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树之恋》:一杯“史上最干净”的蒸馏水
(2010-09-22 10: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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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树之恋》张艺谋艾米周冬雨窦骁娱乐 |
分类: 影视评论 |
其实,我一直以为,艾米的《山楂树之恋》只是一部通俗小说而已。它不是文学,它也不可能如《绿化树》、《人生》那般,透过人物和故事,让你看到一个时代。但是,它却仍不失为“优秀”,因为通过一个娓娓叙来的深情故事,某些人类于生俱来的最自然、最纯粹的需要和情感,包括肉体和精神,在社会严酷的压迫力之下、在自然无可抗拒的生离死别之中,苦苦追寻着可以孕育、生长、烂漫绽放的缝隙,虽然这样的孕育、生长、烂漫绽放始终逃脱不了宿命的结局。但是,在这个追寻的过程中,无论是朦朦胧胧的意识苏醒、青青涩涩的蓓蕾初放、轰轰烈烈的矢志相守、还是全身心的给予和呵护之下的舍得和放手,自始自终都让读者感受到了生命自然之美丽、人性自然之美丽、爱情自然之美丽,于是,即便是花败花谢,但终有些美丽的感动,已悄然渗透并开放在你的心底。品味这样一部小说,很像是饮了一杯淡淡的、但口味清新的茶,现实生活的沉重之下,它解决不了饥饿,但至少可以稍稍缓解干涸焦渴,并在颊齿间留下一缕芬芳。
其实,我一直以为,《山楂树》是非常适合改编成影视作品的,而且改变成电影尤适合于电视剧。因为它稍显单薄和琐碎的故事在提炼和整合之后,应该是非常适合于电影的容量的,而如果是电视剧,在这般缓慢推进、细腻琐碎的铺展之间,很容易掉入青春偶像剧和肥皂剧的“陷阱”里,未必讨得了好去。
对张艺谋的这部《山楂树之恋》,我是充满着期待的,理由太多太多。一直以来对张导寄予的希望,而张导曾经的作品中就有相当类似的,《我的父亲母亲》,虽然它有缺憾,但却仍然是我很喜欢的一部作品。而张导这次打出的堪称“豪华”的编剧班子,几千个人里精挑细选静秋的架势,号称打造有史以来“最干净的爱情”的宣传造势,还有张导让观众静静心动,不刻意煽情的承诺,它使得我的期望值一路飙高。但看完电影,我却止不住地有些失望,我承认它的“干净”,但是这“干净”也一如一杯“蒸馏水”,在滤去“杂质”的同时,还有很多很多原本丰富又有营养的“矿物质”也被滤去了。
选择拍摄《山楂树之恋》,本身就要有这样的准备,“深入人心”的原著不但会为你招徕可观的人气,但同时也逼迫着电影是必需接受“对比检阅”的,这情况不是仅针对《山楂树》而言,大凡以“深入人心”的原著改编的影视作品几乎都会碰到。我完全赞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真的不必要完全“忠实”于原作,小说到电影本身就是一个二度创作的过程,电影也确实不必完全承载起文学的思想内涵、即便这“文学”之前还非得加上“通俗”二字的。怎样整合小说提供的故事素材是编剧和导演的事,怎样确立一部电影作品的思想立意也是编剧和导演的事。但是,这样的整合、提炼、改编和表达,是高了还是低了?总会有一杆看不见的标尺在那里,它无需主创去自我标榜,也无需影评人去树碑立传,它很自然地就立在观众的心里,虽然观众基于标尺之下的评价可能只是直观和笼统的一两句话而已。
在我的心里,这样的评价标尺其实也很简单,我可以不管你如何筛选情节段落、如何选择人物和改写人物,哪怕如《唐山大地震》,原著《震后》早被解构消解为一个故事的创意,我只问这样的改编之后,你讲述的故事是否依然流畅,故事要表达的思想、集中精力刻画和展现的人物是否保有了原著的个性,又或者有自己阐释的东西,而这阐释的是否比原来更立体、更丰富、更深刻、更具有现实意义。而电影《山楂树之恋》,老谋子全部关注和聚集的重点、想要表达的重点都是“史上最干净的爱情故事” ,我不敢批评张导对“干净”的理解太过于偏执,但流露出乌托邦式的“洁癖”,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因为追求“干净”,张艺谋一早就偷换了人物的概念。老三不是艾米的老三,静秋更不是艾米的静秋。张艺谋着力打造老三和静秋,怎么看都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为了这个“干净”,老谋子几乎是摒弃了一切“性”的东西,似乎“纯”就是要“一尘不染”、就是要稚嫩,甚至于就是要“无知”;艾米笔下的静秋和老三,却是活生生的、灵和肉的结合体,也许初恋和性爱的萌动对他们而言是朦朦胧胧的,但两个人却都是心智极成熟的人,尤其是静秋,生活的压力之下她甚至比同龄女孩子心智上更早熟。初识的时候,老三奇怪她为什么这么忧郁,就足以说明问题(电影倒是借老三之口也表达了静秋的忧郁,只是老三嘴上的“忧郁”,怎么都无法在周冬雨演绎的静秋身上找到影子)。而艾米也并没有回避“性”,这青春期最正常的生理反应,你可以轻易地感受到他们朦朦胧胧的青春和性的骚动,但同时你更看到了一种“纯爱”,那是发乎爱又止于爱的呵护和克制,那是一心一意地给予和付出,那是跨越社会现实的压迫力、跨越生死的眷恋和守候。于是,一种“纯爱”是因为没有长大和等待长大、是因为“嫩”、是因为无知,而另一种纯爱,你亲眼目睹朦胧中苏醒的过程、青涩中品出甜蜜的过程,而且这种“纯爱”超越了人性本能的生理欲望、超越了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超越了生和死的界限。这样的人物,和这样两种“纯爱”,哪一种更“干净”?哪一种更具有说服力、更有感染力,更丰富、更深刻、更有审美价值?
因为追求“干净”,张艺谋只要一个彻底的“纯爱”故事。构成艾米小说的悲剧元素,其实一直由两个部份组成的。第一,是这段梦幻般美丽、纯粹的爱情所遭遇的现实社会严峻、冷酷的压迫力;第二是爱情所遭遇的人力无法挽回、无法抗拒的自然灾难――疾病造成的生离死别。这两者之间,个人还更欣赏前者多一些,因为虽然后者也是真实发生的故事,但这样的故事放在文学和影视的范畴看,怎么都算不上有新意,我们几乎就是看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从《血疑》、《爱情故事》、到《蓝色生死恋》。而《山楂树》之所以曾经打动我,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始终无法轻易淡忘,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恰恰是艾米对前者相当好的把握。几乎从小说一开始起,细腻温婉素淡的笔触下,一直就有一种极强的压迫力,她让你始终感到淡淡地、但又深入骨髓的无奈和悲凉,那是完全发自于纯然的、没有半点造作、没有半点杂念、最纯粹的青春之爱,和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环境之下扭曲的价值观、禁锢人性自由的道德观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和矛盾,包括性压抑,也包括出身、门第等等。在那样的时代,这种压迫是始终都蛰伏在那里且极严重、极强烈的,很多时候它让你觉得即便没有那场天人永诀的疾病灾难,那份美丽的爱情依然如狂风中一枝孱弱、纤细的小花,很难逃脱得了悲剧的命运,也许不是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为结局而已。但是,张导的眼中却只有一个“纯爱”的故事,一个韶光年华和纯真爱情在疾病冷酷摧残之下夭折、凋零但又永生的故事。当小说故事中原有的这段感情和社会现实之间的冲突被弱化,当时代的沉重、苦难、残酷再一次被“过滤净化”之后推到一个虚化背景的位置,当可能横亘在两人之间有关于“出身”和“门第”的天堑被母亲一个单纯的“晚恋”要求所取代;当素雅的的确凉衬衫顶替了“窘迫”的毛衣,张艺谋仍然在重复犯错误,犯他在《我的父亲母亲》中曾经犯下的错误。于是,这个故事,它可以很抒情、很小资品味、很唯美,但是却失去了一个悲剧最震慑心灵的力量,那种颤栗、那种无奈的心痛、那种深厚和冷峻。
因为追求“干净”,张艺谋处心积虑在五千多个候选人中推出了清纯可爱的新一代“谋女郎”,这一回为了“过滤”女演员身上被污染的“杂质”,张导是不惜将其他一切也都“蒸馏”了,包括一个“演员”最基本的条件――会演戏。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静秋妹妹,其清纯可爱确实让广大观众饱了眼福,但同时也造就了这出戏不能被忽视的一个败笔。这样说很不忍心,而且也不是想为难周冬雨,就她原来的基础而言,她已经很努力,做得很好很好,而且我也相信假以时日,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和磨炼,她一定会有自己的前途。这里的问题,更多的是导演选择和决策的问题。我承认张艺谋选择女演员的眼光和调教女演员的能力,但以往他选择的都是具有一定表演基础的女演员,如巩俐、如章子怡。《山楂树》与其说是以情节取胜的,还不如说是以细腻地展示的人物性格、思想和情感而打动人心的。因此,除了高潮部分戏剧冲突比较激烈之外,通篇都是比较平淡的,在生活点点滴滴的琐碎中,故事委婉细腻生动地铺展开来。具有这种叙事风格的电影,如《远山的呼唤》、《情书》等等,无一例外,在戏剧冲突相对弱化时,人物、尤其是人物内心世界精准的刻画,就被推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张艺谋这一回所犯的错误,其实和李少红类似,选择一些很“嫩”、缺失基本演艺基础的“娃娃”去承担必需揭示极丰富内心世界的角色,(唯一不同的是,周妹妹清纯可爱惹人怜爱,而李导,如果那些演员都是李导所选、所分配的,那李导还有审“美”眼光急需校正的毛病。)很自然、很正常,周冬雨不是影后级的倍赏千惠子、不是久经考验的中山美穗、也不是极富潜力的科班生章子怡,对这样一个静秋的演绎,停留在极浅表层、极肤浅、极单一的“清纯可爱”上,既是最自然的结果,也是唯一的出路。为了弥补这样的不足,周冬雨很用心、很努力,很刻意,张导也很用心、很努力、很刻意,甚至不少镜头给你这样的感觉:不是周冬雨去适应镜头,而是镜头去配合周冬雨,连带着静秋表演的镜头剪辑联接都有些许有失连贯性的问题。
如果,张导的野心仅在于打造一部青春偶像剧,那女主形象气质出众,表演差些倒也罢了,问题是张导真正要的是“文艺大片”,因此,很该死,他还为周妹妹配备了一大帮最“豪华”的绿叶阵容。奚美娟、萨日娜、李雪健、成泰燊,还有就是出演“对手”的窦骁出乎意料地出色,这样的“烘托”之下,周冬雨的稚嫩青涩就更加突出,很多时候,使你根本无法忽视和忽略。一些普通的情节段落也许还好,但一到重头戏,立马露馅。比如,老三要拉着静秋的手过河,被静秋拒绝,老三就找了根树枝,拉她过河。如果周冬雨的表演到位,那将会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戏。在老三伸出手的那一霎那,少女敏感又懵懂的心岂不飞跳如鹿撞?一个好演员可以极细腻、极有层次地表现出那一刻静秋心中五味杂陈的多种情绪:喜悦、羞涩和向往之下蠢动的欲迎;但略微的惊慌和恐惧、还有一贯被教导的矜持却要理智地拒绝;真的拒了又害怕自己喜欢、在意的那个男孩因此生气。当老三捡起树枝递给她,拉着树枝带她过河时,因老三体贴和善解人意的呵护而感动,眼见着老三的手一寸寸在树枝上移近了,兴奋、喜悦、感动、心动终于冲破理智和矜持的防线,两只年轻的手终于触碰在一起了。这些极细腻生动的情绪变化,周冬雨表现不出,或者确切地说,你即使解释给她听,现阶段的她,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法去表达。于是,这样一个对故事和人物推进很重要的主要场面,导演居然不敢给特写,也不敢多给近景,只能以唯美的倒影来抒情。整出《山楂树》,一面是窦骁和其他配戏演员很到位、很细腻的演绎,另一面的静秋妹妹,清纯可爱,但却青涩稚嫩,很多时候痴痴傻傻的笑、单单纯纯的哭、习惯性地咬咬嘴唇的小动作,就是她表演的全部了。于是,很充盈的情绪,却总不能很好地流转起来,这对于一出原本应该细腻展示角色内心世界情感变化的戏而言,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张艺谋的《山楂树之恋》,除了对“干净”的定位和主题立意的问题之外,在故事的叙述中也存在可以商榷的问题。比如“快进”式进入恋爱的状态。个人以为《山楂树》之美有很大一部分是美在“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情愫之上的。这段爱发生时朦朦胧胧的、慢慢地透过生活细节而渗透,直至惊觉时,那份感情已植根在心底;然后,一个是全身心地付出,一个在经过挣扎、抗拒、妥协之后,非常“自然”地习惯被爱、被呵护,直至天人永诀,彻底失去这份爱时,才蓦然意识到对方之爱的弥足珍贵,意识到自己对这份爱的依赖、眷恋早就铭心刻骨了。因此,这份爱的孕育和发生是必然有个过程的,但很遗憾,这个爱情苏醒的过程,张导居然也搞出个“快进”,还未很好铺垫,静秋已进入“妒妇”状态了。千万别告诉我这是因为“限于电影长度”的问题,如果张艺谋就这样一部小说的内容、节奏,在一部近2小时的电影里,仍无法合理统筹规划好,那中国影视人应该集体给胡玫的《孔子》去致敬了。而就是这个牵强的理由,居然还用在时时“蹦”出来的,交代剧情的字幕上了。我不知道中国电影人是怎么了?字幕、旁白那是用得越来越顺溜,越来越“得心应手”,至李少红导演在《红楼》中大段“摘抄”原著,实可谓“与时俱进”、“登峰造极”。于是无知观众如我,在情绪、思维时时被“冒”出来的字幕、旁白打断时,实在是琢磨不透啊,导演是要我“间离”吗?怎么“说”的话明明是拽我入戏?那既然连贯讲故事,又为何生生把原本流畅的故事、情绪全都割裂呢?《山楂树》,个人以为仅一句黑屏字幕用得非常恰当,那就是片末老三留给静秋的那句话:“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个月了,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岁了,但是我会等你一辈子”,我甚至建议,这个字幕停留的时间还可以更长一些,可以慢慢地淡出幻化成山楂树的影像。而除此之外,其余的字幕,都是根本没必要存在、但却堂皇存在的“狗血”。电影是靠镜头画面影像来讲故事的,而不是银屏e book(或银屏有声e book),中国金字塔塔尖上的导演能不懂吗?这样的取舍之间,其实更多反映了某种商业化“趋向”。一段红色忠字舞,可以不顾电影时间的限制,从头至尾完整“献演”完,但交代故事发展的镜头却省略了,取而代之以e book的黑屏字幕,体味着这样“不同待遇”的反差,心情之沉重远甚于字幕运用的本身。
我不敢妄加揣测张导灌制这一杯“史上最干净”的蒸馏水时,是真诚地出自于他个人的审美情趣、文化品位,还是掺杂了某些本身并不“干净”的种种利益诉求。我只是很诧异,一个原本最擅长表达社会现实压力、尤其是“性压抑”的导演,在这出《山楂树之恋》中如此“干净”的表演,莫非真是返璞归真了?作为观众,对于清茶演变成蒸馏水,我只能悲哀中无奈,无奈中悲哀。面对着这杯“一尘不染”、无限“干净”,直至寡淡的蒸馏水,我遗憾;我惟愿这杯“清纯”、“干净”的蒸馏水背后,不会有其他掩藏起来的污浊和杂质,令我更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