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年味,味浓年更浓

除夕,辞旧迎新,万家灯火闪耀,年夜饭如约而至。
对中国人来说,没有比年夜饭更特殊的一顿餐了。
美食上桌,家人叙聊,灯火可亲,新年可期。
“小米煎饼、南和酥鱼,这是家乡的味道,是思念的味道。要吃鱼,表示年年有余;要吃红烧肉,表示红红火火;要吃年糕,表示一年更比一年好……”年夜饭,吃的是年的味道,品的是年的风俗。吃着年夜饭,在家的港湾里停泊,为的是开启新的远航。
记忆中又香又浓的年味,从腊月初的晴天便开始了。天还蒙蒙亮,母亲就打开门忙碌起来。晒场上,家门口,冬日阳光所能照到的地方,都挤得满满的。晾衣的竹竿早已高高地横搁在三脚架上,等着完成使命。高的、矮的凳子上放着一张张芦苇席、一个个圆竹匾,它们有序地排列在一起,席与席之间、匾与匾之间只留一个人走的通道。这些地方,人来人往,停留或离开。晾衣的竹竿缤纷起来:被单、窗帘、蚊帐、衣服……随风轻扬,像一面面悬挂的七彩旗。芦苇席上平铺着用白纱布晾晒的番薯片,散发着刚从蒸锅里倒出来的甜香味。这香味,让我自然想起鸣鹤古镇的舅妈来。每年新年去拜年,舅妈都会炒番薯片给我们吃:煤炉喷着火苗,锅铲在舅妈手里行云流水般地起起落落,金黄的番薯片在铁锅里发出脆响声,香溢满屋,童心的味蕾快乐地飞翔在浓浓爱的年味里。
太阳刚刚露面,父亲或母亲从门口拎出一个个木桶来,沉沉的。拎木桶的那只肩胛明显倾斜着,原来木桶里放了一个胖乎乎的白布袋。解开布袋,露出雪白的水磨米粉,掰开来,一大块一大块地放在竹匾上,再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开。一会儿,竹匾上都是形状各异的粉块,大小相差无几,却有区分的:左匾偏白的是糯米粉块,右匾偏黄的是粳米粉块。这些米粉块晒干后,在腊月廿一、廿二,把它们和成一定比例,揉成粉团,裹上豆沙、芝麻、豆酥糖、咸菜笋丝、白菜肉丝等馅,做成一个个胖乎乎、圆溜溜的圆形粉团来。糯米粒浸泡沥干后,倒在淘米箩里,团在糯米粒里擂来擂去,等米粒擂满了团身,这道工序完成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放在大灶里上蒸。蒸格铺上白纱布,团与团间留一些缝隙,防粘在一起。火旺旺的,助着蒸气在锅盖四周齐齐上来,热气在屋里弥散,略等片刻,擂金团就可以出锅了。揭开锅盖,擂金团上米粒粒粒晶莹剔透立起来活了,粉皮隐隐透着深的浅的馅的颜色,表明自己内在的“身份”。
母亲在热气中先把豆沙、芝麻、豆酥糖甜味的团挑出来放在一个盘子里作祭祀用。再把几个裂开露陷的团,放在碗里让我们先吃。热乎乎的团真好吃,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嗤嗤发着声,想咬一大口,可实在太烫了。我们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做粉团、捏鸡鸭状,手和脸都沾上了米粉,沾满了年味的喜庆。年味的擂金团,是家家户户团圆、丰盛、喜庆的象征。
腊月开始,晴天的河埠头,阳光无遮拦地照着,棒槌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敲着,此起彼伏,冰冻的河流被一点点融化。洗涮的一双双红红的手、一张张红红的脸,在阳光暖照下、棒槌敲打下,身上的棉衣热烘烘的,母亲顺手脱下来挂在河岸上的树枝上,树枝添了年味的新姿。河埠头上坐着几个小孩,一会儿仰着头看蓝天白云,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母亲洗涮的身姿,不哭不闹很是安静。河岸上有几个小孩起劲地跑来跑去,闹着玩着,汗从额头出来,抬起手用袖子一擦,笑着喊着继续追赶着前面的玩伴。河面悠扬着洗涮声,和着母亲年的经验话题,我静静听着,动与静都是我童年记忆里一幅绚烂的年味画。
腊月廿四五,天气晴朗,这时家门口像是在办一场展览会:橱柜、碗柜、锅碗、床的挂面、凳子、桌子等等,都从家里搬出来,用温热的井水给它们逐个洗澡,极个别的,给它们打上肥皂、碱水,清洗擦干后,它们在阳光下干干净净站着,告别了旧年的灰土,浑身清爽舒服。
窗开着,风寒寒的丝丝探进屋来。母亲戴着罩袖、围着布襕,正用干净的棉布给窗玻璃做最后的收尾。一会儿,一扇扇窗户,明净得像水缸里结的冰,透亮透亮的。父亲提着一桶井水进来,水桶侧倒,打湿了石板,母亲用竹丝扫帚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扫着,沙沙有声,石板露出红色、青色来。哥哥拿着拖把拖着,我在后面跟着,学哥哥的样,左一拖把右一拖把,风一吹,换了一个新的模样。
腊月廿六七,鸡鸭断了食,被父亲用布绳扎住了脚,放在院子角落里咕咕嘎嘎地叫着。菜刀在长方形的磨石上磨着,磨一会儿,父亲用几个手指抹着菜刀口,试试刀锋,我好奇地看着,耳边响起“磨剪刀、戗薄刀”的声音来。灶台里的大锅水开了,滚烫的水倒进木桶里,鸡鸭分开褪毛。褪下来的毛放在箩筐里,会有人来收购,换成日常的盐钱和酱油钱。我与哥哥蹲在鸡毛堆里,找漂亮的雄鸡毛。鸡毛、鸡肫(嗉囊)都是我们小时候的玩具,鸡毛做毽子,鸡肫吹泡泡,这别具一格的气球,可牢着呢!打来打去,不会破。
腊月廿八,我们坐在圆桌边,手里拿一根翻被子的粗针,母亲拿着竹篮倒出一篮“水发”过的倭豆在桌上,我们用针扎着。父亲在灶间生火,把平时留起来的树根、树枝塞进灶膛。扎好的倭豆,倒进大铁锅里,和着食盐翻炒发出噼里啪啦声,这声音是年三十迎新年前奏的鞭炮声。平时难得见、难得吃到的食物,在这一天都汇聚在了一起:炸油豆腐、炸麻花、炒瓜子、炒花生,还做冻米糖等。这一天,灶被火烤得暖暖的,连整栋房子都暖得无比幸福。
记忆中的年味,到现在已是60年了。那时年味的丰盛,是家家户户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积累下来的“富裕”体现。大年三十夜,母亲祭祀,我们几个兄妹端端正正地一个个轮流跪下来,给从未见过面的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磕头。母亲说,祖辈们在另一个地方会保佑我们全家健康平安,日子一年比一年过得好。
年三十那天,无论我们多顽皮捣蛋,母亲也不会责骂我们一句。年夜饭时,一家人都坐下来,满满的一桌菜,有鱼有肉极其丰盛。母亲把最好的鸡肉一块块夹给我们吃,鸡头鸡爪总是父母亲一起承包了。母亲说,鸡头鸡爪最好吃了,她最爱吃。平时,我们不喜欢吃的食物,母亲总说自己最爱吃。
年三十守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新年的愿望、拜岁的礼物。母亲说,守岁的小孩,是为父母守一份孝心,会保佑父母长命百岁。这一夜,我拿着压岁包,会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新年,新衣、新裤、新袜早已放在枕边,新鞋放在踏床上。那时衣服、裤子、鞋,是古诗里的“游子身上衣,慈母手中线”的真实写照(家里的衣服、裤子和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为了新年穿得“簇新”,不知母亲在油灯下熬了多少个夜?
新年第一天,要去给长辈拜年。新衣、新裤、新袜、新鞋,一切都是新气象。家家户户都备有用姜黄草纸包着的豆酥糖、黑枣、金钱饼、桔红糕、连环糕等老底子的美食,浓浓的年味包裹在用红纸书写着“南北果品,四时茶食”的纸包里,也在走亲访友中暖暖呈现。传统礼节的亲情、友爱、慈孝,在记忆的年味中一直绵延赓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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