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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ppaccini’s Daughter

(2011-03-13 19:4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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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文学

霍桑

拉帕西尼的女儿

杂谈

Rappaccini’s Daughter

《拉帕西尼的女儿》[美] 纳撒尼尔•霍桑 Nathaniel Hawthorne 著
  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乔万尼•加斯康蒂的青年,从意大利遥远的南方到帕多瓦大学来求学,口袋里只有不多的几个金达克特①。乔万尼在一座古老的大宅里租了一间又高又暗的房间住了下来。
  【① 达克特:旧金币名。】
  这座大宅,若说它曾经是某个帕多瓦贵族的府邸,看上去倒也并非不配。事实上,宅门上方还有一个早已消亡的家族的纹章图案。这位年轻的异乡客对他祖国的伟大诗篇颇有研究,他记起这个家族的某位祖先,也许就是某个住过这宅子的人,曾被但丁描绘成地狱中永恒的折磨的受难者。
  因为这些追忆与联想,再加上一个年轻人初次离开了故土之后自然易感黯然神伤,乔万尼环视着这间破败凄凉、陈设简陋的房间,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的圣母,先生!”年长的莉萨贝塔太太叫道,这青年出众的风度赢得了她的欢心,此时她正好心地忙碌着要使房间看上去尚能安居。“年纪轻轻怎么就那样唉声叹气!你认为这老宅子太暗吗?看在上天仁慈的份上,那你就把头伸到窗户外面瞧瞧吧,你会看见这儿的阳光和那不勒斯的阳光一样明亮呢。”
  加斯康蒂机械地照老妇人的建议做了,可是他却不同意她那帕多瓦的阳光与意大利南方的阳光同样明媚灿烂的说法。尽管如此,阳光还是照着窗下一座花园,抚育着园中的种种植物,这些植物看来都受到精心栽培。
  “这座花园属于这房子吗?”乔万尼问道。
  “老天保佑绝没这回事,先生,除非花园里能长些比现在生在那儿的东西好一点的野菜,”老莉萨贝塔答道,“不,那个花园是贾科莫•拉帕西尼先生亲自栽种的,这位大名鼎鼎的医生,我保证在那不勒斯那样远的地方也听说过。据说他用这些植物提炼像咒语一样灵验的药。你经常可以见到这位医生先生在花园里工作,有时还能看见那位女士,他的女儿,在收集花园里长的那些不知是什么名称的花儿呢。”
  老妇人已尽力整理好了房间。她把年轻人托付给圣徒们保佑之后,便离开了。
  乔万尼依然无事可做,便俯视着窗下的花园。从外表上来看,他判断这是帕多瓦的植物园之一,在帕多瓦这种植物园比在意大利或全世界的其他地方出现得都要早。或许它曾是一个富豪之家的娱乐场所,这也并非不可能;因为花园中央有一座大理石喷泉的废墟,饰有殄稀的雕刻艺术,可是现今已被彻底毁坏,实在令人痛惜。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残肢碎片中,已无从推测其原先的图案。然而,泉水却一如既往地欢快地喷涌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轻轻的汩汩声飘到年轻人窗前,使他觉得这喷泉是_个不朽的精灵,总是不停地唱着它的歌儿,不管周围世事变迁。某一个世纪它被赋予大理石的形体,另一个世纪却使这些易朽的装饰品散落遍地。泉水流入一个池塘,池边长满各种植物,它们看来需要大量的水分来滋养宽大的叶片,或滋养某些植物绚烂多姿的花梨。有一株灌木尤为特别,它长在池塘中央的大理石花瓶里,盛开着许许多多紫色的花朵,每一朵都有宝石一般的光泽与富丽;而其整体的景象是那么光彩夺目,即使是在没有阳光的时候,也似乎足以照亮花园。园内到处都长满了植物和药草,它们虽然不那么漂亮,却仍旧看得出受过一丝不苟的照料,好像各自都有优点,而这些优点只有培育它们的科学头脑才知道。它们有的放在饰满古老雕刻的缸里,有的长在普通的花盆中;有的就像蛇一样沿着地面爬行,或利用赋予它们的不管什么可以爬高的支撑物向高处爬去。有一株植物缠绕着一尊威耳廷努斯①的雕像,垂挂的叶片像件衣服一样把雕像罩了起来,其布局之巧妙足可让雕塑家研究一番。
  【① 威耳廷努斯:罗马神话中掌管四季变化、庭园和果树之神。】
  乔万尼正站在窗口,却听见一排枝叶后面传来塞塞率率的声音,他意识到有人正在花园里工作。很快,那人的身影出现了,这并不是个普通的园工,而是一个身穿学者的黑袍、又高又瘦、皮肤灰黄‘满面病容的人。他已年过半百,头发灰白,蓄着稀疏的灰色络腮胡须,脸上显现出非凡的智慧和修养,但是这张脸绝不会流露多少内心的温暖,即使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位科学家园丁在检查他经过的每一株植物时那样专心致志,他好像在透视着它们最深层的本质,观察着它们创造的精髓,研究着为什么这个叶片长成这副样子,那片又长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这样那样的花各有不同的色彩和花香。然而,尽管他有着如此高深的智慧,他与这些植物之间的关系却丝毫也谈不上亲密无间。相反,他尽量避免去直接接触它们,或直接吸入它们的气息。他是那样小心翼翼,这给乔万尼留下了很不快的印象;因为此人的举止,就仿佛他是行走在毒蛇猛兽的邪恶势力当中一样,仿佛只要有片刻的机会,它们就会把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他头上。这种不安的气氛给年轻人的想象力带来一种异常的恐惧,这个人是在干着园艺活,这是人类最单纯最无害的劳作,就像尚未堕落的人类始祖的乐趣和劳动一样。那么,这座花园是否就是当代的伊甸园呢?这个对自己亲手栽培的东西的危害如此了解的人,他便是亚当吗?
  这个疑心重重的园丁,在摘去枯死的叶片或者修剪长得过于茂盛的灌木的时候,用一双厚厚的手套来保护他的双手。这还不是他唯一的防护。当他在园中穿行,来到大理石喷泉边那株垂着紫色宝石的绮丽的植物旁边时,便用一种面罩捂住自己的口鼻,仿佛这所有的娇艳美丽只不过是掩盖着一种致命的恶毒。然而,他发现自己的工作仍然过于危险,便缩回身来取下面罩,大喊了一声,而他的声音却是一个体内有疾的人那种虚弱无力的嗓音:
  “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
  “我在这儿,父亲,您要做什么?”从对面房子的窗口传出一个圆润而年轻的嗓音——这嗓音,就像热带的日落一样绚丽,而且不知为什么,使乔万尼觉得那是一种深紫色或绯红色的带着异常甜美的香气的东西。“您在花园里吗?”
  “是的,比阿特丽斯,”那位园丁答道,“我要你来帮忙。”
  很快,从饰有雕刻的大门下便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就像最灿烂的花朵一样绰约多姿,又像阳光一样美丽,她的光彩是那样瑰丽鲜艳,真可谓增之一分则太浓。她似乎有无穷的生命、健康和活力;可以说,这些东西都凝聚起来,压缩起来,丰饶地紧紧围绕在她身边。然而,乔万尼俯视着花园的时候,他的想象力准是走火入魔了,因为那个美丽的陌生人给他的印象,就好像她是另一朵花儿,是那些植物花朵的人类姐妹,像它们一样妩媚,比它们当中最美丽的还要娇艳,然而仍旧要戴上手套才可以触摸,要戴上面罩才可以靠近。当比阿特丽斯在园中小径上走来的时候,可以看见她在玩弄着几株植物,吸着它们的气息,而她父亲对它们却唯恐避之不及。
  “这儿来,比阿特丽斯,”她父亲说道,”看看咱们的宝中之宝需要多少必不可少的照料。可是,像我这样垮掉的身体,如果要离它这么近,我的性命可能就得为此付出代价。所以,我恐怕这株植物只能交给你单独照管了。”
  “我乐意接受。”那年轻姑娘圆润的嗓音又一次嚷道,她向那株绚丽的植物弯下腰去,张开双臂仿佛要将它拥入怀中。“是的,我的姐妹,我的美人儿,照料你就是比阿特丽斯的工作,你要用你的吻和香甜的呼吸来报答她哦,那对她来讲就是生命的呼吸。”
  于是,她就为这株植物看来十分需要的照料而忙碌起来,举止间充满了她话语里所明显流露的温存体贴。
  乔万尼在高高的窗口擦着眼睛,他几乎怀疑这究竟是一姑娘在照料一株她宠爱的花儿呢,还是一对姐妹中的一个为另一个尽着爱的职责。
  这个场景很快结束了,不管是拉帕西尼医生完成了他的工作,还是他警觉的眼睛发现了那异乡客的面孔,反正现在他拉起女儿的手臂离去了。
  夜幕正在降临,令人压抑的气息似乎从植物中飘散开来,悄没声地爬上敞开的窗户。乔万尼关上花格窗,在沙发椅上睡了,梦见了一朵艳丽的花儿和一个美丽的女郎。鲜花和少女是不同的,却又是相同的,无论哪种形象都充满-一种奇怪的危险。
  不过,在晨光中却有一种力量,它有助于纠正我们在日暮西山之时,在黑夜的阴影中,或是在那不怎么健康的月光的笼罩下所作的任何胡思乱想乃至判断上的失误。乔万尼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一下子打开窗户,往下凝视那座在他梦中充满神秘色彩的花园。他吃了一惊,又有点羞愧地发现花园是那样真切,那样实实在在。最初的几道阳光照进花园,给花朵和叶子上垂下的露珠镀上了一层金黄色,使每一种奇花异草都显得更为明艳的同时,把一切都带回了日常经验的范围里来。年轻人很高兴在这座不毛的城市中心,他却有特权俯视这一块可爱而繁茂的绿地。他想道,这将成为一种象征性的语言,使他和大自然保持联系。诚然,那个病态的母虑重重的贾科莫•拉帕西尼医生和他美貌的女儿现在都已看不见了,因此乔万尼无法确定,他对这两个人的奇怪印象究竟多少是源于他们自己的特征,多少是出自他自己创造奇迹的幻想;不过他倾向于对整件事抱一种非常理性的看法。
  就在那天白天,他带着一封介绍信去拜访著名的医生、大学医科教授皮特罗•巴格利奥尼先生。这位教授上了年纪,显然性格和蔼可亲,有着几乎可称之为乐天的脾气。他招待年轻人用餐,他的谈话自由而且活泼,使他十分令人愉快,尤其是那一两瓶托斯卡纳葡萄酒使他兴奋起来之后。乔万尼想,住在同一个城市的科学家,互相一定非常熟悉,他便找个机会提起了拉帕西尼医生的名字。可是教授的回答却并不像他期待的那样热情。
  “如果一位神圣的医学的教师,”皮特罗•巴格利奥尼答道,“对拉帕西尼这样一位技艺卓著的医生不作出考虑周全而恰如其分的称赞,那是不对的;可是另一方面,如果我要允许一个像你这样高尚的年轻人,我老朋友的儿子乔万尼先生,接受关于一个日后可能把你的生死操于手中的人的错误观点,我就得凭我的良心简单地回答。事情的真相是,我们可敬的拉帕西尼医生懂得的科学与任何医生知道的都一样多——也许只有一个例外——在帕多瓦,或者全意大利,但是他的职业道德却有一些严重的缺陷。”
  “是什么缺陷呢?”年轻人问道。
  “我朋友乔万尼的身心莫非有什么疾病吗?不然他为什么对医生这个职业这样追根问底呢?”教授笑道,“可是关于拉帕西尼,有人说——我对他很了解,可以担保确有其事——他关心科学远远甚于关心人类。他的病人只是作为某种新实验的对象才使他感兴趣。为了要在他积累起来的知识的大山上再增加一小粒芥末籽,他会牺牲人类的生命——其他人的生命和他自己的生命,或者不管什么对他至为宝贵的东西。”
  “我认为他的确是仑可怕的人,”加斯康蒂说量他脑海中浮现出拉帕西尼那纯理智的冷冰冰的形象,“可是,尊敬的教授,这难道木是一种高贵的精神吗?有很多人都有这种精神,他们对科学抱有无限的热爱。”
  “上天保佑,千万别有,”教授有几分不耐烦地答道,“除非这些人对医术的观念比拉帕西尼的更为正确。他的理论是,所有医药的功效都包含在我们称之为植物毒素的物质之中。他亲手栽培这些东西,甚至据说还制造出了新的毒素,这些毒素,比起大自然原已存在的毒素,会给世界带来更可怕的灾难。这就是这位学者的功绩。不可否认,这位医生阁下用这样危险的物质所造成的危害比预计的要小一些。我们必须承认,偶尔他的治疗也出色地成功过,或者好像是成功过;但是,说句心里话,乔万尼先生,对这种成功的例子他根本不该得到荣誉——它们很可能是偶然的结果——但是他应该严格地对他的失败负责,这些失败,可以公正地认为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如果乔万尼知道在巴格利奥尼和拉帕西尼医生之间存在着长期的学术争端,而后者被普遍认为占有优势的话,他便能对巴格利奥尼的说法有所保留而不是全盘接受了。假如读者倾向于自己作出判断,可以参阅帕多瓦大学医学系保存的一些用黑体字印的支持双方的小册子。
  “我不知道,博学的教授,”沉思了一会儿关于拉帕西尼对科学情有独钟的狂热的种种说法之后,乔万尼说道,“我不知道这位医生对他的技艺有多么热爱,但是肯定有一样东西对他更加宝贵。他有个女儿。”
  “啊哈!”教授笑着大声说道,“那么咱们的腮友乔万尼的秘密就暴露啦。你已经听说这个女儿了,帕多瓦所有的小伙子都对她如痴如狂,尽管有幸见过她面的人还禾到五六个。对比阿特丽斯女士我知之甚少,只知道据说拉帕西尼在科学上给了她高深的教育,还有,尽管传闻她年轻美貌,可她已经有资格坐上教授的交椅了。也许她父亲是注定要她去挖掘科学矿山呢!还有其他荒谬的谣传,不值一谈也不值一听。好了,乔万尼先生,喝完你那杯甜葡萄酒吧。静
  加斯康蒂回到住处,灌下去的那些酒令他有点兴奋,并使他的脑袋里充斥对拉帕西尼医生和美丽的比阿特丽斯的奇思异想。路上他碰巧经过一间花店,便去买了一束鲜花。
  上到房间里之后,他在窗边坐下,但是他使自己处在房间墙壁投下的阴影之中,以便能俯视花园而没有被发现的危险。下面是一片冷清。那些奇花异草晒着太阳:时不时互相轻轻地点着头,似乎是在承认彼此同出一族、意气相投。在园中央,那座毁坏的喷泉旁边,生长着那株绚丽的灌木,上下都花团锦簇地开满了紫色的宝石花朵;它们在空中奕奕生辉,深深的池塘又把这光彩反射出来,池塘里就仿佛满溢着浸在水中的灿烂倒影所发出的光彩。起初,我们曾说过,花园里一片冷清。可是很快—_正如乔万尼既希望又害怕的那样——一个人影在古老的雕饰大门下出现了。她从一排排植物中间走来;吸着它们的各种香气,仿佛她就是古老的寓言中以芳香为食的生灵似的。再次看到比阿特丽斯,乔万尼大为吃惊地发现,她的美丽远远超过他的记忆;她在阳光下焕发的光彩是那样灿烂、那样鲜艳,正像乔万尼轻声对自己说的那样,它无可置疑地照亮了园中小径阴暗的间隙。比起上一次来,她的面容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她脸上单纯甜美的表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过去他认为,她的性格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这使他又一次怀疑,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还又一次注意到,或者说幻想到,这美丽的姑娘和那长着宝石般的花朵垂挂在喷泉之上的绚丽灌木之间是多么相似——而比阿特丽斯似乎故意通过她衣服和颜色的搭配与灌木协调,以加强这种相似的效果。
  她走近灌木,充满热情地张开双臂,亲切地将枝条搂入怀中——如此亲热,以致她的脸都藏进它枝繁叶茂的胸怀里去了,她的卷发和花朵都缠在了一起。
  “把你的呼吸给我,我的姐妹,”比阿特丽斯喊道,“因为普通的空气使我虚弱无力。请你把这朵花儿也给我吧,我用最轻柔的手指把它从茎上分离,放在靠近我心脏的地方。”
  说着这些话,拉帕西尼美丽的女儿从灌木最为瑰丽的花儿当中摘了一朵,正想把它戴到胸口上去。可就在这时,除非是乔万尼喝下去的酒已经使他神志不清,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只小小的橘黄色爬行动物,是蜥蜴或者变色龙一类的东西,碰巧正沿着小径爬行,正好爬到比阿特丽斯脚边。乔万尼似乎看到——不过从他那么远的距离看去,不大可能看得清这样微小的东西——然而他似乎看到,有一两滴液体从花朵的断茎上落下来,滴到蜥蜴的头上。这只爬行动物顿时剧烈地扭动起来,然后,就躺在阳光下一动也不动了。比阿特丽斯看着这奇怪的现象,悲伤地划了一个十字,但是一点儿也不惊讶;她将那致命的毒花戴到胸口上去的时候也并不因此而犹豫。花在那儿奕奕生辉,几乎像颗宝石一样光彩夺目,世界上别无他物能像它一样给她的衣服和形象增添如此相宜的魅力。然而乔万尼从窗户的阴影中探出身子,又缩了回去,他喃喃着、颤栗着。
  “我是醒着吗?我的神志清楚吗?”他暗自思忖,“这是个什么生物?我该说她美丽,还是无法形容地可怕?”
  现在,比阿特丽斯在花园里漫不经心地散着步,走近了乔万尼窗下,因此他不得不把头从隐蔽处伸出去许多,以便满足那被她激起的强烈而痛苦的好奇心。正在这时,从园墙外飞来一只美丽的昆虫:或许它曾在城市里徘徊,在那些人类古老的栖息之地找不到花朵或青葱的草木,直到拉帕西尼医生的灌木的浓郁香气把它从远处引来。这只长看翅膀的美明生物没有在花朵上停留,却似乎是被比阿特丽斯吸引住了,它在空中留连不去,绕着她的头盘旋。现在,不可能是乔万尼的眼睛在欺骗他了。不管怎么样,他似乎看到正当.比阿特丽斯以孩子般的欣喜注视着昆虫的时候,它变得衰弱无力,落到她的脚边,灿烂的翅膀战栗了几下,便死去了——他看不出是什么原因,除非是因为她呼出的气息。比阿特丽斯又划了一个十字,向死去的昆虫弯下腰去,重重叹了口气。
  乔万尼一个冲动的动作,使她的目光向窗口望来。她看见了年轻人英俊的头颅——与其说是意大利式的,还不如说是希腊式的头颅,面容端正而白净,卷发金光闪闪——就像一个飞翔在半空中的生灵似地注视着她。
  乔万尼把一直握在手中的花束扔了下去,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女士,”他说,“这里有纯洁健康的花朵,为了乔万尼•加斯康蒂,请把花朵戴上吧。”
  馏谢谢,先生。”比阿特丽斯答道,她圆润的嗓音就像音乐一样流淌出来,她欢快的表情半像个孩子半像个妇人,“我接受您的礼物,也非常愿意用这朵珍贵的紫花作为回报;可是,如果我把它扔到空中,它是飞不到您那儿的,所以加斯康蒂先生只能满足于我的谢意了。”
  她从地上捡起花束,接着,她似乎因为自己没有保持少女的矜持而回答了一个陌生人的问候而感到十分害羞,便快步穿过花园向家中走去。可是,尽管只是一刹那,乔万尼似乎看见当她快要在那雕饰的大门下消失的时候,他那束美丽的鲜花便已开始在她手中枯萎:这种想法是没有根据的;在这么远的距离外,不可能分辨出是鲜花还是枯花。
  这件事过后的许多天,年轻人都避开那扇朝向拉帕西尼医生花园的窗户,好像只要他禁不住望上一眼,什么丑陋可怖的东西就会毁掉他的视力似的。他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他与比阿特丽斯开始的交往已使他置身于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控制之下。如果他的心灵是处在某种真正的危险之中的话,那么他应该立刻离开他的住处,离开帕多瓦,这是最聪明的办法;要么,使自己尽可能习惯于那熟悉的阳光下的比阿特丽斯形象——从而严格而有条不紊地将她保持在日常经验范围之内,这是中策。最不聪明的是,尽管乔万尼尽量避免看见她,可是,他该不该与这个不同寻常的人为邻呢?只要一靠近她,甚至只要有交往的可能,乔万尼的想象力就会连续而狂乱地产生出种种奇思异想,并且,这种胡乱的想象竞还会产生某种真实感。加斯康蒂并不是个深沉的人——或者不管怎么说,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深沉;但是他有着活跃的想象力,有着南方人热情似火的气质,而且,这种热情随时都会变成一种狂热。不管比阿特丽斯是否具有乔万尼亲眼所见的那些可怕特征,是否有那致命的呼吸,是否与那同美丽的毒花有着亲密的关系,她至少已经在他体内注入了一种猛烈却又微妙的毒素。这不是爱情,尽管她的美貌让他着迷;这也不是恐惧,尽管他想象她的灵魂也浸透那似乎弥漫在她物质形体中的毒素;这是爱情和恐惧相结合而产生的“野种”。它既包含爱情,又包含恐惧,像爱情一样燃烧,又像恐惧一样颤抖。乔万尼不知道该惧情什么,更不知道该希望什么;然而希望和惧怕在他胸中展开了一场持久的战争,轮流把对方打败,然后又重新开始斗争。上帝保佑所有单纯的情感吧,不管它们是阴郁的还是欢快的!正是这两种情感的可怕的混合物形成了照亮地狱的火焰。
  有时候,他在帕多瓦城内外的街道上快速步行;竭力想以此来平息心中的狂躁:他的脚步和着大脑的悸动,以致步行常常加速成了奔跑。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给人抓住了——一位壮实的长者认出了他,回过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臂。
  “乔万尼先生!别走;我年轻的朋友!”他喊道,“你把我忘记了吗?如果我的变化也像你那样大的话,这是很可能的。”
  这是巴格利奥尼!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乔万尼就一直躲着他,因为他怀疑教授的洞察力会看透他的秘密。他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急切地想从内心世界回到外部世界中来,他说起话来就像在梦中一般:
  “是的,我是乔万尼•加斯康蒂,您是皮特罗•巴格利奥尼教授。现在让我过去!”
  “别忙,别忙,乔万尼•加斯康蒂先生,”教授微笑着说道,但同时用一种诚挚的日光将年轻人细细打量,“什么!我不是和你父亲一起长大的吗?难道他的儿子会在帕多瓦古老的街道上和我形同陌路人一般?站着别动。乔万尼先生。我们分手以前一定得说上一两句。”
  “那么快点,尊敬的教授,快点。”乔万尼非常不耐烦地说道,“阁下没看见我很匆忙吗?”
  此时,就在他说话的当儿,街上走来一个身穿黑衣服的人。他弯腰曲背、脚步无力,似乎健康不佳。他脸上遍布极为病态的菜色,可他那表情却充满一种敏锐而活跃的智慧,以致旁人会只看到这旺盛的精力,而很容易忽略他虚弱的身体。此人经过的时候,冷淡地远远与巴格利奥尼打了个招呼,但是,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乔万尼,似乎要看出他身上所有值得注意的东西来。然而这注视却奇怪地悄然无声,仿佛他对这年轻人的兴趣仅仅是理性的,而非人性的。
  那是拉帕西尼医生!”陌生人走过之后,教授轻声说道,“他以前看见过你的脸吗?”
  “我不知道。”乔万尼答道,听见那名字他吓了一跳。
  “他的确见过你!他肯定见过你!”巴格利奥尼急促地说道,“为了这样那样的目的,这个科学家正在研究你。我了解他那种目光!当他俯身在进行某种实验,用花的香杀死的一只鸟、一只老鼠、或者一只蝴蝶时,他脸上出现的就是那种冷冰冰的目光;这种目光就像大自然本身一样深刻,但却缺少大自然温暖的爱。乔万尼先生,我可以用生命打赌,你是拉帕西尼某个实验的对象!”
  “你想愚弄我吗?”乔万尼冲动地嚷道,“教授阁下,这可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试验。”
  “耐心一点!耐心一点!”教授冷静地回答,“我告诉你,可怜的乔万尼,拉帕西尼对你有着科学上的兴趣。你已经落入魔掌了!还有那位比阿特丽斯女士,——她在这个神秘事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可是乔万尼对教授的执拗已经忍无可忍,他挣脱了身子,在教授没能再次抓住他手臂前就跑掉了。教授凝视着年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绝对不行。”邑格利奥尼心中暗想,“这个年轻人是我老朋友的儿子,他不应该受到伤害,医学的秘方能够保护他免受这种伤害。此外,拉帕西尼的傲慢无礼也太令人难以容忍了,他就这样把这小伙子从我手里夺走了,我可以说,是利用他来做恐怖的实验。他那个女儿!这事得管一管。也许,渊博的拉帕西尼,我可以在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挫败你!”
  与此同时,乔万尼走了一条迂回的路线,最后终于回到他住处门前。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老莉萨贝塔迎了上来。她得意扬扬地笑着,显然急于吸引他的注意,但是没有成功,因为他刚才冲动的感情这时已减退了,剩下的只是一片空虚、冷漠而又沉闷。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张正挤出笑容的干枯的脸,却茫茫然而视若无睹。因此老妇人抓住了他的斗篷。
  “先生!先生!”她小声说道,依然笑容满面,看上去倒颇像一块木头上奇形怪状的雕刻,历经了几个世纪而变得黯淡无光。“听着,先生!有一个秘密入口通向花园!”
  “你说什么?”乔万尼喊道,他迅速转过身来,就像一个无生命的物体突然活蹦乱跳起来,“通向拉帕西尼医生花园的秘密入口?”
  “嘘!嘘!别这么大声!”莉萨贝塔捂住他的嘴轻声说道,“是的,是通向那位尊敬的医生的花园,那里你可以见到他所有美丽的灌木。帕多瓦的许多年轻人为了能到那些花儿中间去,情愿拿出金子来呢。”
  乔万尼在她手里放了一块金子。
  “给我带路。”他说。
  很可能是受了与巴格利奥尼教授谈话的影响,他的脑海中掠过一种臆测:老莉萨贝塔的插足,也许同那桩阴谋有关,不管这阴谋性质如何,教授似乎认为拉帕西尼医生正把他牵扯进去。但是这种怀疑,尽管扰乱了乔万尼的心绪,却不足以阻止他。从他意识到有可能接近比阿特丽斯的那一刻起,那样做就成了他生活中绝对必要之事。不管她是天使还是恶魔,他已经无可挽回地落入了她的手心,必须遵循那推动他向前的定律,转着越来越小的圈子,掉向一个他不想去预见的结局;可是,说来也怪,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怀疑:他这种强烈的兴趣是否只是一种欺骗?他把自己置身于一个难以逆料的地方,难道是他深沉而乐观的本性所驱使的吗?这是否只不过是一个年轻人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而与他的心灵相关甚少或根本无关吗?
  他停了一下,犹豫着,转过了半个身子,但却再次向前走去。那枯瘦的向导带着他穿过几条幽暗的过道,最后,她打开了一扇门。门一开,他就看到了树叶和听到了树叶的沙沙作响的声音,零碎的阳光在叶子中间闪耀着。
  乔万尼迈步向前,奋力挣脱一株将卷须盘绕在隐蔽入口上的灌木的纠缠,站到了自己窗下拉帕西尼医生花园的开阔地里。
  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当不可能成为可能,当梦想凝聚起它缥缈的迷雾变成伸手可及的实体,在本该期待着欣喜若狂或心痛如绞的情况下,我们却发现自己那么平静,几乎冷漠地镇定自若!命运就喜欢这样作弄我们。激情自会选择突然出现的时间,可在合适的事变召唤它出现的时候,它却懒散地迟迟不至。现在乔万尼正是如此。日复一日,他梦想与比阿特丽斯谈话,梦想就在这花园里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她的秀丽像东方的阳光一样照耀着他,而他想从她专注的凝视中,攫取他认为是自己生活中的谜团的秘密。只要一想到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念头,他的脉搏里就悸动着狂喜的血液。但是现在,他的心情却奇怪而不合时宜地十分平静。他环视着花园,看看比阿特丽斯或她父亲是否在场,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之后,他便开始以一种挑剔的眼光打量起那些植物来。
  所有植物的样子都令他不快;它们的繁茂绚丽看上去气势汹汹、冲动暴躁,甚至很不自然:如果一个独自在森林中散步的漫游者见到这里随便哪棵灌木,他都会惊骇于其长势的狂乱,好像灌木丛中有张鬼怪的脸在瞪着他。有几株还会使脆弱的直觉大吃一惊,因为它们人工的外表显示出一幅大杂烩景象,几乎可以说,是不同种类植物的杂交,表明这种东西已不再是上帝的造物,而是人类堕落的想象力的可怕产物,它们的绚丽只是邪恶拙劣的模仿。它们很可能是实验的结果,有一两次实验成功地将单独看来十分美好的植物,杂交成了新的品种,其可疑的不祥的特征显示出这个植物园与众不同。最后,乔万尼只从中认出了两三种植物,那都是他熟知的一些有毒的植物。他正忙于沉思的时候,却听见丝绸衣服沙沙作响,回头一看,正瞧见比阿特丽斯从雕饰大门下走出来。
  乔万尼还没考虑过他该采取什么行动,是该对闯进花园表示道歉呢,还是该假设如果不是拉帕西尼医生或他女儿的意志,至少也是有了他们的默契,他才会在这里的;然而比阿特丽斯的态度却安了他的心,尽管对他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到这花园里来的还心存疑虑。她轻快地沿着小径走来,在破碎的喷泉边遇上了他。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很快就被单纯而友好的快乐表情代替子。
  “您是花儿的鉴赏家,先生。”比阿特丽斯微笑着说,她暗指的是他从窗口抛给她的那束鲜花,“所以如果我父亲搜集的奇花异草把您吸引来欣赏一番,那也毫不奇怪。如果他在这里,他可以告诉您许多有关这些灌木的本质与习性的知识,那是非常有趣的。因为他一生都在作这种研究,这个花园就是他的世界。”
  “还有您自己,女士。”乔万尼说道,“如果传闻真实可信,——您同样对这些灿烂的花朵和浓郁的芳香所显示的疗效深有造诣。如果您能屈尊做我的老师,比起拉帕西尼先生亲自教我,我会更聪明伶俐呢!”
  “有这样毫无根据的谣传吗?”比阿特丽斯问道,她悦耳的笑声就像音乐一般,“人们是说我精通父亲的植物科学吗?真是天大的玩笑!不,虽然我是在这些花当中长大的,可我所知道的只有它们的色彩和芳香;有时候我想宁愿连这一丁点的知识也不要。这里有许多花一点也不漂亮,一看见它们我就讨厌生气。可是我恳求您,先生,别去相信有关我有科学知识的谣传。除了您亲眼所见,什么也不要相信。”
  “我必须相信所有亲眼所见的事吗?”乔万尼问道,其语气显然表明话中有话。回想起以前的情景他就害怕。“不,女士。您对我要求太低了,请吩咐我,除了您自己所说的话,让我什么也不要相信吧!”
  比阿特丽斯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面颊胀得通红,然而她却直直地看着乔万尼的眼睛,以一种女王般的高贵回答了他不安和怀疑的凝视。
  “那我就这样吩咐您,先生。”她答道,“忘掉您有关我的任何奇思异想吧。尽管对外在的感觉而言是真实的,可它的本质却可能是虚假的;但是从比阿特丽斯•拉帕西尼嘴里说出的话,却跟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一样千真万确b这些话您无须置疑。”
  她整个的形象放射出一种热情的光芒,就像真理之光一样照亮了乔万尼的意识;但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她周围的空气里有一种香气,浓郁而芬芳,尽管它瞬息即逝,可是年轻人出于一种无法形容的犹豫却不敢将它吸入肺中。那也许就是花的香气。是否正是比阿特丽斯的呼吸才使她的话带上一种奇异的绚丽色彩,就像在她的心灵中浸泡过一样?乔万尼感到一阵晕眩像阴影一样袭来,又倏而远去;他仿佛从那美丽姑娘的眼睛里看见了她清澈透明的灵魂,于是他不再怀疑,也不再恐惧。
  比阿特丽斯举止里激情的色彩已经消退;她变得快活起来,似乎从与年轻人的交谈中获得了单纯的愉悦,正像一座孤岛上的少女同文明世界来的旅行者交谈一样。显然她的生活经验只局限于花园的范围。她一会儿谈论起像阳光和夏日的云彩那样简单的事物,一会儿又问起城市,问起乔万尼遥远的老家,以及他的朋友、母亲、姐妹——这些问题显示出她是那样地与世隔绝,对时尚潮流是那样茫然无知,以致乔万尼似乎是在回答一个婴儿。她的心灵就像流淌在他面前的一条小溪,第一次瞥见阳光,并惊异于那些投入它胞怀中来的大地和天空的倒影。她也有来自于深深的源泉的思想,有像宝石一般灿烂的幻想,仿佛钻石和红宝石在喷泉的气泡间射.出的奕奕光辉。年轻人的心中不时闪过一种惊叹之感:这个激起了他那么多想象的人,这个他设想了那么多恐怖色彩的人,这个他明明白白地看见过显示出可怕特征的人,居然跟他肩并肩走在一起——他居然像哥哥一样同比阿特丽斯说着话,居然发现她像少女一样纯真,像普通人一样感情丰富。然而,这种想法只是短暂的,她具有的那种可怕的特征,其效果是那样实实在在,转眼就再次显现了出来。
  在无拘无柬的谈话中,他们在花园中漫步着,在小径上转了许多弯之后,已来到那座毁坏的喷泉面前,旁边长的就是那株繁茂的开满灿烂花朵的灌木。它散发着一种香气,乔万尼发现这香气就同比阿特丽斯的呼吸毫无二致,只不过无比强烈。当她的目光触及它的时候,乔万尼看见她把手捂在胸口,仿佛她的心突然痛苦地悸动起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小声对灌木说,“我把你给忘了。”
  “我记得,女士,”乔万尼说道,“你曾经许诺要用这有生命的宝石中的一朵,报答我大胆地扔到您脚下的花束。现在,请允许我摘下一朵,作为这次谈话的留念吧。”
  他伸出手去,向灌木跨了一步;但是比阿特丽斯突然向前冲来,发出一声像匕首一样刺穿他心脏的尖叫。她抓住他的手,用她苗条的身体的全部力气往回拉。乔万尼觉得她的接触在他神经里激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要碰它!”她尖叫道,声音里充满痛苦,“为了你的性命!它是致命的!”
  然后,她捂住脸从他身边逃开去,在雕饰的大门下消失了。乔万尼的目光跟随着她,却看见在门口的阴影下站着憔悴、苍白、智慧的拉帕西尼医生,他一直在注视着这个场面,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
  乔万尼刚刚独自回到他的房间,比阿特丽斯的形象便回到他激动的回想中,同时,有一种魔力笼罩着他。这种魔力自瞥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在她身边聚集起来,而现在她那充满少女温柔的气质也同样使他难以忘怀。她是一个普通的人;她的天性具有所有温文尔雅的女性特点;她完全值得仰慕;她肯定能够崇高地去爱,无畏地去爱。那些他一直认为是证明着她物质形体中某些可怕怪异的特征,现在不是被忘却了,就是被激情微妙的诡辩术转化成了一顶金色的魅力王冠,使比阿特丽斯显得越是奇异独特,就越值得爱慕。原先看来丑陋的东西现在全成了美丽的;或者,如果不能完成这种变化,就偷偷溜走,藏身于未成形的思想之中,那是我们清醒的理智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地带。
  他就这样过了一夜,直到曙光开始唤醒拉帕西尼医生花园里沉睡的花朵时他才睡去,而他的梦却无疑又把他带回了花园。
  太阳适时地升了起来,阳光照到年轻人的眼皮,使他在一种痛楚的感觉中醒来。
  完全清醒之后,他感到手上热辣辣地刺痛——在右手上—一正是当他要去摘那宝石花的时候比阿特丽斯抓住的那只手。手背上现在有一块紫色的痕迹,就像四根小小的手指,手腕上似乎还有一个像是纤细的拇指的印迹。
  哦,爱是多么执着——即使是那种不在心灵中扎根而只在幻想里盛开的爱也是那么狡猾,那么执着——爱是多么执着,永不动摇,直到注定要散作迷雾的那一刻!乔万尼在手上包了一块手帕,十分纳闷究竟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刺伤了他。很快,他就在对比阿特丽斯的幻想中忘掉了痛楚。
  第一次会面之后不可避免就有第二次,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命运。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与比阿特丽斯在花园里的会面已不再是乔万尼每天生活中的一个事件,而是他几乎整个的生存空间,因为余下的时间里就是对那个心醉神迷的时刻的期待与回忆。
  拉帕西尼女儿的情况也并无二致。她守候着,只要年轻人一出现,就立刻飞到他身边,她那种坦率信任的样子,就仿佛他与她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直到现在还保持着那种关系。
  如果在某种罕见的情况下他未能按时赴约,她便站在窗下,她那圆润甜美的嗓音飘上楼来,环绕在他身旁,并在他心里激起阵阵回响:“乔万尼!乔万尼!为什么磨磨蹭蹭的?快下来吧!”
  于是他就赶紧走到那长满毒花的伊甸园中去。
  然而,尽管他们已经亲密无间,比阿特丽斯的举止中却还是有一种保留,她是那样执拗刻板地维持着它,以致他很少想到去违犯。根据所有可见的迹象,他们是在相爱;他们眉目传情,脉脉的眼波将那神圣的秘密从一颗心灵的深处传到另一颗心灵的深处,仿佛它太圣洁了,不能随便小声说说而已;甚至,当他们的灵魂向前飞奔的时候,就像隐藏已久的火舌那样,他们在激情进发中明明白白地用语言表达了爱意;然而,他们从来没有接过吻,没有握过手,连那爱情所要求并视为神圣的最轻微的拥抱也不曾有过。他从未碰到过她任何一卷闪光的头发;她的外衣——这就是他们中间清清楚楚的有形障碍——从来没有在微风中拂到他身上。
  只有一两次,乔万尼似乎禁不住要跨越这雷池,比阿特丽斯变得那样悲伤、那样严肃,而且表情是那样拒人千里之外、连自己都要发抖,以致不需要说一句话就把他驱退了。
  在这种时候,一种可怕的怀疑就令他吃惊地升起来,像个怪物似的从他内心的洞穴里爬出来,面对面瞪着他;他的爱就如晨雾般稀薄起来,唯有怀疑才是实实在在。
  可是,当比阿特丽斯的脸在暂时的阴云之后又明朗起来时,她便立刻不再是那个他曾经充满恐惧地注视的神秘而可疑的生灵,现在她又成了美丽纯洁的姑娘,他的灵魂对她的信任无疑超过了一切。
  自从上次见面以来,乔万尼已经很久没见过巴格利奥尼了。可是有一天早上,教授的突然来访却使他有点吃惊和不快。好几个星期来他连想都没想过教授,并且很愿意忘记得更长久一些。很久以来,弛已经被无所不在的激情所控制,他无法容忍别人和他在一起,除非他们能和他现在的感情状态完全一致。而从巴格利奥尼教授那里,是指望不了这种一致的。
  这位访客漫不经心地闲聊了一会儿城市和大学里的流言蜚语,然后换了个话题。
  “最近我在读一位古代经典作家的作品。”他说,“我读到一个故事,很奇怪,它使我非常感兴趣。或许你记得这个故事。它讲述的是一位印度王子,把一个美女当作礼物送给了伟大的亚历山大。她就像朝霞一样可爱,像晚霞一般多姿,但尤为使她与众不同的是她呼吸中有一种浓郁的芳香——比整整一花园的波斯玫瑰还要浓郁。作为一位年轻的征服者,亚历山大自然对这位陌生美人儿一见钟情,可是,有一位聪明的医生碰巧在场,’他发现了她的一个可怕的秘密。”
  “是什么秘密?”乔万尼问道,他垂下眼睛避开教授的目光。
  “就是这个可爱的女人,”巴格利奥尼继续说道,他加强了语气,“她从一生下来起就被用毒药喂养,直到她整个身体都浸透了毒药,以致她本身就成了世上最毒的毒药。毒药就是她生命的要素。她呼吸中浓郁的香气就能毒化空气。她的爱情就是毒药——她的拥抱就是死亡。这难道不是一个绝妙的故事吗?”
  “幼稚的寓言。”乔万尼答道,他紧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真吃惊,在您重大的研究中,阁下怎么有时问去读这种胡编乱造的东西。”
  “顺便说一下,”教授说着,不安地四下打量,“你房里这种奇怪的香味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你手套的香味吗?它尽管不明显,可是很香;而且说到底,一点也不令人愉快。如果我长时间闻它的话,我想我会生病的。它像是花儿的气息,可是我在房间时没看见花啊。”
  “是没有花,”乔万尼答道,教授说话的时候他脸色变白了,“而且我认为除了在阁下的想象里之外,这里也没有香气。气味是一种感觉和精神混合而成的元素,它很容易使我们上当。对某种香味的回忆,或仅仅是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容易被错认为实际存在的香味。”
  “当然,可我清醒的想象力是不大会恶作剧的。”巴格利奥尼说,“而且,即使我想象一种气味,那也会是很可能沾染我手指的可恶的药房里的药味。可我听说我们尊敬的朋友拉帕西尼,在他药物里添加的香气比阿拉伯的香味还要浓郁。同样毫无疑问,美丽而博学的比阿特丽斯女士给病人开出的药就像少女的呼吸一样香甜;而喝这药的人可要倒霉喽!”
  乔万尼的脸上显露出他内心的重重矛盾。教授影射拉帕西尼美丽可爱的女儿时所用的语调折磨着他的心;可教授暗示的对她品质的看法,和他自己的观念截然相反,却使千万种模糊的怀疑一下子清晰起来,就像那么多恶魔在对他呲牙咧嘴,他也不会听教授的话。但是,他竭尽全力打消了疑虑,以一个真正恋人的忠贞不渝对巴格利奥尼答道:“教授先生,”他说,“您是我父亲的朋友,或许,您也打算友好地对待他的儿子。而我也很愿意除了对您尊敬有加之外别无其他看法,但是我恳求您注意,先生,有一个话题我们是不能谈论的。您不了解比阿特丽斯女士。因此,对那些由于轻率或中伤的话造成的对她品格的不公正评价——我甚至可以说是亵读,您无法作出任何判断。”
  “乔万尼!我可怜的乔万尼!”教授平静而怜悯地答道,“对这个不幸的姑娘我了解得比你深得多。你应该听一听关于这个下毒的拉帕西尼和他有毒的女儿的真相了。听着,即使你要来揪我的白头发我也要说。拉帕西尼高深而致命的科学已经使那个印度女人的古老寓言变成了现实,那就是可爱的比阿特丽斯。”
  乔万尼呻吟着捂住了脸。
  “人之常情,”巴格利奥尼继续说道,“已经不能阻止她父亲以这种可怕的方式把自己的孩子作为他科学狂热的牺牲品,因此,让咱们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吧,他就像一个把自己的心在蒸馏器里蒸馏过的人那样,是个真正的科学家。那么,你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毫无疑问,你是被选作某种新实验的材料了。也许结果将是死亡,也许是比死亡还糟的命运。拉帕西尼被他所谓的科学兴趣迷住了眼,他对任何事都不会犹豫的。”
  “这是个梦,”乔万尼喃喃地自言自语,“这肯定是个梦。”
  “但是,”教授接下去说道,“别那么悲伤,我朋友的儿子。挽救还来得及。我们甚至有可能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她父亲的疯狂的隔离中带回正常自然的环境里来。看看这只小小的银瓶!它是由大名鼎鼎的班维努托•切利尼①亲手制作的,完全可以作为爱情礼物送给意大利最美丽的贵妇。然而它里面所装的更是无价之宝。只要喝上一小口这种解药,博尔吉亚②最致命的毒药就会变得无害。毋庸置疑,它对拉帕西尼的毒药也同样灵验。把这个瓶子和瓶里珍贵的液体送给你的比阿特丽斯,满怀信心地等着结果吧。”
  【① 班维努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金匠。】
  【② 搏尔吉亚(1413-1503),即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以经常对政敌下毒闻名。】
  将一个小小的制作精美的银瓶放在桌上之后,巴格利奥尼就走了,留下所说的一切在年轻人心头慢慢生效。
  “咱们会打败拉帕西尼的,”下楼梯的时候他暗自笑着想道,“不过,咱们也得承认,他是个奇才——真是个奇才;可是在医道上却是个恶劣的庸医,因此,遵奉医术的优良传统规则的人们,对他是不能容忍的。”
  我们曾经说过,在乔万尼与比阿特丽斯的整个交往过程中,他偶尔也曾对她产生过不祥的臆测;但是她给他的印象,却是那么单纯、自然、深情脉脉、毫无心计,以致在他看来巴格利奥尼教授描绘的那个形象似乎同他原有的观念背道而驰、难以置信。不错,他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美丽姑娘时的可怕回忆;他仍然不能完全忘掉那束在她手中枯萎的鲜花和在阳光明媚的空气里死去的昆虫,除了她呼吸的芬芳之外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原因。然而,这些事情在她品格的纯洁的光芒里融化了,不再具有事实的功效,它们被当作错误的幻觉,不管是什么感官在支持这种想法。有些事要比我们亲眼所见或亲手所及更为真实可靠。就是凭着这种更可靠的依据,乔万尼才信任比阿特丽斯,尽管这与其说是他自己深切而宽宏的信任,还不如说是她的高贵品质所起的必然作用。可是现在,他的灵魂却再也不能保持初时的激情。他掉了下来,在种种低下的怀疑中爬行,并玷污了比阿特丽斯的纯洁无瑕的形象。他并不是背叛了她,而只是疑心重重。最后,他决心设计一个决定性的试验,以便一劳永逸地解答他的疑问:在她的物质形体中的那些可怕的怪异特征,是否在她的心灵上相应也存在着邪恶?至于那蜥蜴、昆虫和鲜花,从那么远的地方往下凝望,他的眼睛有可能是欺骗了他;但是如果他能在几步距离之内亲眼目睹健康的鲜花在比阿特丽斯手中突然凋谢,一切就都真相大自了。抱着这种念头,他便匆匆赶到花店,买了一束还带有晶莹的展露的鲜花。
  现在已到了每天他和比阿特丽斯见面的时间。到花园去之前,乔万尼没忘记照了一下镜子——一种英俊青年的正常的虚荣心,然而在这样一个困惑而冲动的时刻,却又表现出某种程度上他感情的浅薄和性格的虚伪。但是他的确是凝视着镜子,暗自思忖,他的容貌从没像现在这样俊美,他的眼睛从没像现在这样生气勃勃,他的面颊从没像现在一样红润,充满生命的活力。
  “至少,”他想,“她的毒素还没渗透到我身体里来,我可不是她手里凋谢的花朵。”
  他这样想着,目光转到他一刻也没有离手的花束上。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顿时传遍他全身,因为那带露的鲜花已经开始凋萎,呈现出一种昨日黄花的模样。乔万尼的脸色变得像大理石一样苍白,他凝然不动地站在镜子跟前,瞪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想起巴格利奥尼说过,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种香气。那准是他呼吸中的毒素!他不寒而栗——对他自己不寒而栗。
  从恍惚中恢复过来之后,他开始以一种好奇的眼光打量一只正忙碌着在房间古旧的檐口上结网的蜘蛛,它在精巧的纵横交错的丝线上来来往往,就像任何一只挂在旧天花板下的蜘蛛一样敏捷活跃。乔万尼向蜘蛛弯过身去,长长地吹出一口气。顿时,蜘蛛停止了劳动,蛛网也因为这小工匠身体的颤抖而振动起来。乔万尼再次吹去一口更长、更深的气,并且带着一种出自内心的恶毒之意:他不知道他是恶毒呢还是只不过出于绝望。蜘蛛的肢体痉挛地紧缩了一下,便挂在窗口死去了。
  “诅咒啊!诅咒啊!”乔万尼喃喃自语,“你的毒素已经这样厉害,连这只致命的昆虫也被你的呼吸杀死了吗?”
  正在这时,一个圆润、甜美的声音从花园中飘上来:“乔万尼!乔万尼!时间已经过了,为什么磨磨蹭蹭的?快下来吧!”
  “是的,”乔万尼再次喃喃说道,“她是唯一不会被我的呼吸杀死的人!可我希望她会!”
  他奔下楼去,转眼间便已站在比阿特丽斯明亮而充满爱意的目光前。片刻之前他还是那样愤怒、那样绝望,以致他只希望用目光一瞥就能使她枯萎;可随着她的出现而来的,是那些真真切切的令他一下子无法摆脱的影响:他想起她那女性的温柔所产生的微妙的力量,使他经常处于一种宗教般的平静之中;他想起当她心中纯净的清泉解除了束缚,剔透无瑕地展现在他心灵之前的时候,她是那样神圣而热烈地吐露了她的心曲。这些回忆,如果乔万尼知道怎样判断它们,就足以使他确信所有这些丑陋的谜团不过是一个低级的幻象,确信不管她身上看来聚集着什么邪恶的迷雾,真正的比阿特丽斯却是一个圣洁的天使。尽管他还没有这样高度的信念,可她的到来还是没有完全失去其魔力。
  乔万尼的怒火平息了,变成一种阴郁的麻木。
  敏感的比阿特丽斯立刻觉察到在他们中间有一条两个人都无法穿越的黑暗鸿沟。
  他们郁郁地一起走着,也不说话,就这么走到了大理石喷泉和地上的池塘跟前,池中就长着开有宝石般花朵的灌木。
  乔万尼发现自己带着一种急切的愉悦——可以说是一种欲望——吸着那些花朵的香气,这使他感到害怕。
  “‘比阿特丽斯,”他突如其来地问道,“这株灌木是从哪儿来的?”
  “我父亲创造了它。”她简单地答道。
  “创造了它!创造了它!”乔万尼重复着,“这是什么意思,比阿特丽斯?”
  “他是一个可怕的知晓大自然秘密的人,”比阿特丽斯答道,“从我第一次呼吸的那一刻起,这棵植物就从土里冒了出来,它是他的科学和智慧的产儿,而我只不过是他人世问的孩子。别靠近它!”她继续说道,看到乔万尼越来越走近灌木,她惊恐起来,“它的特性你做梦也想不到。可我,最亲爱的乔万尼——我和这植物一起成长,受过它呼吸的滋养。它是我的姐妹,我以一种人的感情爱着它,因为,唉!——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这里有个难逃的劫数。”
  这时,乔万尼是那样阴沉地向比阿特丽斯皱着眉头,以致她停了下来,身子颤抖着。但是,她对他的温柔的信任却让他放了心,并为自己瞬间的怀疑而脸红起来。
  “这里有个难逃的劫数,一她说下去,“是我父亲对科学致命的热爱的结果,他使我离群索居;直到上天派来了你,最亲爱的乔万尼,哦,你可怜的比阿特丽斯是多么孤独啊!”
  “这个劫数可怕吗?”乔万尼盯着她问道。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它多么可怕。”她柔声答道,“哦,是的,可我的心都麻木了,所以也很平静。”
  就像一道划破乌云的闪电,乔万尼的怒火从阴郁中爆发了出来。
  “你这受诅咒的人!”他带着恶毒的嘲弄和愤怒喊道,“你一个人寂寞难耐,就把我也同样从生命的温暖中引诱到你无法形容的恐怖世界里来!”
  “乔万尼!”比阿特丽斯叫道,她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她还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只是像五雷轰顶一样怔住了。
  “是的,你这毒物!”乔万尼冲动如狂地重复道,“你办到了!你已经毁灭了我!你在我的血管里注满了毒液!你已经把我变得和你一样丑陋不堪、令人生厌、致人死命——一个举世罕见、奇丑无比的怪物!现在,如果我们的呼吸幸运地能像杀死别人一样杀死我们自己,那就让我们以无法言表的憎恶来接一个吻,然后死去吧!”
  “是什么降临到了我身上?”比阿特丽斯用一种发自内心的低泣喃喃道,“圣母啊,可怜可怜我吧,可怜一个不幸的心碎的孩子吧!”
  “你——你祈祷了吗?”乔万尼叫道,还是充满同样残忍的嘲弄,“正是你的祈祷,当它们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使空气染上了死亡。是的,是的,让我们祈祷!让我们上教堂去,把指头浸在神坛的圣水里,我们后边的人就会像遭到瘟疫一样死去!让我们在空中划十字吧!它会像那神圣的符号一样把诅咒广为传播!”
  “乔万尼,”比阿特丽斯平静地说,因为她的悲伤已超过了激动,“你为什么要在那些可怕的话里把你也加进去呢?是的,我就是你所称的可怕的东西。可是你——你与此有什么关系呢?对我想走出花园和人们生活在一起的可怕的痛苦努力,你只需耸耸肩就过去了,忘掉世上曾经爬着像可怜的比阿特丽斯一样的怪物吧!,,
  “你假装无知吗?”乔万尼怒视着她问道,“看吧!这就是我从拉帕西尼的女儿那里得到的力量!”
  空中正有一群被这致命花园的香气引来寻找食物的夏日的昆虫飞过。它们绕着乔万尼的头部盘旋,显然他对它们的吸引力就和曾在片刻间把它们吸引过去的几株灌木一模一样。他一口气吹到它们中间,对比阿特丽斯苦笑着,至少二十多只虫子掉在地上死去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比阿特丽斯尖声叫道,“是我父亲致命的科学!不,不,乔万尼,不是我。绝不是!绝不是!我只是梦想着爱你,梦想和你度过一段短暂时光,然后便让你离去,只在我心中留下你的形象,因为,乔万尼,相信我,尽管我的身体被毒药滋养,可我的灵魂却是上帝创造的,渴望着爱来做它每天的食物。可是我父亲——他使我们达到了可怕的一致。是的,唾弃我吧,践踏我吧,杀死我吧!哦,听到你说那些话之后,死又算得上什么呢?可那不是因为我。苍天在上,那绝不是我干的!”
  乔万尼的激怒从他口中爆发之后已然耗尽。对比阿特丽斯和他之间亲密而奇特的关系,他的心头掠过一种悲伤却不乏柔情的感觉。可以说,他们是站在绝对的孤寂之中,即使是最稠密的人海也不能使这种孤独感减少半分。那么,这围绕着他们的人类的沙漠难道不该使这与世隔绝的一对更加亲密吗?如果他们自己彼此伤害,那又有谁能善待他们呢?另外,乔万尼想道,难道他就没有希望回到正常自然的环境里去,与比阿特丽斯,经过救赎的比阿特丽斯,携手共行吗?哦,软弱、自私、卑劣的灵魂啊,在比阿特丽斯的爱被乔万尼的恶语伤害之后,在如此的深爱受到无情的伤害之后,却还梦想着在人世的结合与欢乐是可能的!不!不,不可能有这种希望了。她必须带着那破碎的心,沉重地穿过时间韵边缘——她必须在天堂的泉水里洗净她的伤口,在不朽的光辉中忘却她的悲伤,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痊愈。
  但是乔万尼并不知道这一点。
  “亲爱的比网特明斯,”他凑近她说,正如往常他靠近时一样。她退缩了一下,但现在是出于不同的原因。“最亲爱的比阿特丽斯,我们的命运还不至于如此绝望。看着!这里有一种药,一位博学的医生告诉我它十分有效,几乎是灵验如神。它的成分与你可怕的父亲用以给我们带来灾难的东西截然相反。它是由神圣的草药提炼而成的。我们何不一起将它痛饮,涤净我们的邪恶呢?”
  “把它给我!”比阿特丽斯说,她伸手接过乔万尼从怀里取出的小银瓶,以一种奇怪的强调语气又说道,“我会喝的,可是你要先等着看看结果。”
  她将巴格利奥尼的解药放入了口中;正在此时,拉帕西尼的身影在大下出现了,他慢慢地向大理石喷泉走来。越走越近的时候,这位苍白的科学家似乎以一种胜利的表情注视着俊美的青年和少女,就像一位艺术家,把一生都花在创造一幅画或一群雕像上,最后终于为他的成功感到心满意足。他停了一下,弯腰曲背的身形由于意识的力量而挺直了。他以一个父亲为孩子祈求赐福的姿态向他们伸出手来,可正是这双手,把毒药放入了他们生命的河流。
  乔万尼颤抖了,比阿特丽斯紧张地战栗起来,把手紧紧捂在心口上。
  “我的女儿,”拉帕西尼说,“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再孤独了。从你的灌木姐妹上摘一朵珍贵的宝石花,吩咐你的新郎把它戴在胸口吧。现在它不会伤害他了。我的科学,还有你和他之间的共鸣已经在他体内产生了作用,使他已不同于一般的男人,正如你,我骄傲的胜利的女儿,不同于一般的女人。那么走吧,穿过这个世界,彼此相亲相爱,而令其他人望而生畏!,,
  “我的父亲,”比阿特丽斯无力地说——她说话时手仍然放在心口——“您为什么要使您的孩子遭受这样悲惨的命运?”
  “悲惨!”拉帕西尼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愚蠢的姑娘?拥有这不可思议的天赋,没有任何力量能帮助你的敌人取胜,你认为这是悲惨吗?——能够吹一口气就征服最强大的人,这是悲惨?——你有多么美丽,就有多么令人生畏,这是悲惨?那么你情愿做一个软弱的妇人,面对种种罪恶却一无所能吗?”
  “我情愿得到爱,而不是恐惧。”比阿特丽斯喃喃地说着,向地上倒去。“可现在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了。我要走了,父亲,我要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你努力混入我体内的邪恶会像梦一样消逝——就像这些毒花的香气,在伊甸园的花朵中它们再也不会玷污我的呼吸。再见了,乔万尼!你憎恨的话在我心里就像铅块一样沉重,可是在我腾飞的时候,这些话也会消失的。哦,从一开始,你的天性里不就有着比我更多的毒素吗?”
  对比阿特丽斯来说——她尘世的躯体被拉帕西尼的技艺改造得如此之多——正因为毒药曾是生命,所以那强有力的解药便是死亡。就这样,这个人类的天才和逆反天性的可怜的牺牲品,那堕落的智慧所带来的厄运的牺牲品,在她父亲和乔万尼的脚边死去了。
  就在此时,皮特罗•巴格利奥尼教授从窗口望着这一切,以一种夹杂着胜利与恐怖的语气大声向那呆若木鸡的科学家喊道:“拉帕西尼!拉帕西尼!这就是你的实验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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