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耻” 翻译
(2013-04-27 15: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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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耻”顾炎武
归园田居主人翻译
《五代史》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仲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五代史》道:“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治国大纲,这四个大纲不确立,国家就会灭亡。”妙啊,管仲的善于立论!礼和义是治理百姓的大法;廉和耻,是做人的大节。大凡不清廉便什么都可以拿;不感到羞耻便什么都可以做。人到了这种地步,那便灾祸、失败、逆乱、死亡,也就都随之而来了;何况身为大臣而什么都拿,什么都做,那么天下哪有不乱,国家哪有不亡的呢?然而在这四者之间,懂得羞耻尤其重要。因此孔子论及怎么才可以称为士,说道:“一个人处世必须懂得羞耻。”孟子说:“人不可以不懂羞耻,对可耻的事不感到羞耻,便是无耻了。”又说:“懂得羞耻对于人关系大极了,那些搞阴谋诡计耍花样的人,是根本谈不上懂得羞耻的。”之所以如此,因为一个人的不廉洁,乃至于违反礼和义,究其原因都产生于不懂得羞耻。因此做大官的不懂得羞耻,可以说是国家之耻。
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愧哉!
我考察自夏商周三代以后,社会风气日益衰微,礼和义被抛弃,廉和耻被丢在一边,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但是凛冽的冬寒中有不凋的松柏,风雨之中有不停的鸡鸣,那些昏暗的日子中,本来就不是没有极少数的清醒者啊!最近读到《颜氏家训》上有一段话说:“齐朝一个士大夫曾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年已十七,颇能写点文件书牍什么的,教他讲鲜卑话,也学弹琵琶,想让他略微为通晓一点,用这些技能侍候公卿大人,不会不得宠的。’我当时低首不答。怪哉,此人竟是这样教育儿子的!倘若通过做这种事能使自己做到卿相,我也不愿你们这样去做。”哎!颜之推不得已而在乱世中做官,尚且能说这样的话,还有《小宛》诗人的精神,那些曲意逢迎献媚于世俗的人,能不感到惭愧么?
罗仲素曰: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
罗仲素说:教化是朝廷最先要做的工作;廉洁和懂得羞耻是官员的美好节操,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是天下的大事。朝廷有教化,士人就会廉洁、懂得羞耻;官员们廉洁了,懂得羞耻了,天下才有良好的风气。
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尉缭子》言:“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而太公对武王:“将有三胜,一曰礼将,二曰力将,三约止欲将。故礼者,所以班朝治军而兔苴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后妃之化;岂有淫刍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后汉书》: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廐;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大行”。呜呼!自古以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吾于辽东之事有感。
古人管理军队的原则,没有不以廉耻作为根本的。《吴子》说:“凡是统治国家和管理军队,必须教军民知道守礼,勉励他们守义,这是为了使之心中有‘耻’字。当人心中有了‘耻’字,从大处讲就能战攻,从小处讲就能坚守了。”《尉缭子》说:“一个国家必须有慈孝廉耻的习尚,那就可以用牺牲去换得生存。”而太公望回答武王则说:“有三种将士能打胜仗,一是知礼的将士,二是有勇力的将士,三是能克制贪欲的将士。因为有礼,所以列朝治军者和粗野的武夫,都能遵循文王后妃的教化行事;难道还有欺凌平民、抢劫牛马,而对百姓采取残暴手段的么?”《后汉书》上记载:张奂任安定属国都尉,“羌族的首领感激他的恩德,送上马二十匹,先零族的酋长又赠送他金鐻八枚,张奂一起收了下来,随即召唤属下的主簿在羌族众酋长面前,以酒酹地道:‘即使送我的马多得像羊群那样,我也不让它们进马厩;即使送我的金子多得如粟米,我也不放进我的口袋。’把金鐻和马全部退还他们。羌人的性格看重财物而尊重清廉的官吏,以前的八个都尉,大都贪财爱货,成为羌人的祸害,被羌人所怨恨,直到张奂以正直和廉洁来要求自己,威望教化才得到了发扬。”唉!自古以来,边疆局势的败坏,岂有不从贪求财货开始的么!我对辽东的事件有不好的预感。
杜子美诗: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一本作“廉耻将”。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佖为武灵节度使,先是,土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壖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蕃人知佖贪而无谋,先厚遗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佖之黩货也。故贪夫为帅而边城晚开。得此意者,郢书燕说,或可以治国乎!
杜子美诗道:“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有一种版本作“(安得)廉耻将”。诗人本来的意思,未必想到这点,但我读《唐书》,讲到王佖做武灵节度使时,以前吐蕃人想造乌兰桥,每次在河边岸上事先堆积木材,都被节度使派人暗暗地运走木材,投入河流,桥始终没有造成。吐蕃人了解到王佖贪而无谋,先重重地贿赂了他,然后以加倍的人力抓紧时间施工造成了桥,并且筑了小城防守。从此以后北方防御吐蕃侵掠的战事就没完没了,至今还成为边患,都是由于王佖的贪财引起的。所以贪财的人作将帅,边关就如同到夜间也城门打开,无人防守一样。懂得这个道理,即使是郢书燕说式的穿凿附会,或许也可以治国吧!
——据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日知录集释》
【注释】
①何谓四维?《管子·牧民》:“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意为,礼指尊卑有节;有礼,人们就不会僭越等级限度。义指以法进仕;有义,就不会妄自求进。廉指明察善恶;有廉,就不会掩饰恶行。耻是羞恶知耻;有耻,就不会顺从邪妄。管仲认为,治国用此四纲,就可使“上安位”、“民无巧诈”、“行自全”、“邪事不生”,于是国可守民可治。所以,“守国之度,在于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维”:绳子。张:张开,紧绷。
②《毛诗序》说:“《小宛》,大夫刺幽王也。”郑笺又订正说:“亦当为厉王。”但从诗的内容来看,看不出和幽王或厉王有多大的关系,讽刺的意味也不突出。朱熹的《诗集传》就不同意他们的说法,认为“说者必欲为刺王之言,故其说穿凿破,无理尤甚”。他说这是一首“大夫遭时之乱,而兄弟相戒以免祸之诗”。朱熹看出前人解说的破绽而提出新说,这是可贵的。但细玩诗意,他仍没有理清作者与所述内容的关系,而后世的众多解诗者又多是在毛、郑、朱诸说之上修修补补,致使长期以来人们对这首诗没有真正搞清读懂。从诗篇所述的内容来看,作者可能是西周王朝的一个下级官吏。父母在世时,对他有良好的教育,家庭生活似乎还很富裕。可是父母去世之后,他的兄弟们违背了父母的教诲,一个个嗜酒如命、不务正业,致使家道衰败,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也都弃养了。作者恪守着父母的教诲,终日为国事或家事操劳奔波,力图维系着家门的传统。但由于受到社会上各种邪恶势力的威逼和迫害,已力不从心。他贫病交加,并连遭诉讼,所以忧伤满怀,以至“惴惴小心”、“战战兢兢”地生活着,盼望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家道复兴。在他“宜岸宜狱”之时,更是耿耿难眠、百感交集,既怀念死去的父母,又怨恨“壹醉日富”的兄弟,思前想后,感慨万端,因而写出了这首忧伤交织的抒情诗。它虽然不是什么“刺王”之作,但却反映了混乱、黑暗的社会生活的一个侧面,还是有其认识意义的。
全诗六章,章六句,而怀念父母的思想感情却或明或暗地贯穿于全诗中。首章直述怀念祖先、父母之情,这是疾痛惨怛的集中表现,也暗含着今不如昔的深切感慨。二章感伤兄弟们的纵酒,既有斥责,也有劝戒,暗示他们违背了父母的教育。三章言代兄弟们扶养幼子,教育他们长大继承祖业家风。四章述自己操劳奔波,以慰藉父母在天之灵。五章说明自己贫病交加,又吃了官司,表现出对命运难卜的焦虑。最后一章,总括了自己诚惶诚恐、艰难度日的心情。各章重点突出,语意恳切;全诗组织严密,层次分明。即使从语言的使用上来看,质朴而又整饬,在雅颂作品中是颇为别具一格的。
③苴jū:粗劣;粗恶。 ④淫:邪恶,奸邪。刍荛 chúráo,指割草打柴的人。⑤鐻 jù:古代的一种乐器,夹置钟旁,为猛兽形,本为木制,后改用铜铸。⑥患苦:苦:恨,怨嫌。⑦晏:通“安”。⑧郢书燕说:《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 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楚国国都郢城有一个人写信给燕国的相国。时值晚上,灯光昏暗,于是对身边举烛的侍从说:“把烛火举高。”可是不小心把这句话写到信里面去了。其实,“举烛”并非写这封信的意思或目的。燕国的相国收到信,理解为:举烛的意思乃是,追求光明,也就是要广招天下贤能之人来任命为官,这样国家才有希望。于是,燕国的相国告诉了燕王,燕王大喜,以此来治理国家。后因以“郢书燕说”比喻曲解原意,以讹传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