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主任常常正襟危坐地对他杀鸡取卵，主任说：小子，做点有意义的事知道不？要符合一个先进知识分子的形象，要符合《部里审查规定》的标准，别一天正经事儿不干，辜负党对你燃烧的期望。他巧笑贱兮地连连点头称是，心底暗中在想：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自己天天给杂志写评论，可当所有人都觉得某东西好的时候，你未必敢说这东西没风骨很烂；工作就是出卖劳动力换取生活所需，在这个比动物界更加复杂残酷的人类社会圈子里生存，遍地布下了笑里藏刀、撒谎扎针、背叛倒戈、恩将仇报的陷阱等着你往里跳；个个充满兽性，个个跟牲口似的，挣了八百想一千，挣了一千想三千，挣了三千想一万，挣了一万想五百万，就像那时采访某高官为何在收受贿赂高达两亿元人民币时仍然不肯罢手、血口大张，该领袖回答，人家还有收五亿的呢……欲望是个骄奢淫逸的无底洞，永远填塞不满，除非让一颗手榴弹洞穿这黑窟窿底。这样看来，一切行为都是虚度光阴，只有睡觉——觉才唯一是给自己睡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把睡觉当成最厌恶的事儿，或许是他咖啡茶叶的喝高了吧。

回到家后，他把这些想法对老婆絮叨，老婆一翻白眼，道：你就装吧，又装，我还不知道你？伪君子一个，平时扮猪吃老虎，如此狡诈，把我都骗过去了，当年白让我热泪盈眶了半天。他涎着脸嘿嘿一笑：肯装，就表示重视。您们倒给我装一个看看啊，别老那么熟不拘礼，也尊重我一回瞧瞧。伪君子怎么啦，很不赖，至少肯装假——还是向上。老婆瞪眼道：你是想造反怎地？他咧嘴一笑：我有那地位吗我？我就是一捧哏哒，瞎说八道满嘴放炮，其实我就是您的“忠诚好催巴儿”……有个名人说过这样一句名言：如果自己不能成为一个有品格的人，至少也要嫁给一个有品格的人。老婆你算是得着了……

老婆不耐烦地骂道：得得得，你怎么跟一怨妇似的？什么狗屁名人啊有功夫说这废话？那只能说明我眼瞎了……你们单位又新来两个女孩子吧？你是不是心眼儿又活动了？小心常在河边走哪天湿了鞋。他屁颠屁颠道：咳，不能够，我不招谁不惹谁，人家女孩子初来乍到的，我作为过来人帮助帮助她们，算是照顾下一代。老婆道：你帮助完人家，过后人上去了，谁还认识你是谁啊？他不以为然道：一码归一码，一时的真情实意也是真情实意啊。你还甭说，我一帮助她们，她们特感激。况且了老婆，你也是女人，你说女人心眼子再多，能坏到哪儿去？——不就是势力眼、好个鸡贼算计吗？没事儿，让她们可劲儿踩着我上，万一哪天她们牛气了，我一想到我曾经温暖过她们孤寂的心，挺美，满足。

圣诞节当日，老婆的单位组织一场“京郊三日游”，家里顿时冷冷清清，他感到自己很闷骚。这是一个甜蜜的日子，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他说自己是可耻的。许久未见面的哥们儿打电话给他：嘿哟，你丫是不是成名人啦，都说这人一有名，就恨不得把先前知根知底的人都灭了口，你丫家憋耗子哪？也不见个人影……他说咳，小子，有时候屎是真憋不住，不得不在家拉完了再出来，圣他姥姥什么蛋节啊。上午半天，光阴在虚度中把他娱乐了；圣诞下午，他果然不负伪君子之名，看了一部贺岁档电影，自发地写了一篇影评，做出一个版面。他说自己很不耻这种勾当，这意味着主任又要侮辱他恬不知耻了。却不料，主任看后说：你写这个还是挺不错的，以后就像这样子，上面没交代的话你也可以自己写嘛。他对着主任干笑，在心里哼哼唧唧，心说：我确实还是比较适合自拍裸照和写博客，这些都是非常有文化的行为。

他走到街上晒夕阳，看到一个美女，就想到潘金莲；看到一个帅哥，就想到“打丫挺的”；看到电影院，就想到黄段子；看到德云社，就想到“你有病啊，你有药啊”…………他说，兴许是自己这一时期接触的最多的女人就是潘金莲——那年他十八岁，梦中情人就是她那样儿的。后来他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都因为醉生梦死、朝三暮四、一团乱麻，和工作顾此失彼，而落得个“情感老年痴呆”的下场。在认识他老婆之前，他曾经幻想在二十五岁买房，二十七岁买车，二十八岁结婚，三十岁生孩子，之后开始一个老婆、一个孩子、若干情人的幸福生活。而当这些事儿都计划好了过后，他才顿然发现原来生活就是他妈势力眼，对人太不公平了；他还明白了做事情要趁早，别废话，就好比法律界定强奸罪，必须在既成事实后的三天之内提起控诉，不然口说无凭，控告无效；他也明白了，但凡那些说钱不成问题的老板啊朋友啊亲戚啊——在钱方面肯定存在问题。他更加明白的是：没有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不能算攻占她的心；然而占有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不一定就能得到她的心。

深夜，他躺在被窝里看尼采，恍惚之间出了一身虚汗，他感到很空虚。他听见尼采说：一种更高级类型的人不喜欢“职业”，恰是因为他懂得召唤自己。他心说：尼（你）大爷的，你丫别再挖坑儿害我了。他晕晕乎乎下了床抽出一张碟看，是老徐的名片。镜头里的那个男人神色端然地一指霓虹说：看啊，这就是红尘。然后女主角极尽文艺地憋出一言：那，梦想在哪里呢？看罢，他登时就想跳起脚来大耳刮子抽过去……他说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有钱烧的，玩概念又不等于假大空，再怎么玩弄情调也得分个时候啊。就像他当年追求老婆时那一番彻底把老婆震动的肺腑之言，才是情调发挥到极致的典范。

那时，他对老婆曾这样倾诉道：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吧，可是我都没有发觉……呵呵，可能是因为太想念吧，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好像这人一直就在身边。我不想骗你，我不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可是我心是热的。当我看到你为了以前那男人默默掉泪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才发觉我对你是真的……我没想到自己对你是真的…………我以为我一直不懂什么叫爱……原来……

老婆听得失声痛哭。

他说，生活早晚让男人彻底觉悟：男人挣钱跟女人生孩子一样理所当然，社会就是让男人输不起。

他说，这人啊，有时候就得信命，不存在谁比谁牛逼多少，只是更走狗屎运而已——不服不行。

他说，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其实猫尿和电灯泡也会发光。

就算它真金发了光，也总有一天会消失——不信，你就把它随手一扔随便搁哪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