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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杜若Ⅲ》1——10章

(2014-05-07 18:40:46)
分类: 【原创】泣血杜若

1)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各位看官还记得骄阳和锦娘有一个孩子吗?
记得?不记得?哦,我们的故事,从他,就开始了。
沈骄阳公子因为“天世”要在洛阳开分号,必须长期留宿洛阳。而锦娘又耐不住“如燕姐”反复的苦口婆心,只好一同搬入了李府,带来了如许多的仆从和园丁……还有他们的儿子,沈清异。
这一年,李逸辰四岁,李逸涵四岁,沈清异五岁。
时值夏季,正是炎热难耐。因如燕夫人的偏好,府中高的是春桃秋桂,低的是茉莉秋菊杜鹃。这些花木不娇气,也不贸然富贵,倒是应了家中几位的心性。
这盛夏是满目的苍绿,加之茉莉的清甜。树荫浓密,府中别有一番清爽。
李府,天璇阁。
纤尘不染的木板上,铺着一块方正的黑布。一个穿着水蓝锦丝的女娃娃,袖子被胡乱地挽高,青发的一边用钗花绾了,其余一根水蓝丝带束了。随意地坐在黑布边,两腿间是一个装着花生的精编小篓。
剥开,顺手一丢,壳落在黑布上,花生落在嘴里。
这位问了,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往地上坐的吗?事实上,在古代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想想吧、三十多度的气温,怎么活啊……忘了咱李府的前身么?商家之地,地上铺的都是上等木料。纵使咱们将军阁老再节俭,总不能把这地板都撬了去再刷浆吧?加上沈娇阳公子府内训练有素在沈公子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仆人,府内的地板活生生被擦出了亮光……
“李逸涵,你怎么又在吃啊?”沈小爷才走进门便看见地上一片狼藉。而逸涵则目不斜视,好不容易伸出手,指指她的右边,这时,清异才发现右手边的地上还坐着位手持书本的小爷,李元芳大将军的爱子——李逸辰。
相较于妹妹,他的坐姿已经很文雅了。发髻束于头顶,白色的衣衫完完整整地贴在身上。倚着墙,两腿叠交,直挺挺摆在身前。
好似明白妹妹嘴没空的难处,逸辰说道:“自己找地儿坐。”
清异微叹,撩起衣摆坐在二人中间,靠着桌腿。“明日,咱仨可就要被送去私塾了。”那口气,让人闻之,不禁觉得好像他们三个是要被卖了一般。

“哦?”逸涵难得抽空应了一声。“我是听狄叔说的。”(狄叔就是狄大人派来的李府管家。)
“哦。”逸辰也应了。
清异:“……”
半晌,逸辰合上书本,“他们回来了。”
逸涵不急不忙地吃下手中的花生,两手快速将黑布对折打包系结,撩开清异身后的帘子,飞脚踹入,放下桌帘,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端起地上的小篓放在桌上,同刚刚站起的逸辰一左一右坐在桌边,抓起倒扣的书,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那孜孜不倦的神情,着实让人感动。
清异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却还是不得不佩服,叹息一声,也翻开手中的书册,坐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这时,门口才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久,四位父母便出现在了门前。屋内静静的书卷气……
“娘~娘唉~~~”小逸涵放下书飞扑进如燕怀中。
清异在心里道:“装的真像!”
如燕把她抱起,她转过脸在爹爹脸上“叭哒”亲了一口,又换另一个方向在小姨脸上“叭哒”亲一口。这时,沈骄阳从后面拿出一盒点心。逸涵接过点心盒,也“叭哒”一口,亲在点心盒上。
众人:“……”
“你们三个,明日就要去西街的私塾上学了。”沈娇阳说道。“晚上早点儿睡。”锦娘贴心地补充道。
逸辰:“谁带路?”真成、跟他爹一个样儿,多一个字儿都没有……
如燕走到逸辰身前,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棱角分明埋头看书的儿子。“你带路。西街尾,未央书院。”末了,见儿子神似他爹杀敌时的冷漠,没反应,随即两指捏起那潜藏的下巴,四目相对。猛然间,“听到没有!”逸辰不禁哆嗦了一下,“听…听到了……”
“很好。”如燕满意地放了手,刚转身,只听得,“右边的胭脂涂多了。”
“唔……”逸涵努力咽下嘴里的点心,“我也这么觉得。”
如燕哀怨地看向那一双酷似夫妻俩的孩子。“不是我生的,不是我生的……”抬眼望着元芳,眼神中分明透着“这就你儿子”!将军只感觉一股冷气袭来……
一座小小的私塾、怎么容得下大佛,还是三位。额米豆腐。
第二日,天已然大亮,没有人叫这三个小家伙,照例睡到这时辰。
三人不约而同走到庭院中,空个手,哦,逸涵提了个食盒。
逸辰/清异:“你的书呢?”逸涵疑惑地道:“带书干嘛?”二人对视,“带书干嘛。”
三人踏着早晨的暖阳,悠悠然走到了未央书院。
“公子小姐早啊。”夫子微笑地道,“我们看看时辰,现在是几时了?”逸涵抬头望了望太阳,对着转过身去看日晷的夫子,答道:“辰时五刻。”
夫子刚看清日晷的示数,辰时五刻。
“小姐还知道是辰时五刻。那您以为该几时到书院?”“洛阳夏时,日出应是辰时一刻前,应是那时。”逸辰接着道。
“看来公子小姐不糊涂。”夫子面如铁色。“照书院第十二条……”话未落音,因为那三个已经走到书院内空着的三个连续的位子坐下。
夫子:“……”
“李逸涵,你来背。”夫子面对三人的百无聊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先拿女娃娃开刀。
“啊?背什么?”逸涵睁大眼睛,她从刚开始就在犹豫中午吃什么好不好……
夫子手持戒尺和一本书走下,道:“背不出?那手伸出来。”
“千字文。”逸辰一声清晰短小精悍的提醒。
“哦,千字文。”逸涵站起身,开口道:“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 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 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 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 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 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 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 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 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 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 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 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 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 率宾归王……”
夫子由气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流利地背着……
“好了好了。”夫子连忙打断,“认真听。”夫子转身走去,顿觉额头冷汗直冒。
不久,夫子宣布休息。
“太不够意思了!”逸涵气呼呼地站在李逸辰的身旁。“夫子明明只教了十六个字!你却让我背了那么一大段!”逸辰非常从容的站起身,优雅地舒展筋骨。“他以后都不会让你背书了。”逸涵扑闪扑闪大眼睛,道:“有道理!”
清异淡然地扫视四周,才发现这里并不简单。未央书院有几进院子,从穿着来看,其中学生非富即贵。年龄也不等,大的有二十几岁,小的也就四五岁。
“清异,我们去那边看看。”逸涵指着窗外一群十多岁小孩儿旁的秋千。果然,爱玩是天性。
清异看着面无表情的逸辰,陪着逸涵一同默默前往。
逸涵的手刚放到秋千的一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抬头,是个比她大五六岁的女孩,一脸的盛气凌人。旁边有一个与那女孩差不多大的男孩,一副护花使者的尊容。
“这是我先到的。”逸涵笑着道。“这是我看上的,放手。”那女孩说道。
“不放。”逸涵说着,稳稳当当地坐上去。“臭丫头,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洛州牧。”女孩气哼哼地道。“你们是娃娃亲?”逸涵好笑地看着一旁的男孩儿。“是又怎么样。我爹官拜四品。丫头,劝你别惹事儿。”
“我,偏不让。”逸涵一向看不起这些纨绔子弟。男孩儿似是被惹恼了,伸手就要去扯她。逸辰无奈地捡起一颗石子,丢了出去。
“哎呦!谁!谁这么大胆!”男孩儿捂着脑袋说道,却还是紧捏着逸涵的手臂。“放手。”逸辰走上前。一手捏过他的手腕,“啊!你你你……你放手!”逸辰移开他的“爪子”,往后一放。男孩儿顺势跌倒在了地上。
“没事儿吧。”逸辰头也不转地问着身后的人。只听身后传来阵阵风声,“没事儿~~~”逸涵摇着秋千笑道。
“你,你大胆!”男孩儿气愤不已正准备上前,却被清异拦住。“奉劝你,别动。”那人伸手一推,清异闪身让到一边,那人应惯性摔倒在地,待再起来,只听清异说道:“让你别动。”
逸辰递过一个眼神,清异点头让在了一边。男孩儿走到逸辰身前,个头比逸辰高出一个胸膛。拳头毫无章法地向逸辰打来,几招后,他倒地呻吟。
逸辰拍拍身侧被他的脏手碰到的白衣,皱眉地走到秋千旁。
那男孩儿被那哭泣泣的女孩儿扶起坐到一边休息,嘴里还不断放着狠话。
逸辰,清异都是自打会走路便开始习武,岂是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能比的?
他们受的教育,没有让女人挨欺负这一条。
何况,还是自家的女人。
半晌,“你们给我等着!”那二人气哼哼地走了。这时,两个男生走来,好心地提醒道:“他二人的父辈都不是好惹的,你们要小心。”逸辰礼貌地一笑,施礼道:“多谢。”
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他们认识了五个人,教国语的王夫子,挨打的高子岳,哭泣的韩依容,好心的蒋尚文,蒋尚昕两兄弟。
正午时分,三人回到李府。
锦娘见他们回来,担忧地抓起他们的小手,问道:“怎么样?夫子没难为你们?听说那夫子很严格的。”
饭桌边的两个男人听到这句话,默默相视。他们该担心的不是孩子是夫子……
“小姨,放心好了~”逸涵抱着锦娘甜甜地笑着。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完了。
下午三人又晃悠悠走到书院,很准时,没迟到,也一点儿没早到。
夫子有了上午的“教训”,果真没有再让逸涵背书。但只见一个在桌上勾勾画画,一个在闭目养神,一个倒是抱着本书在看,可夫子确信他看的跟自己讲的无关。
女孩儿不行,那就男孩儿……
“沈清异,你把我刚刚讲的复述一遍。”孩子睁开眼睛,诸位同学都望着自己,确信自己没听错。站起身,不但将夫子讲的文段完美的复述了,还联系经营之道,很好的阐述了一遍。只是逸辰在前听着轻笑,果真是子随父!
夫子哑口无言,一介书生,面对经商其中的虚无,只有感慨的份。
现在,还有一个了。笑?一会就让你笑不出来。
“李逸辰,罔谈彼短 靡矜己长,谈谈你的见解。”夫子意有所指,那意思就是你们几个小孩懂什么,要知进取,谦虚点儿,更不能仗着自己的能耐便对同学动手。
逸辰当然明白站起身,目光流露出一抹坚毅,“不要谈论他人的短处,也不要依仗自己的长处便不思进取。而逸辰以为,节义廉退,颠沛匪亏,逸辰性静情逸,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唯独遇骸垢想浴,同执热愿凉。”那意思,老子就是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之辈。
虽然夫子听明了逸辰的意思,但对他小小年纪的忠义,却是十分赞许,当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起来。
逸涵转过身,一脸敬佩地道:“哥,你说出咱爹的威风了。”
逸辰:“……”
放学了,学生们恭恭敬敬地向夫子道别。夫子刚刚离开,上来了几个手持木棍的人把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便是上午的高子岳,韩依容。逸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摆,白色的。
“要打明日再来。”说着,便要离开。那些人哪里会退让,不由分说就动起手来。
不过是些同学院的书生,哪里是这二人的敌手。
“打他,打他!打那个!打那个啊!”逸涵在一边吃着食盒里的点心,不忘为两个哥哥“指挥”。
不多时,地上到处躺着呻吟的人。逸辰拍拍手上的尘土,再一次低头。还好,不算太脏,扬手拍了拍。
高子岳似才从震惊中醒来,突然抽出一柄匕首向二人冲来。逸辰没料到,一个躲闪不及,右臂被划了一道。清异见逸辰受伤,一脚重重踢过去。“哥,没事儿吧?”逸涵丢下食盒跑到逸辰身边,好在伤口不深,回去上些药就好,逸涵抬起头,看着地上的高子岳,几步上前,揪着他的衣襟,毫不犹豫一个耳光就扇过去。
一旁的韩依容早已吓得大哭,此刻方冲上前来,拼命想移开逸涵扯着衣襟的手。却与逸涵眼眸相撞,不禁吓得后退。那眼神里,充斥恨意。虽然闪着点点泪光,却始终没有流下。
“哥,我们回家。”逸涵静静地扶过逸辰。“这事儿没完。”逸辰咬着牙说道。“对,没完。”逸涵冷冷地道。
于是,在未央书院传出这样一则消息。书院来了两个文武双全的俊俏公子和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姐。
三人小心翼翼走进府内,好在几个大人有事外出。逸涵匆忙找来清水纱布和药,忙着为逸辰换下了染血的衣服,上了药。又将衣服上的血迹洗去,搭在椅背上。这时,回府后一直不见踪影的清异回来了,开口道:“高子岳是尚书右丞髙牧的次子,韩依容是洛阳刺史韩风的幼女。”商家以消息灵通为上,调查这些事对于他来讲轻而易举。
“髙牧?”逸涵听着这个名字,觉得好似在哪听过。“怎么了?”清异问道。“没有,只是好像听娘提过这个人,”
第二天,三人照例来到书院,整日不见高子岳和韩依容。
傍晚时分,同学们都离开了,他们走到书院门前,却被不知是何处的侍卫拦住去路。既而,侍卫分为左右两队,从门前的轿子上走下一人,是个官员。这时,韩依容跑过来指着三人,对着那个官员说道:“就是他们!”
官员面色凝重地走过来:“就是你们欺负依容?”没人应答。“来人,把他们三个给我抓起来。”“慢着!”逸涵制止道,挽起逸辰黑色的衣袖,上面结痂的伤疤十分醒目。官员不免吃惊,若是动了刀子,那他就……“这是?”“问问你女儿吧!”逸涵没好气地说道。“爹爹……”韩依容扯着父亲的衣袖,哭了起来。官员心疼地摸着女儿的头,道:“来人,抓起来。”
“慢,韩刺史,这是怎么了?”元芳同骄阳从门外走进。
“哦,李将军,这俩小子欺负下官的女儿。”韩刺史义正严词道。“他们,欺负你女儿?”骄阳不可置信地看着俩小子。
“我来说吧。”逸涵站在前面,道:“昨日上午,这个人。”指着韩依容,“一定要和我抢秋千。高子岳要同我动手,哥怕我伤着,出手教训了高子岳。昨日晚,高子岳与几个学生一起,要打哥,哥出于自卫打了他们。”转眼怒目望向韩依容,“高子岳还用刀伤了逸辰哥。”
“怎么样,伤到哪了?”元芳扯过逸辰打量着。逸辰摇摇头,道:“没事,逸涵帮我上了药。”元芳还是挽起他紧捂的手臂,看见了那道狰狞的伤口。“爹,逸辰没事儿……”逸辰只有面对父亲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元芳见伤没什么大碍,放下了他的手。
“李将军……这是您的公子?”韩刺史小心翼翼地问。““正是犬子”元芳冷冷道:“韩大人。你身为洛阳刺史,官拜四品。却不思恪尽职守还报皇恩,反而擅离府衙私调卫队。是何道理?”
逸辰他了解,绝不会无端挑衅。而且逸涵不会武功,也是他一直不同意。如果逸涵有事,他都不会饶了这小子。
“李将军,这一定是场误会。多有得罪!下官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带着愤愤的韩依容离开了。
“小子,回去看我怎么罚你们。”骄阳平淡地对二人说道。逸涵拦在他们身前,道:“要怪就怪我,哥又没错!”骄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继而同元芳笑了起来,“你啊,我是说他们对付这些人都会受伤,还不该罚?”逸涵愣神没说话,元芳笑道:“学艺不精,让他们自己说该不该罚。”逸涵这才明白,甜甜地笑了起来。
“快走吧,若去完了,你们的娘可要发脾气了。”骄阳苦着脸道。“去哪啊?”逸涵问道。“当然是去叔公家。”
2)这是不是叫,冤家路窄?
逸涵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远远就听到狄府中传来的笑声。
“高将军,想起那日还真是多谢你啊。”如燕笑道。“是啊高将军,今日难得空闲,一定要多喝些。”狄公附和道。
“叔公~~~”逸涵甜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呦、是涵儿来了!”狄公轻笑。“叔父,逸涵好想~你……”逸涵的笑脸在见到桌边的人后顿时消失。
“高子岳?”逸涵失声喊道。坐在髙牧身边的男孩在见到随后进来的几人后,立马站了起来。
“怎么了?”如燕皱眉问道。元芳骄阳在看到那个男孩后,立马明白了。
“没事儿。”逸辰拉着逸涵走到一旁坐好,剩下几人也默默坐下。狄公看着几人,不明就里:“怎么了?谁惹我们涵儿不高兴了?”逸涵愤愤地看着高子岳,高子岳也不客气地看着他。
“子岳!到底怎么回事?”髙牧问道。子岳轻声道:“我和他们动手了。”“你?动手?”髙牧心知他的那两下拳脚,难怪这次受伤怎么问都不肯说。“那还不道歉!”髙牧吼道。“算了算了,小孩子心盛,有什么的。”狄公打着圆场。
“对不起。”逸辰突然开口道,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他又说道:“逸辰不该先动手,是逸辰不对。对不起。”“哥……”逸涵委屈地看着他,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好不好?“对不起。”清异也说道,“清异也不该动手。”
元芳骄阳赞许地看着两个孩子。狄公笑笑道:“算了算了,大家吃饭罢。”
饭罢、如燕和锦娘带着几个孩子先行离开了,高子岳也被髙牧派人送回了家。
因为几个孩子经常会回狄府,所以府内留有他们的房间。
此刻,逸涵坐在床上生闷气,想到哥哥们道歉的样子,眼泪禁不住落下。
“怎么了?”如燕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逸涵抹了抹眼泪,“娘……”如燕坐在她身边,把她抱在腿上坐着,逸涵俯在如燕肩头哭了起来。如燕轻声安慰着,待她平静了些,把她扶正坐好,抹着她眼角的泪,柔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啊?”逸涵抽抽搭搭地把事情告诉了如燕。
“涵儿,你觉得你做得对么?”逸涵点点头。“那如果娘告诉你,你做错了呢?”逸涵想了想,道:“我觉得我没错。”如燕笑道:“那就行了啊,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觉得是对的就好。”“可是哥哥……”“哥哥是不想让叔公为难。再说了,爹娘都没有怪过两个哥哥啊!”“娘,为什么高子岳会在我们家?”“呵呵,忘了娘跟你说过的髙牧高将军吗?”“哦,娘说他帮过娘。”“嗯,那次若是没有高将军,现在都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情景呢。”如燕幽幽地道。
逸涵俯在如燕腿上,“娘,那是怎么回事儿?”“那次……算了,以后再说吧。”半晌,“娘,我想习武。”如燕低下头,笑着摇摇头:“可你爹不同意。”“爹为什么不同意?”逸涵嘟着嘴道。如燕抚着她颊边的发丝,道:“因为你爹心疼你。”“娘,你会武吗?”“我?当然会。”“那为什么不能教我嘛!”逸涵撒起娇来。“你以后就知道了,早些睡吧。”
如燕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房内,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眠。直到将军带着些许酒气走了进来。
“没喝醉?”如燕玩笑的用手指在元芳眼前轻晃。“你再摇没醉都醉了。”元芳无奈地躺在一边,“怎么还没睡?”如燕枕在他项间,抬眼望了他一眼,“涵儿想习武。”“不行。”元芳仍是拒绝,“她不过是看着逸辰受伤一时兴起罢了。待过些时日,自会忘记的。”“可今日若不是你们恰巧赶到,难不成真让那韩刺史抓了去?料是以他们三个的性子,断不会说出叔父和你的身份的。”“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将军感慨道。如燕翻过身,微眯着眼望着将军,“你儿子,当然像你。况且在叔父身边长大的孩子还能有差?我看啊,有些地方,你还不如咱儿子。”如燕嗤嗤笑着,却又不禁皱起眉,道:“元芳,你还记得叔父给我们看的那个东西吗?”元芳沉下笑意,道:“当然记得。那夜在梁王府,慕容尽清在离开前留下那个坠子,真不知是何居心。”
慕容尽清留下了一个粉红色的坠子,偏偏那坠子的形状与如燕身前的胎记异常吻合。一向执着的狄公,终于在这个案前停下了。
如燕抚上腹间那处胎记,道:“元芳,你说,那慕容尽清真的与我有关吗?他会是谁?”“不管他是谁,我都不会让你被牵连。”元芳静静地道。
如燕会心地笑了,闭上了眼。
第二日清早,逸辰坐于床塌,不自然地抚摸着手臂上的纱布。眼神清澈,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轻轻地扣门声响起,“进来。”逸辰应道。清异走进,立于床前,关切道:“伤还好吧?”逸辰轻笑,道:“你来,不止来表心意的吧。”。清异微怔,继而笑道:“我来,是为打听一事。”见逸辰无意接话,他苦笑着又道:“你可知六年前,洛阳曾发生过一起惊天动地的大案?”逸辰平静地道:“如果你问的是那件涉及叔公的案子,我保证并不比你知道的多。”
清异无奈耸肩,走到椅边落座,道:“可我听闻,近来洛阳周边鬼怪突现,命案叠起,偏偏每一个现场都留下了一种怪异的花式,有人说,那花曾……”“有人曾在六年前的那场大火中损毁的品红阁里见过那花式,而且不知从何处流传出,叔公曾在明堂顶,见过那花。”逸辰接着道。
清异笑道:“没想到你整日在府内,却对市井流言这般明了。”“狄府内总有传言,毕竟,此事不仅与叔公有关,父亲母亲也有所牵连。”逸辰答道。“那你有什么想法?”逸辰闻言,转过眼,嘴角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没有。”清异双唇未启,又紧闭,欲言又止。那抹笑容清澈起来:“倘若你想知道更多,不如直接向叔公打听,何必为难小弟?”
这时,门被猛然推开,逸涵悄步走近床前,轻声细语道:“哥,伤没事吧?”另两人不禁对视一眼,目光中有些相同的东西--愕然。
逸涵上身前倾,水灵灵的杏眼扑闪,糯米般的声音难得温柔:“伤没事儿了吧?”逸辰似尚未回过神,怔怔地点点头。看得一边的清异张大了嘴,忘记了合上。
逸涵直起身,顽皮一笑,猛的一掌拍上逸辰的肩头,道:“让咱担心死了!”逸辰不防,一口气呛上喉头,咳嗽不止。清异合上唇,心道:“正常了。”
清异起身拍拍衣摆,道:“不打扰你们兄妹叙话了。”说罢施施然地离去了。
逸涵望着他的背影,叹息。又走到床边坐下。
逸辰揉揉肩,眉梢微挑,目如秋水,“有事儿说。”逸涵故作惊讶状:“你怎么知道我有事儿找你?唉,你听说了近来府内的传闻吧?”逸辰拿起放在一边的书,翻开一页,道:“告诉你很多次了,要偷听就光明正大的听。说吧,你又上谁那儿骗到了消息。”逸涵笑呵呵地道:“想知道?”逸辰头也不抬,随口“嗯”了一声。逸涵一手覆上书页,见他抬起头,满意地接着道:“叫声姐姐。”逸辰移开她的“爪子”,道:“不可能。”逸涵悻悻地收回手,也收回了玩笑的神色,道:“今晨从母亲那儿,听了不少故事。”
逸涵絮絮地复述起六年前的往事。待她落音,逸辰也合上书册。
从逸涵的叙述,和平时叔公讲的断断续续的片段,加上府内的传闻,已经能大致勾勒出当年曾发生的事。
逸辰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有什么想法?”逸涵轻笑着问道。
逸辰侧过头回望,怅然一笑:“看热闹。”逸涵默契地点点头,“凑热闹。”
上午,三只因“病”告假,但下午的课,还得去上。
未央书院。
三人一踏入书院,顿觉有异。路过之处,总有人嘀嘀咕咕。待三人面不改色地落座,韩依容走近逸涵身前,背后的韩刺史赔着笑脸。逸涵抬起头,目光笑意盈盈,道:“有事咩?”韩刺史笑容可掬,道:“小姐,上次的事,是幼女的过错,还望小姐原宥。”逸涵抬手一指前面的逸辰,道:“这种事儿找他。”韩刺史勉强一笑,道:“依容!还不快给李公子道歉!”韩依容走到逸辰身前,轻声道:“对不起……”“大点儿声!”韩刺史斥道。韩依容眼内闪着泪花,看看笑的没心没肺的逸涵,看看面色如水的逸辰,又看看身后的父亲,终于哭了出来:“对不起!”说罢,便哭着跑开了。
韩刺史苦笑着,放下一个食盒,道:“这些都是府上的小厨所做,全当给公子小姐赔罪。”
见二人没任何表示,韩刺史也只得叹息着离去。
逸涵眼疾手快地打开食盒,抓起点心就是一口。“不错,杏仁很新鲜。”“桂花的清甜配这个很好。”……
周围的学生从震惊中清醒,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韩依容一向很刁钻的。”“就是,这次竟然道歉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一句问话让所有声音停止了。逸涵正吃的不亦乐乎,笑眯眯地答道:“闲人。”
逸辰抿唇淡淡一笑,想起母亲讲起的江州趣事。
“闲人?”逸涵正经八百地点点头:“对,闲人。”
这时,夫子走进,众人恋恋不舍地散了。
是冤家总会碰头。好比逸涵和高子岳,好比如燕和慕容尽清,好比逸辰和韩刺史……
哎!

3)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自韩依容向逸辰道歉以来,学生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书院中来了三个深不可测的人。不仅生得独具风华,心智卓越,且武艺高强,家世显赫。
某三只本来不屑这些“流言蜚语”,但麻烦事,却接踵而至。
这一日,是书院每月一次的诗会,也是三人参加的第一次诗会。
说到这儿,得插上一句。其实未央书院的风气,还是很开放的,不知是不是女主天下的缘故。
诗会的规矩,每人至少作诗一首,赠与知己者。所以,谁得到的诗稿多,也代表着一种荣誉。男生斗风斗气,女生私下里,更是剑拔弩张。
女生中往日夺冠者,多是韩依容。可这次……
当逸涵吃着点心,望着眼前纷飞而来的诗稿,眼神流转,对上韩依容愤愤的目光,无辜极了。
转眼看着同样是一堆诗稿后的两位,逸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清异,在睡觉……
这时,一个女生羞涩地出现了。逸涵好笑地看着她,继续吃点心……那女生绞着衣角,面溢红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不知二位公子的诗稿在何处?”
逸辰没有抬头,清异也没有清醒的迹象……
“我这儿的送你!”逸涵好心好意地捧起她面前的诗稿。
“原来只是浪得虚名。”“谁说他们文武双全的?”“空长了一副好模样。”……冷静的诗会顿时热闹起来。
清异睁开眼,轻叹。坐直起身,铺开一边的纸墨,落笔。
“山河未改狼沙在,孤帆尚咏江舟怀。
多少啼痕共酒痕,几朝烟雨几朝钗。”逸涵轻声念道,仰头看向清异,一丝笑容,讳莫如深。
“江舟?”逸辰失笑,那笑容如烟波清月,凝翠和风。他放下手中的书,拿过一边的毫笔,落墨。
空负狂名,浅酌低唱。
把酒思量,醉满青裳。
苦集灭道,角徵宫商。
一骑红尘,逍遥舟上。
逸涵扫过刚刚还聒噪不已的人们,回望他们或羡慕或钦佩或不屑的目光,心底哀叹。
果然。
一个男子走上前,难掩自心底而出的轻蔑。“公子此诗四字为文,有些韵律,但不知公子是惜墨如金,还是,词穷?”说罢嘲讽的一笑。
逸辰不动声色,在方才的诗稿上,再次提笔。
空负狂名饮浮茶,浅酌低唱踏烟花。
把酒思量相照蜡,醉满青裳覆荣华。
“我来我来!”逸涵拿过笔,站在逸辰左侧,落文。
苦集灭道寻蒹葭,角徵宫商丝竹哑。
一骑红尘芳菲笑,逍遥舟上燕衔花。
虽比不得逸辰的豪情,却自有一番心境。
逸涵对扑面而来的各种目光,大度的来者不拒。但对他们或赞扬或鄙夷的话语,置若罔闻。唯有逸辰的一句话,清晰入耳,“我很好奇父亲母亲看到这诗会是什么神情。”
逸涵心里咯噔一下,漏了一拍。想像着父亲母亲看到芳菲笑燕衔花……
好吧,她承认,还是很服自己的英雄父亲的……
她转过身,扑到逸辰背上,蹭到他耳边。
于是众人的表情很窘很纠结……
“哥,看在咱是一个娘生的份上,照顾照顾。”逸辰不答话。“那就看在一个爹的份上。”逸辰皱眉,身形摇摇欲坠,不答话。“看在咱同一天生的成不?”逸辰漠然地回头:“李逸涵,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下来。”
众人的表情继续很窘很纠结……
一双杏眼微眯成缝,问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众人的表情再度很窘很纠结……
逸辰斜睨她一眼,肯定地道:“是,你可以下来了。”“真够意思!”逸涵笑着从他身上“爬”下来。
这第一件麻烦事,就这么很窘很纠结的结束了。然后,是性质非常恶劣的:尾随。学名:跟踪。当人的好奇心到达一个颠峰时,会变得无比聪慧,或者,愚蠢至极。
三人默契的无意透露身份,于是,一个以他们为主角,但他们却毫不知情的计划,由此展开了……
放学路上。
三人互不干涉的各自欣赏着街市风景。
突然,逸涵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哥哥就近拐到一旁的胭脂摊前,装模作样地选着。
逸辰压低声音道:“不用提醒,我看到了。”清异笑道:“我也看到了。”逸涵拿起一盒胭脂,轻声道:“我知道你们看见了,关键是有什么对策?”
逸辰漫不经心地拿起胭脂盒,道:“前方路口,兵分三路。”说罢,向前走去。
另两人明了,也跟了上去。
“没完没了了……这是第五次了!”逸涵心道。以前只是甩掉就罢了,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执著。
待到路口,三人闪进一条胡同。
后面跟踪的两人急忙跟了进去。胡同里宅屋群抱,逸辰向左清异向右,跟踪的二人短暂的交流后,决定放弃逸辰的方向,一人跟逸涵,一人跟清异。
逸涵越走越快,后面的人不敢跟紧,又怕跟丢。逸涵一个闪身,又拐进另一个胡同。待那人小心转过,发现前面净是一条死路!心道不妙,急忙转身,前面的逸涵开口道:“跑不掉了。”说着回过身。这人慌慌张张向后退去,却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逸辰。
这时,清异也出现了,只是推了一个人出来,是另一个跟踪者。二人双双跌倒。
逸涵凑上前,笑呵呵地问道:“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我们……”二人结结巴巴的答不出话。清异挑眉道:“回去告诉他们,都是读书人,做这等事,也不怕折了自己的颜面?”
说着,拂袖而去。
临走,逸涵笑眯眯地道:“辛苦你们了。”
至于那群人听到这二人的复述时的神色,请诸位自行想像。
此事至此,也算圆满解决了。
但对三人的家世,还在不断猜想中……
那位客官问了,高子岳和韩依容不是知道吗?为什么要为他们保密?
哎,说到这儿,不得不穿插一段背景故事。
前面说道,未央书院中,学子的年龄不一,其中不乏春心萌动的少女。
而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狼见狼嚎的李大将军,在经历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传奇后,基本上是人尽皆知了。虽说已为人父,但丝毫不形象怀春少女对其人神共愤的风华的憧憬。而沈骄阳,以其干练老道的经商手段,和风流潇洒的容姿,在相当一部分富家女中,有着良好的口碑。
三人在书院中时常受着他人对父辈灼灼的倾慕之情不表,而高子岳和韩依容对此是心知肚明,倘若说出他们的身份,除了为他们吸引更多的追随者,别无他处。
于是,五人难得达成默契。虽然本意不同。
话说,自诗会之后,书院分为两大派。
一类因敬佩而视三人为友,一类,因嫉妒而视三人为敌。
不得不说,三人在书院一场接一场跌跌撞撞不知疲倦或文或武的历练中,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但都比不了与人斗,其乐无穷。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儿娱乐精神!

4)岁月不饶人啊
时光自指缝间流逝,十分嚣张。
这一天,七月初五,两小孩儿迎来了他们的第九个生辰。
“贺芳辰,岁岁年华如锦。”清异难得正经地说道。逸涵笑着努力咽下口中的美食,甜甜地道:“不客气!”清异喝下杯中酒,很有风度地又倒了一杯,向逸辰举起。逸辰抬起酒杯,在空中略顿,随即一饮而尽。
“呵呵,我们逸辰长大了。”狄公捋髯轻笑。
“长大有什么好?忙于奔波连家人都顾不得。”如燕状似不经意地说着。一桌人的目光却“刷”的转向元芳。纵然将军再从容的性子也被盯的有些发毛。
“大哥,是不是近来冷落嫂子了?”骄阳颇具深意的调笑道。
如燕闻言,颊如淌血。锦娘在背后狠狠掐了骄阳一下,咬着唇道:“这儿还有孩子呢!别胡说八道的。”
骄阳吃痛,苦着脸道:“我是好心!”
“爹。”逸涵眨着眼睛打断了对话:“后天就是七夕佳节,您有空闲咩?”元芳愣了愣,道:“应该有…吧……”
逸涵笑的好比桌上的蜜果,“那带我们出去玩吧!”说着挽上如燕的手臂,“娘也去!大家都去!”
众人默默的,默许了……
七夕。
清晨,如燕同元芳去了狄府。不久,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了他们的房间,又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关上门,如释重负地叹口气。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声音猛然响起,逸涵差点叫了出来,显然吓的不轻。“李逸辰!吓死我了!”逸辰走近,道:“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做什么?”逸涵无辜状:“这是我的家,用得着鬼鬼祟祟么……”逸辰停顿片刻,转身欲走,逸涵急忙喊道:“喂!你可别跟爹乱说!”逸辰停下脚步,逸涵捂住嘴,心里骂道:“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想到这儿,她认命了。“哥,你不会告诉爹吧?”逸辰转过身,道:“说吧,你往房中放了什么?”逸涵吞吞吐吐道:“也没什么……就是一壶酒水。”逸辰挑眉道:“只是酒水?”逸涵叹道:“是七夕的织女酿啦!我基本上是倾尽所有了!”
逸辰嘴角一抽搐,织女酿可是有名的烈酒,虽酒味醇厚清甜,却极易醉人。
“你买它作什么?”“哎呀、人家不就是想娘能有机会和爹谈谈吗?不是说酒后吐真言么?”逸涵十分纯洁地答道。
“酒后吐真言……”逸辰苦笑着,酒的“副”作用……还有很多吧?
不过他当然不会挑明,难得逸涵一片孝心,是吧?
七夕的夜晚,终于在逸涵的翘首盼望下到来了。
十里长街,热闹非凡。狄公推脱没有来,逸涵逮着两个哥哥走在前面,锦娘和骄阳早早转至洛河,把三个孩子丢给元芳如燕。
如燕走在元芳身侧,漫步在街市间。此景,似曾相识。
元芳无意中回头,看见如燕隐于发间的银钗。那还是他们那年街间游玩时买下的。原来,她一直戴着。
如燕摆弄着摊上的小物什,眼中尽是歆羡,像孩子般的歆羡。
元芳不禁宠溺一笑。
“娘!你看这个!”逸涵蹦跳着上前,举着一个精美的锦囊,垂坠的流苏玲珑,丝线的光亮如流水一般清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是七夕的姻缘符。
寻着人潮,两人看见前面有一棵高大的树,枝丫上挂满了这种锦囊,“娘,那边有纸笔,相传只要写上有情人的名字,就能白头偕老。”逸涵央求道:“娘,你也去挂一个好不好?”如燕抚着逸涵的发顶,苦笑着道:“算了。”她已为人母,哪还有当年的奢望。只盼能与他共此一生罢了,他们早已不是那个浪漫的年纪了。
“去,为什么不去。”元芳接道。说着牵过如燕的手,走去。
逸涵望着他们的背影,竟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逸辰和清异,也不由得释然一笑。
当如燕面色绯红地任由将军牵手走出,已是说不出一句话。
逸涵很合时宜的道:“爹,娘,我们就先回府了,你们好好玩啊!”说罢扯着俩大煞风景的傻小子向回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住脚步,转过身道:“娘,昨日与哥路过一家新的酒肆,买了一壶花酿,让人放进屋中了!记得品尝哦!”
元芳如燕还未回过神,三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对视,无奈的一笑。
三人回到李府中,发现骄阳和锦娘尚未回府。清异好心情地吩咐下人拿来几壶清酒。
于是,在李府的后花园,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好清甜。”逸涵品着手中的酒赞扬道。清异笑道:“此酒采花、果酿造,酒性温和。”
逸辰自顾自喝着,一言不发。清异疑惑的问道:“逸辰,难得见你开怀,不知在忧虑何事?”逸辰转动着手中的酒盏,愣愣出神。
“很累?”清异似是自嘲的一笑,道:“生在这样的环境,一举一动都承受着莫大的期望。作为哥哥,要护着妹妹,作为将军的儿子,要武艺出众运筹帷幄,作为当朝阁老的子孙,要通晓古今心怀苍生。”逸辰抬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不然。”说着,望了一眼正吃得不亦乐乎的逸涵,“当我们在此安然享乐时,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在为明日的温饱辗转忧愁。”
清异打量着逸辰,问道:“倘若你生在帝王家……”
“那就涅盘好了。”逸涵冒出来一句又继续吃着手里的东西。
见二人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接着道:“在宫廷斗争的死亡中浴火重生,不好咩?”
清异:“……”
逸辰端高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淡漠众生的生杀大权,极尽奢华的吃穿用度,哪个不是拜身份所赐?既然享受了权利带来的无上尊荣,自然要有所付出,这无可厚非。”一番话说得清异目瞪口呆。
逸涵仰头欢笑,如那一阵清凌凌的和风抚过,举杯:“敬我们的李小将军。”逸辰满上酒杯,望着那笑容,忽而眼波笑意闪动,笑声,如流水凌乱而清澈,仰头饮尽。
清异一瞬屏住呼吸,全然忘记问上一句:“你俩笑什么呢?”

5)不是我的错!
男人最俊的时候,不是正在思考,就是刚刚沐浴过。不潇洒则已,一潇洒便是风流倜傥,人神共怒。
结束了七夕长街一夜游,我们的李夫人坐于铜镜前。罗裳轻解,淡粉的里衣,柔和而温婉。青丝三千散于肩头,缘系?
当一袭白衣出现在铜镜里,回眸,点尘不染,乌发不绾,发梢润湿,轮廓清晰,英岸挺拔。
如燕宛尔,以手撑颔,好兴致地欣赏起眼前的人。三分狂野,三分稳重,五分勇毅,与一分独属她的温柔充溺,汇聚成这个十二分的男人。
元芳自顾自坐于桌旁,拿过那雕花精致的酒壶,轻斜,杯中顿时斟满清甜的芳香。
饶是元芳这非惜酒爱酒之人,也不禁停杯。
如燕款款几步,拿起酒壶,花香清幽,自微隙间流溢。“好香的酒。”如燕的不禁赞叹道。说着,从元芳手中“接”过酒杯,轻抿酒香,没有半点儿酒应有的辛辣,爽润柔滑,沁人心脾,不禁一饮而尽。
元芳虽知如燕酒性不佳,也并没阻拦,只是拿过一旁的另一个杯子倒上。
孩子的心意,不过一般花酒,料想也不碍事的。元芳心道。
酒壶本不大,二人不过喝了几杯便见了底。如燕伏在桌上,头埋在双臂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芳说着话,可言语却愈加迷糊。元芳也略感困意,想扶如燕起身,谁知一个站起,却顿觉酒上眉头,天旋地转,赶忙扶着桌边站定,眼神迷茫地盯着那壶酒上华美的牡丹,一时心神杂乱。而如燕方才的碎念早已变成耳畔断断续续若有还无细软的吟声。
烛光散去,黑暗中一抹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床榻走去。
如此七夕佳节,良辰美景……
第二日。
将军早早没了踪影,午饭时分,李府内也没人见到当家夫人的身影。
“如燕姐呢?”锦娘疑惑地问道。众人面面相觑。逸辰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正在跟眼前饭菜做顽强斗争的逸涵,默默地转过头,吃饭。
清异灵敏地捕捉到逸辰这个异常的眼神,心底满是……幸灾乐祸。
“小姐,夫人唤您前去。”一个婢女面容略有惧色地跑来。
“不去。”逸涵冷静地道,继续吃。
“小姐……”婢女面露难色,“您还是去吧……”
逸涵无辜地抬眼,扑闪的双眸饱含泪光地看着镇定自若的哥哥……看着……看着……
“走吧。”逸辰无奈地放下筷子。
如燕房前。
逸涵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逸辰,看着,就这么看着……
逸辰略顿,只得踏步,推门。
突然迎面飞来一个不明物体,结结实实地砸在毫无防备的小脸儿上。逸辰眉梢微皱,从容地抓紧了手中的不明物体----枕头。
抬头望去,只见如燕坐于榻上,把身子深深地瘫软在锦被里,独留一双灼灼的眼,绷着仅见的半张脸,直直地注视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李逸涵!”如燕失声吼道:“你昨天送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逸涵显然被吓道了:“花…花酒……”
“花酒?”如燕继续失声:“只是花酒?谁教你撒谎的!”逸涵求助地望像逸辰,“是花酒,她没骗人。还是上等的花酒……”逸辰微停,道:“织女酿。”
顿时,屋子的气温上升了几度。“织女酿!”逸涵拍拍胸口,她在心底表示,很担心母亲的咽喉。
“娘,这酒怎么了……”逸涵小心问道。逸辰挑眉,不用看也知道那边人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这酒是逸涵的一份心意,她怎知口味不佳,惹母亲动气了。”逸辰淡淡地把如燕的话,堵回去了。
二人退出屋内,逸涵小心地关上门,仰头望天,长叹一气……
“哥,我感受到什么叫涅磐了。”
逸辰:“……”
半晌,“取些饭菜送进屋内。”逸辰吩咐道。婢女应声离去。
傍晚时分,李将军小心地回来了。
饭桌上,“整天不见如燕姐了。”锦娘担心地道。“母亲身体不适,已经命人送饭菜进去了。”逸辰答道。左右一老一少的表情可是惊人地一致,平静,非常平静。
饭罢,锦娘随骄阳出府。“爹,娘她怎么了?”逸涵弱弱地问道。元芳欲言又止。
“爹,去看看娘吧。”逸涵好心地“提醒”着。
元芳下意识地低下头沉思,终于无奈地迈步向屋内走去。
如燕房外。
一个细小地身影,小心地伏在窗外,倾听着屋内断断续续地劝慰声、争执声。她没有推门制止的原因是,劝慰声来自父亲,争执声来自母亲。可窗缝严密,她始终都没听出个所以然。
突然,一个人抓着她地衣后襟,把她扯离了原地。
“哥!”逸涵小声埋怨着。“再惹事,可别指望我帮你。”逸辰说道。
“人家就是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嘛!不就一壶酒,娘她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
逸辰转过疑惑的眼神注视着她一脸的无辜。逸涵回望,沉默,半晌轻启朱唇:“难道昨晚审出什么人了?”随即又否定:“不对,要是爹有什么……娘不会跟我发这么大脾气啊!”又换上满眼忧虑,“还是这酒真有多难喝?”又摇头,“不会啊!这酒这么贵……”
逸辰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莫名其妙地不断猜测着。
“不是你的错。”逸辰终于忍不住应道。“是啊……不是我的错,肯定不是!”逸涵点头坚定地应道。
逸辰默然……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须知,这世上许多事,是不能用是非来定论的。也许,逸涵无意中做了件好事呢!对吧?

6)我选择重塑历史。
人嘛、最好的和最坏的创造历史,中间的负责传宗接代。
上回书说到李小将军和李小小姐跨过他们极具意义的五岁七夕。(我笑,我恶劣地笑。。)
这一日,本只是一个平凡的夏日,一个太阳依旧高调的白天,一个鸡鸣狗盗……哦,不对,是鸡鸣狗吠的美好艳阳晌午。(就是热啦。。)
只可惜,在李将军铁青着脸踏进府门的一瞬,只觉得周遭的温度如一骑红尘中的荔枝旁的寒冰,以久别小夫妻投怀叙旧的速度驰骋而来……
额米豆腐,不素如崽罗嗦,真的只是想为这样的状态做一下全方位立体的4D描写。。
话说额们的李将军自与燕燕相识、相知、相许,如今已为人父,战场上的戾气已经磨去不少。(具体参见神探狄仁杰1、2部、《泣血杜若》1、2。看本文请自觉54神三,神四!)就算是在一向冷漠的儿子面前,也绝对算得上慈父。
然而此刻,历炼沙场十数载煅造出的气势足以令夏日的炽热望而却步。
我知道一定有客官会问了,是什么正事惹到好好将军。之所以强调正事,是因为大家一定认为只有正经八百的事件才会让李将军发这么正经八百的脾气。
其实,不然。原来……
昨夜,狄公正在为时下洛阳边州接连不断的“醉青花”案愁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张纸片破窗而入。当然纸片是不会有那么大力量的……它是被一枚飞入的铜钱嵌进墙面的。
客官须知,那铜钱是没多大份量的,墙还是比较结实的……
纸条上只一句短短的话。
阁老,小可要来取回那枚吊坠和吊坠的主人。
慕容尽清敬上。
客官们一定已经想到了,没错,这个“主人”指的就是狄小姐、李夫人。
如今六年逝去,当初的青葱二人好不容易喜结连理(真是好不容易……),狄公也已年逾古稀,难得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如今一个纸条便打破了这宁静。还是一个已死之人,以一件三人都不愿提及的东西。
如此胆大妄为,怎能不令人动气。
逸辰房中。
逸辰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看书,烛光摇曳,只偶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哥,你怎么看这件事。”一直坐在床边,难得保持着安静的逸涵,终于还是开口了。逸辰放下手中的书,“什么怎么看?”逸涵一巴掌拍在他腿上,道:“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逸辰眉蹙,道:“叔公和父亲都不知,我怎么会知道。”眼前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只听一阵平静而无血色的声音:“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逸辰似乎有些吃惊于这种从未有过的严肃,道:“怎么说。”逸涵勉强一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莫名的恐惧,从未有过的恐惧。”逸辰好笑地道:“不是这两天做噩梦了吧。”
逸涵平静地道:“是,梦到有人离开。”
逸辰一惊,“谁?”逸涵摇摇头,道:“哥,我不想回去。”逸辰眼中闪过一抹逸涵熟悉的神色,“好,就在这儿睡吧。”说完,起身走到桌边。逸涵静静看着。那神色,是宠溺,是无奈,是温暖,是亲人才能给的安心,是全心全意的爱。
不禁弯出一抹笑容,乖乖爬上床,倒头就是睡。
须臾,传来轻微的鼾声。桌边的人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转向床幔间。
这么快就睡熟了,想必是好些时日都没能好好休息了吧。
起身走至床边,拉起一旁的锦被,盖在这个匆匆忙忙就入睡的人身上,凝视,目不转睛。
忧虑的,何止你一人?
逸辰伸展的五指渐捏作拳头。
历史,由不得任何人去决定它的去留。历史会在尘埃中堆积,而为人所淡忘。有朝一日,当它被翻开,再次重现,也许会措手不及。
停下审视的目光,迎接。担忧不会使它停滞不前。
因为当它重现,我可以选择,重塑。
逸辰轻叹,放松手上的力道。平复紧蹙的眉,眸中一片坦然。


7)美人作土,红粉成灰。

一处闲庭。
清泉汩汩,亭间坐着一如诗般的女子,清丽的面庞未施粉黛,巧笑倩兮,眉目盼兮。水蓝锦绣衬着一袭雪白的浣纱。皓腕在水袖间若隐若现。素手拨动着,琵琶弦动。朱唇轻启,宛若天籁。
勾勒的水绣,描绘的青瓷
玲珑的琴音,散落的玉笛
朝开暮落的荼蘼
谁为谁驻步,不离不弃
为谁习惯的回眸,为谁不忘的惦记
为谁妄动的凡心,为谁痴情的流离
一男子亟亟作步,来到亭间。散乱的玄色衣摆,书写着他的牵念。
“越儿。”琵琶声顿止,女子起身拂去他肩头的一瓣枯叶,莞尔,娇颜深埋在眼前的项间,“初辰。”
无言的惦记,各自滋味,偎依那么美。
李府。
“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了,为何要突然提起呢?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偏要牵扯我进去……”“他这分明就是挑衅!可曾把我,把大人放在眼里!”元芳拍案而起,满斟的茶水泼洒了一片,也溅湿了身边人的衣衫。如燕眸中闪过愠怒,自他讲述了这纸条事件,自己按捺下心境宽慰了半晌,他却半分都不领情!
“那字条并非我所留,若你定要将此事怪得于我,直说便是,不必这般指桑骂槐的!”如燕夺门而去。
元芳只觉怒由心生,交杂烦乱,随即离去。
不过一时别离,一时赌气。不过如此。
可,会是这样吗。
李府后园。
如燕坐在亭间,清风抚过,凌乱的心境平息下了几分。
她心他是担忧自己的处境安危,如此时刻,自己还偏与他赌气,的确不应该。
如燕想着,不禁移步回到房中。
灯火尚在,却没有半分人气。只听得一声苦笑。
李元芳,哼!
如燕转身走至府门前。
侍卫奇怪地问道:“夫人,这么晚是要去哪?”如燕面无表情地道:“出去转转。”侍卫施礼道:“夫人,李将军吩咐了,今夜不能让您出去。”如燕打量起眼前的侍卫,半晌,叹息道:“也罢。”
思量下,还是走到了后花园。
此时夜色已暮,亭下水月随风而乱,花香未眠,而愈见清甜,胭脂虽浅,却见凌乱。
一曲笛声突起,漾起悠扬女声。
温柔怎耐长夜 澜风冰雪
你的美 望穿东去流水
花见泪 洒落在飘零间
满山哭红的叶 任风随
晚风岸抚柳 笛声残
看红叶 秋色染
飘零满江 千里风霜
扶手一行茉莉纱 不觉胭脂伤
笛声戛然而止,如燕惊起。“谁?是谁?”却只闻得女子清脆的笑声。
“如燕小姐,哦不对,应该是李夫人,我们又见面了。”男子沉稳的声音从如燕身后传来,如燕匆忙回头:“是你!”
却说元芳虽然心神不宁,离开府中,但并未走远,不过半个时辰,还是决定回府。
“将军。”侍卫施礼道。“夫人在府中吧。”元芳问道。侍卫应道:“好像往后园中去了。”
元芳慢步走至后园,后园中静的怕人,似乎连鸟鸣都已入眠。元芳微皱眉。
远望,亭中似乎空无一人,元芳心生疑窦,快步向小亭走去,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似乎绊倒了什么,险些跌倒。俯眼下看,大惊失色:“如燕!”
一声呼喊引来府中侍卫,当众人看到眼前一幕,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地上血迹弥漫,如燕一身的红粉纱衣被划得凌乱,腥红染透了衣裙。
元芳抱着怀中冰冷而无气息的人儿,碎碎念道:“不会的,不会的……”
两个孩子被这一阵骚动引来,饶是二人平日成熟懂事,可眼前的一幕,同样让二人目瞪口呆,无以应对。
“娘,娘!”逸涵哭着跑到如燕身边。逸辰怔怔的走进如燕身前,木然抓过血迹斑斑的手臂,覆上脉搏处。其实眼前的一切已然证明了,如此动作,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当手指触碰不到应有的律动,逸辰认命般放下手中的手臂。
“哥!”逸涵扑倒逸辰怀中大哭,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个梦……竟然……竟然……”逸辰抱紧怀中哭的像泪人一样妹妹,强忍着眸中的酸楚,安抚着。
美人作土,红粉成灰。这是世上最凄凉的一幕。在死亡面前, 一切是非功过,生死荣辱,都失去了意义。
是今生相伴,或来世再惜,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
到蓦然回首,才默然长记,天涯路,只影向谁依。
元芳瞳中血染,心间翻滚着往来的一幕一幕。为什么,每一次小别都作“生离死别”。那一年在并州,那一次在骊山,虽然每一次都化险为夷,这一次,又如何再化险为夷?
“父亲……”逸辰小声唤道。父亲眼中的绝望,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么陌生,那么凄清。
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重来”二字,只有珍惜与不珍惜的后果。

8)天涯尽头,何处是归虹

我用笔写下思念你的祭文,让褚红的红焰将它捎给隔世的你。
依然是绵绵的回忆和思念。告诉你,我心不曾变过。
独自踩过延绵的林径,跫音细碎,树影斑驳,站在光影中,任由它模糊自己的身影,微笑,轻喟。
一任这风抚过额前,只是红了眼眶,
想念着太阳下你向我微笑的温柔。                            ——
           
尽管任谁都不愿相信如燕离去的事实,但这一日终要来临。
狄公强作淡然,为了抑制住这令人窒息的悲痛,终于说服元芳在第二日将如燕下葬。
元芳替如燕换下那一身的伤痕累累,鲜血淋淋,换上一身浅粉。锦娘脸色苍白,为如燕梳洗了凌乱的发丝,打上淡淡的胭脂香粉。两个孩子摘下如燕亲自打理的花卉,铺蓄在棺底。
终是不忍,而没有合上棺盖。众人默默随棺慢走,泪似已流尽,没有半分的啜泣声,一切都是那么寂静。
与这女子曾经带来的欢笑、波澜,那般的格格不入。
四年的牵惦,突然才记起,曾欠了她那许多。却成了永恒的债,永远的痛。
水上鸳鸯,云中翡翠,尤佳相随,风雨无悔。
引喻山河,指诚日月,生则同襟,死则同穴。
你走了,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你走了,带给我无尽的悔恨和悲伤。你走了,徒留我妄自在世为人。你走了,带着我的全部,只留下一具躯壳。
你走了,我却不能走,因为这世上,还有你的牵挂,还有我的仇人。
庭院深深。两行清泪静静滑落。
“哥,一定要这样吗?”女子的声音有些哽噎。她亲眼目睹今日下葬的一幕幕,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给她留下太深刻的记忆了。同为女人,她竟没有一丝羡艳。那个男人的爱,深沉的连让人觉得嫉妒都庸俗。
“凝儿,也许说出来你会觉得可笑。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李元芳有多爱她。”紫凝颦起眉儿,道:“我早就知道了,自那日他牵起她的手,在我面前掷地有声的说出那些拒绝,我就知道了。”
“凝儿,我错了吗?”尽清转过身,眸中满是痛苦。“哥,不如……”“不可能,不可能!”尽清失控地吼道。
潺潺流水,叹息声随之逝去。

9)少年神探之<故人>

未央书院,藏书阁。
逸涵踩着一把高木凳,踮着脚,吃力地拿下一本厚重的书,险些跌落。
一个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当心,掉下来没人救你。”逸涵扶着椅背,怒目而视。
只见逸辰背对着她,站在另一边的书架前,认真地翻阅手中的书册。但他却能辨出逸涵的动作。真不知他是在看书还是在注意逸涵。
“哥,你很没爱心。”逸涵埋怨着,打开手中的书,靠着书架翻阅着。
此时如燕离去不过三日。逸涵在水米不进地哭过两日后,大家全无主意时,不知逸辰进屋对她说了什么。再出来时,衣衫整洁,发丝干练地用白绸束在脑后;面色宁静,全无泪痕;懵懂纯真的眸中涌动着光彩,蕴含着傲气,如展翅欲飞的雄鹰。
自那日后,三人回到书院继续学习,却向夫子提出一个要求:只要三人能提早完成夫子布置的段落、篇章,三人可以随意出入藏书阁和未央书院。
初时,当夫子听此要求,目瞪口呆地问了一句:“你们要做什么?”逸涵“咯咯”地笑出皓齿,道:“我要抓到杀死母亲的凶手,了断他。”
眸中的杀意震得夫子一颤。如燕的死早已在洛阳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三人的身份在未央书院也算公开了。夫子许是没有意料到一个五岁的孩童会说出这番话,震撼得有些失语,只得道:“准。”
第二日,三人再次展现了过人的才华。在夫子安排下篇章不出半个时辰,三人先后向夫子背诵、释意,夫子简单指导了几处释意上的错误,然后便在众人的惊叹中离去。一个离开了书院,两个去了藏书阁。
却说这藏书阁,也是未央书院的一大珍宝。
受未央书院名气所累,每年都有大批的贵族、官员借捐赠藏书来彰显自己爱才、教才,未央书院的藏书多而繁杂,更有很多前朝遗本、珍本独本,但从不外借,只对院内学生开放。也算一个招揽学生的噱头。
此时兄妹俩各自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不时进行着不痛不痒的交流。
“哥,你找到没。”“哥,你确定这儿有吗?”“哥,沈小子能行么?”“哥,‘天世’真的手眼通天?”“哥,……”
逸涵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手上的书册也在不停地翻动。逸辰总没有搭理她,似乎只是专注于眼中的书页。
逸涵却也不恼,突然。
“哥,你快来看!”逸辰合上手中的书,快步走至逸涵身边。只见她稚嫩的指尖指着手中泛黄的书页。上有两个墨字:醉青。
二人唇边勾起一抹笑,细细品读起后面的文字。
半晌,二人抬起头,目光交错,俱生疑窦。
“哥,我听娘说,这醉青之所以名醉青,实因有醉于青楼之意,若遇伤见血,便会……”逸辰思索着道:“此书记载,醉青乃因其花色有青,有凝神静气的奇效,方称为‘醉’。但因其花质娇嫩,不宜栽种,便很少出现在药方中。”
“哥,会不会是这书……”逸辰寥寥翻了几页,摇头道:“此书虽年久,但记录的方、药,实乃医中上物。不应有差错。”
逸涵失笑道:“哥,看来你没少从叔公那儿蹭医术啊。”
这时,书阁正门被推开,逸涵笑着凑上前道:“沈小子来了?”仔细嗅嗅吼道:“竟然没捎上包点心!”
清异望着激动的小逸涵,突然点着她的小脑袋笑了。
逸涵被点后迅速闪身到另一边,奇怪地看着他。
逸辰勾起唇角。清异与他们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对待他们自是好得无法挑剔。此次母亲的死,他也是看着逸涵如何伤心,又如何坚强的。当他们提出要借他和“天世”的耳目,调查杀害母亲的凶手,他是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还为了二人尚不知正确与否的判断处处跑动去验证。
对他们,清异真是当成了自家兄妹。
此时见逸涵心情大好,还有与他打闹的心,依然是宽慰得紧。
“点心没带来,你们要的消息我可带来了。”清异笑着拿出一封书信。逸涵凑上前,一边打开信封,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清异道:“这是洛阳一家客栈内部的耳目送来给父亲的。”
“天旋?跟你们是亲家?”逸涵嘲道。
“非也。天旋是六个月前出现在洛阳的商号,进入洛阳后,买下了几家落魄的老店,经过几日的调整就开张,他们理念新奇,很快借老店的特色,延续传统,物什却更纯正,很快就有了口碑。”
“他们名下的店铺真是繁多。”逸辰看罢书信后感叹道,“客栈,银楼,丝绸庄,茶楼,呵,还有秦楼楚馆。”
“你们还记得品红阁么?”逸涵突兀地冒出一句。“你们不觉得,太像了么?”
逸辰和清异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年的慕容兄妹正是这样的经商奇才。慕容尽清败露后,洛阳多家店铺,几夜连逢大火,事后查出,均为慕容名下的商号。
“为何之前我们都不曾听说?”逸辰疑惑地问道。
按说洛阳城内出了这样一家声势浩大的商号,怎会半点儿风声都不露。
清异皱眉道:“‘天旋’只是内部的名称,对外各个商铺毫不相干。‘天世’的这个耳目恰巧是其中一个老店的老伙计了,据他所说,店内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全都没变。上面只是派人传信,掌柜按信中所说照办。每月都有人来盘点账目,然后按约定提走银钱,因为他在店中已久,所以掌柜不避讳他,他才知道‘天璇’。但也被叮嘱不可外传。因为有利可图,掌柜自然也乐得听从上面的安排。他偶尔也会被安排在店铺间找个人,传个信之类的,就知道了几家‘天旋’的商号。”
逸辰自嘲道:“在眼皮下潜行了六个月,我们竟不知。生在官家,却如同瞎子,聋子。”
逸涵封好信件,抬头望了望清异,道:“这该是‘天世’的秘密吧。”清异知她担心什么,道:“‘天世’的事,父亲从不瞒我,他相信我明白孰轻孰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难道对你们还有不放心?”说着,他拈起信件,在桌上的烛火上点燃。
见二人惊诧地看着自己,解释道:“本来也是父亲让我烧毁的。”
逸涵和逸辰相视一笑,原来是借烧毁它偷出来的!
“喂,我这也是为了帮你们,你们倒还嘲笑我。”清异有些腼腆地道。偷东西到底不光彩。
逸涵挽着清异的胳膊,讨好道:“哥哥,清异哥哥!我们哪有嘲笑你,我们在赞美清异哥。清异哥最好,清异哥最棒,清异哥像朵花儿一样!”说着双手在胸前夸张地比出“花”的样子。
清异不禁笑出声,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这儿怎么样?”逸辰答道:“醉青曾作药物入方,有凝神静气的奇效。但不宜栽种。”
“凝神静气?不是说它……”清异疑惑道。“是啊,我们也不知道为何。算了,回家吧!这儿灰尘密布,实在不是讨论的好地方!”逸涵推着两个哥哥,离开了藏书阁。临走时,向书阁深处恶狠狠地盯了一眼。

10)少年神探之<旧事>

逸涵拉着两个哥哥奔走。
“李逸涵,这不是回府的路。”清异说道。逸涵回答道:“我知道!”
她将两个哥哥拉到洛河边的一艘船上,解下逸辰腰间的玉佩,从清异袖中抓出一锭银子,递给掌舵的老人,嘀嘀咕咕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便把玉佩和银子压在他手上,将他请下船,走至岸边。老人看了船一眼,点点头,就笑眯眯坐在河边的大石上。
逸涵走回船内,逸辰问道:“你又搞什么鬼?”逸涵拾起船桨塞给他俩,“别问了,赶紧划,到河中心再告诉你们。”说完坐在船舱中眨着眼睛望着他俩。
二人费力地划到河中心,逸涵探出头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异动,方才松了口气。逸辰放下船桨,挨着她坐下,道:“说吧,怎么回事。”清异也好奇地看着她。
逸涵敛起笑容,凝重地道:“我们被人跟踪了。”
“什么?”清异叫道。“就在藏书阁的时候。逸辰哥刚说完醉青不宜栽种,我在桌上的墨水反光中,看到门前一个黑影闪进了书阁,就拉着你们出来了。”逸涵补充道。
清异和逸辰对望了一眼,二人竟然都没发觉,那人的步法该有多轻!
“是我们大意了。”逸辰自责道。清异苦笑道:“呵,的确。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对我们都有所防备。”
逸辰愣愣地望向船外,道:“以后出行要更加小心谨慎。”
逸涵笑了笑,站起身,道:“我们回去吧!我把你的玉佩压给了老头,要是再不回去,老头非得把你的玉佩拿去当了不可。”
逸辰,清异:“……”
到了岸上,赎回玉佩,老人一定要把银子还给逸涵,逸涵笑道:“老爷爷,他们家(指清异)可不缺钱,我们借了您的船游玩,当然要付钱啦!您就拿着吧!以后说不定我们还会再来的!”说着嬉笑着跑开了。
待老人回过神,三人已经走远,老人感动地道:“以后来玩啊!”
逸涵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清异道:“逸辰,既然被盯上了,以后怎么办。”逸辰看着前面蹦跳的逸涵,道:“很简单。”见清异一脸希望,又道:“问她,她肯定有办法。”
清异:“……”
逸涵突然转过来,附在清异耳边说道,“别忘了,我有个出身奇特的娘。”
猛地听她提起母亲,清异有些不适。但见她一脸笑意也就宽心了。转念一想,身出杀手组织,传信息递命令一定有她独特的方式。如今有一位嫡传“弟子”在此,这些岂不是小事了?
三人回到府中,见大人们还未回府,知道是去调查案件了。彼此眼神交换,探听的分工结束,也就各自回房了。
李府。
逸辰低头沉思,走近自己房间,却见屋内通明,房门微掩。无奈苦笑,作势板起面孔,稳步走入,却见一身着水蓝小衫的女娃娃跪坐在地,地上摆放着成叠的纸张和书册,还有笔墨。她整理着,时不时拿起身边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逸辰看着她身上的衣衫,微微有些失神,似乎,还是那年夏日间,他们去往未央书院前的一日,她也是穿着这般的颜色。那年光景,那样的无忧无虑。其他人或许不知,他却知,这几月她已成长,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他收回游离的神思,继续保持着冷漠的面容。直到……
“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尖锐的声音,拔高的音调,让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面容依旧漠然,眉梢的一点颦蹙却出卖了他。“李逸涵,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哥,来看这个。”逸涵似已习惯般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顾他的愠怒。
逸辰几步走近她身边,看着如许多的纸张书册,问道:“这些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说着,拿起一本,细看之下不禁大惊,竟是当年案件的详细记录,不过都是手抄后的,并非原始档案。逸辰略一沉思,抓过正忙碌的逸涵的手,右手食指中指侧,赫然两处深深的红,甚至透出些许的青紫。逸涵愣了愣,半晌,露出甜美的笑容,状似不经意的抽回右手,说道:“这些都是在叔公的书桌上看到的,都是案件要密,不能带出。我本想看过讲给你的,又怕遗漏了关键的细节,索性全部抄录下来了,你看看有什么重要的?”逸辰只是凝视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快速浏览起来。逸涵微微一笑,他对她的疼惜,从不宣之于口,却始终流连身侧。
他们有着相同的聪慧,和自然而然的默契。不多时。逸辰翻看完她抄录的档案,毫不犹豫地拿过她刚刚写着什么的纸张,果然,上面写着她整理出来的疑点和相干人等的关系。
“醉青花,骊山,品红阁,密道……”逸辰低声念着,“还有那句奇怪的‘满西楼未必明月光,焰火佳月几度西厢’。”逸涵插嘴道,“最让我感到怪异的是那场大火。”逸辰微微颔首,道:“你说的是那夜慕容府和品红阁的大火吧。”逸涵接着说道:“不是吗?慕容清异只身前往梁王府营救母亲,逃身之时,慕容府已经燃起大火,仿佛就像为他准备好了后路。而后,他们竟死在了一处,且都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事物,你不觉得,这……”“我想起了叔公在办案时经常提起的一句话。”逸辰笑着道。“欲盖弥彰。”二人异口同声。
“对了,”逸辰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刚刚说。营救?”
逸涵点点头,“难道不是吗?”逸辰不解,问道:“这话如何说?他不是劫持了母亲吗?”逸涵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曾听母亲说起,那日叔公赶到前,慕容尽清曾道,他是来带母亲离开,母亲顾及父亲和叔公安危,自是不会离去,可他说,他可以保父亲同母亲一起离开,而且母亲说感觉他信誓旦旦,绝非空谈。而且母亲意外失子一事,他不仅没有故意安排,甚至毫不知情,即便是叔公也曾说,慕容尽清并未有过伤害母亲之意,叔公说的肯定,而且,”逸涵略一停顿,稍有迟疑,又很肯定地道:“我觉得叔公一定有事隐瞒,不仅是对我们,甚至是在这案件上,应该是,关于母亲的。”逸辰思索着,事情好像越来越麻烦了。
“哥,你那边怎么样?”逸涵突然不满地道,她说了半天了,他一点表示都没有。逸辰方才回神,开口道:“不急,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初递送那封信件到品红阁的人,最后从密道离开,可后来大火之后,慕容名下的所有商铺,包括慕容府,都没有任何关于密道的记录,那就说明清理现场的人没有找到任意一条密道的所在。那么,这么重要的所在,难道凭空消失了?”
逸涵愣愣的不说话,逸辰接着道:“若说这些地方都没有密道密室,这么严谨的一群人,这么庞大的组织,平日里通过什么传递命令和消息。而且,骊山深处那个曾经关押母亲和父亲的地方,也不曾找到,仿佛连同那群人,都人间蒸发一般。”逸涵若有所思,疑惑地道:“是啊,那个地方父亲曾逃出,却在半路上遇到赵忆之,与其说是逃出的,不如说是他赵忆之带出的,之后父亲带人回去找寻,翻遍山岭,却是再也找不到当初入山的道路。不行,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叔公和父亲一定有所隐瞒。”逸涵坚决地道。
逸辰微微一怔,眸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分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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