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21年7月19日《天津日报》满庭芳副刊

责任编辑罗文华；作者：魏暑临

　　大凡人文积淀之区，定不乏深持桑梓情怀之人，但文化，特别是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只有“信而好古”的情怀还远远不够，更需要将其转化为有效的实践。所谓“有效的实践”，大致可分两大环节，即发掘、保护、整理和研究、开发、利用，而前者又常是后者的前提。无论是最终走向学术研究、艺术再创作或者以其他形式为社会生活服务，有效的整理都是必要且亟须的前提。尤其是文史文献，最容易随时间的流逝而湮没消散，相关存续和梳理工作又极艰辛，需要有志者刻苦为之。

而“实践的有效”，又需要从事者具有别择的眼光，从浩瀚的文史资料中，以高超的识别力披沙拣金，站在文史研究和文化发展的高度，确定相关材料在文化传承坐标上的经纬度，避免单纯的物以稀为贵和唯旧为贵，更好地作用于以古为新、熔古铸今，促进传统文化文献经过整理焕发新生命，而不是制造出若干新的沉睡的“故纸”。

　　在天津的文史研究领域活跃着一批既有桑梓情怀，又具有文史实践能力的学者，推进近年来天津乡邦文化的传承、研究、发展，产生繁荣的业绩。侯福志先生作为其中的干将，最近又推出了《津沽诗集六种》这一难得的天津雅文化文献整理成果。这是侯先生继《大地史书──地质史上的天津》《沽水旧闻录》《津沽乡情录》《桑梓纪闻》等15种天津文史著作之后的又一部力作。书中汇集清朝及民国时期天津六位诗人的诗集，即梅树君《欲起竹间楼存稿》、张玉裁《一沤阁诗存》、韩荫桢《冬青馆诗存》、胡树屏《小隐诗草》、曹彬孙《寄傲轩诗钞》、杨轶伦《自怡悦斋诗稿》等，收录古近体诗近两千首，蔚然大观。之所以在此以“雅文化文献”称之，并非刻意要将地方文化生硬地划出雅俗之别，而是在我看来，地方多元文化的继承和整理，亟须对高雅文化，特别是诗学传统的鼓吹和用力。当然，不是说与诗相关就算“雅”，前人留下的别集浩如烟海，如上文所述，需要今人加以别择，哪些从内容和格调上的确高雅，能够体现文人心史，哪些烙印着时运世态和社会变迁，能够体现历史升沉，哪些记录了文人交往和群体影响，能够体现文脉传承，这样的文献庶几值得今人更多关注、挖掘和解读。现在人们常借用“文脉”一词喻指传统文学文化的继承线索，我想“文脉”与人的经络相似，也有主干和末梢之别，具体到文献上，就要看它在不在“文脉”上，是在主干上，还是在末梢上。从这个角度来说，《津沽诗集六种》的确是大有可观。

　　文献的整理有若干不同的路径，侯先生对这六种诗集文本的整理，不是简单的照搬抄录，更有校订之功，而且以研究的高度，为每部诗集撰有专文，梳理归纳，分析评价，很有见地。将各集原有序跋和侯先生的文章合而观之，则有益于读者增进诗学的认知，对天津诗史的发展也能有更深刻全面的理解。以梅成栋的《欲起竹间楼存稿》为例。梅成栋是清代天津诗坛领袖人物，与诗人崔旭同出于学者张问陶门下，并称“燕南二俊”。曾于清道光年间倡立辅仁学院，担任主讲十年；又与天津文士结成梅花诗社，引领三津诗坛；更曾编选《津门诗钞》三十卷，选取元明以来天津乡人、官吏、流寓作家及天津府下属各州县文人逾四百人的诗作三千余首，因精严审慎的编选，而成为天津诗学的一座宝库，所选诗中大量涉及天津的名胜古迹、风土人情、社会风尚、文坛盛况，并对诗人传记、轶事、相关诗话多有采集，成为天津史上最有影响的诗歌总集。有如此成就的梅成栋本人，其诗作水平如何，世人久已期待《欲起竹间楼存稿》能有优质的整理本问世。本书所据底本为1923年天津志局高凌雯刊刻本，共收录诗作567首，并余阶生、萧思谏序，以及高凌雯后记。其中余阶生的序言是一篇很重要的诗论，文中说：“古者诗之为教所以感人心、明劝诫、敦教化而厚风俗也。今之人初学操觚，自矜风雅，遂以诗为吟风嘲月之资、炫才鬻技之具，故诗愈多而愈失其本真。然则士亦何贵于能诗乎？吾乡梅树君先生未尝以诗自鸣，而领袖骚坛者数十年……卷中于忠孝节义事见于歌咏，所以显微而阐幽者，必曲折引申，淋漓尽致。发潜德之幽光，表芳徽于纸上。意寓劝惩，情同诰诫。而于轸贫、恤苦、吊灾、救难诸长篇，尤殷殷恳挚。盖至性至情，借诗吐露。彼但以吟风嘲月、范水模山目先生者，乌足以知先生哉……”对梅成栋的诗学观和总体诗作旨趣做了明确的概括。侯福志先生在专文中进而将集中诗作分为描写亲友间的离愁别绪、描绘大运河的壮美景象、记录津沽的风物遗存、描绘郊外的田园风光、凭吊悼念亲友、抒发闲情逸致、反映社会百态及民生疾苦、记录家庭变故等八大类，赏析论评，切中肯綮，并在余序的基础上，引而申之，认为“梅成栋是现实主义诗人，他……作诗文或反映世间百态，或吟诵烈士烈女，或记述津沽风物风俗，或记录作者交游，或反映作者志向情趣。内容丰富，思想深邃，范围广泛。从这点上看，他所创作的《欲起竹间楼存稿》堪称天津的一部诗史。”“诗史”之誉，极为厚重，读过梅诗，读者想必能有同感，并对天津诗学获得深雅的认知。再去读《津门诗钞》，定会对梅成栋的诗学思想有更加真切和系统的体察，对天津诗学的发展和文脉的传承有更加精准和深切的领悟。书中六种诗集年代内容等各有不同，但都是天津诗史上难得的别集，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文献整理和研究的水平因人而异，想要对得起前人、后世，取决于学者坐冷板凳的决心和定力，以及学者学养的层次和为文化发展作出切实贡献的深谋远虑。捧读《津沽诗集六种》，我们能够深切体会到一种厚重的文化续力，即今日学人对传统文化的一种接续的力量。这是从桑梓情怀引发而起的文化使命感，转化而成的文史实践的具体力量。宋人题画竹诗云：“一叶复一叶，世道几翻覆。一点复一点，书脉要接续。”我们的文化从传统走来，有新变、有断裂、有承继、有发展，而传统中好的“书脉”，需要学界同仁戮力而为，发奋接续，致力研习，使其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