卧撑,更加倾向于素食,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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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后疫情时代,是母亲的悲情时代。
毕竟是父亲一天24小时与她在一起,医生也确实说过,母亲要终生服药。但一直怀疑母亲的病已痊愈,劝一次父亲停药,生一次闲气。母亲已经到了明显没有自我意识的状态,无论是胡言乱语,还是攻击性行为,又或肢体失衡无力——哪怕是跟在她身旁,说摔倒就摔倒。
年前第二场雪的当日,母亲又摔了。以往每每摔倒,顶多擦破点肉皮,这次不同,丧失了行走能力。一家人看到她又不喊疼,且能上炕下炕,唯独站不好,皆以为是拉伤了肌肉,还不断鼓励她扶着炕沿行走。几日不见好转,疼了起来,送到医院检查,腰椎压缩性骨折。二妹跟父亲闹了一场,才把母亲的精神类药物全部停掉。母亲继而清醒。
有关骨折情况,医生们说,没有什么好的方案,保守治疗吧,静躺上两个月,估计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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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纸尿裤的母亲,侍候起来,比较累人。她说,又拖累你们了,不如死了好。
然而,这与之前大不同呵,母亲的清醒,意味着抑郁症的离去,再累,总算有了希望。
不像那两年,明明看着母亲受罪,苦无良策,且没有边际。
这几日要回乡替班,沧州的疫情却卷土重来,患者人数上升很快。
最初县里还算正常,当时的想法是,不行在德州下车,还没等到买票,县里也开始了封控。
二妹说她一河之隔,也回不了村了,父母那儿,已经托了三婶暂时帮忙。
每日盯着故乡的疫情报告,坐卧不宁,五内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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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如母亲,至少大有希望,须得苦坚持。
春天,是呵,春天不是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