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醉酒后埋怨奶奶跟奶奶赌气吵架的时候，我基本上就属于一个在看台角落里斜楞着眼睛喝着熟普磕着瓜子一副冷眼置身事外的“吃瓜观众”：一个武则天一个武则天她儿子，两强相掐勇者胜，弱小势力完全没有插话的资格。奶奶喜欢叔叔，对大儿子（父亲）和两个女儿挑三拣四颐指气使；父亲对奶奶久有积怨，说她私心太重净是算计；两个人都是那种自称对他人好、真触犯到自己的个人利益立马儿霸王附体瞪眼甩脸子呲楞人的主子。“我们大多等到父母的形象濒于瓦解才真正了解他们”——这句话一点儿不假。父亲和奶奶谁斗赢了或者斗输了，对我而言没有区别，完全无所谓：父亲斗是为了他自己，奶奶是为了她的孙子重孙子；与我半点儿关系没有，不能蹚这浑水。

父亲对奶奶有这般怨言，却还是把奶奶接来家里让妈妈伺候，过完年开春儿再送走奶奶回自家单过。妈妈说：你爸爸的孝顺都是表面儿的，既不给妈做饭也不陪妈聊天，就知道把妈往我跟前儿一杵让我一天三顿做饭，他自己该玩玩该乐乐什么都不耽误，我师范的同学聚会和教师活动都参加不了，把我拴在这里倒念我点好儿也行，你奶奶那个脾气夸过谁好，打我结婚起你奶奶就没给过我一样东西，更甭提钱，还是我跟你爸说让他把妈接过来过年好有人给她做饭挺大岁数的，我心疼她谁心疼我啊，这已经待了八周两个月了吧，你说这老太太不是这个就是那个闲着了没？操心她儿子操心她孙子，又怕三十儿那天来人多没地儿住吧，又担心她重孙子放假跟谁过吧，问快生日了你姨奶奶怎不给她来电话呀，什么都想管，没一天安生的，这还有俩多月时间呢，我都快精神崩溃了……你奶奶再待下去我就得先累死……！

那天下午，妈妈满脸怒色大吐苦水，发泄了好大一通儿委屈跟怒火。脾气向来温和忍让的妈妈，这次真的是触电拧巴了，遇到了这么一位难缠的亲眷，忍着不顶撞让人好恼火。婆婆算是什么官职吗，是用钱买来的吗？都说婆婆跟妈妈的区别是：“说了一句无心的话，妈妈不往心里去，婆婆会一直记得。”人真正变强大，不是因为守护着自尊心，而是抛开自尊心的时候，所以妈妈很强大。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妈妈这个词，只是叫一叫，也触动心弦。奶奶也是几个孩子的妈妈，那种情意满满又令人满足的东西，或许她也曾经本能无私地付予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只是我却没有看到过。

在我初降人世的第二天，妈妈在妇产科病房的床上抱着我，奶奶和爸爸等人在近旁陪护。妈妈隔壁床位上的产妇生了一个男婴儿，奶奶通过闲聊得知那位产妇头胎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二胎又刚刚得着一个大胖小子，就主动而且笑逐颜开地走近隔壁床位跟那位抱着儿子的产妇说：“我们是个女孩，要不咱们换换得了，我们想要个男孩儿，你正好儿得着一儿一女。”

妈妈不记得那个产妇那一刻回了些什么，只倍加清晰地记得爸爸在一旁笑着附和奶奶道：“好呀好呀，咱们换换吧……”妈妈在多年后跟我叙述此事件时愤愤地说道：“当时气得我啊……他妈就甭说，你说说你爸，两个大傻子！自己刚生出来的孩子不要愣要别人的孩子，膈应不膈应啊，一辈子我都忘不了这事！”

后来，我跟奶奶证实了确有其事，而且妈妈描述的不差分毫。奶奶向我解释说：“是那么说的倒没错儿，我开玩笑的话，你妈还当真了!多少年的事了，你要不提我早忘了，这记性呀……”我问奶奶：“那我小的时候每回逢年过节我叔我姑要给我压岁钱的时候，您总是说‘别给了给什么给，一个小孩子老给什么钱’我姑说‘你们家搬家花了不少钱，拿着吧拿着吧’您就对我姑说‘花钱也不是给你花钱，把钱收起来’——这些话也是开玩笑的喽？？”奶奶听罢，唉声叹气虚头巴脑地捂着脑门子说：“哎呦呦，你别跟我说了我头疼，气儿串，钻心口上不得喘气儿，快给我拿速效救心丸……”

奶奶前一向刚做了身体全面检查，各项指标正常，无心脑血管疾病，比妈妈还要结实健康。当奶奶叫嚷着要吃速效救心丸装病打马虎眼的时候，我就只能够缄默不语避而不谈。毕竟，一些小伤痛也足够当做启明灯的了。“知道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是什么吗？——是破坏关系的事，不需要金钱也不需要努力，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知道这个世上最难的是什么吗：就是打破自己。”

所有人都对他人有亲疏之别，我们喜欢某些人，也会不喜欢某些人，你不知道为什么某些人吸引你，而某些人不能，你唯一清楚的是，你有没有感念心动，或者无动于衷，这就像是物理，如弹球一般相互碰撞……人和人之间纵有起伏但是要长久相处可是很难的。你知道这世上每个人比爱情更想得到的是什么吗？是尊重。为了相处得舒服一点，什么都不说也许是最好的表达。

奶奶每天吃着妈妈尽心做的一日三餐，我照旧接连不断给奶奶买回她爱吃的点心。

空气静谧胶着，可情况还是依旧；你以为坏到极致了，生活还在继续。

世上哪有没事的时候，只是装作没事罢了。

好像拉完屎没擦的感觉，在努力讨好一些永远也讨不好的人时——感受到的那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