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叔孙武叔毁仲尼,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
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同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着;却若浮云掩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不介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邪恶)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预料)之誉:’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门人黄省曾录)
毁谤都是来自外部,即使是圣人又怎能免除呢?人贵在自我修持,如果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圣贤。纵然每个人都诋毁他,也说不倒他;这就好像浮云掩日,怎么能有损于太阳的光明呢!如果自己是个表面恭敬端庄、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坚贞正直的人,就算没有一个人诋毁他,他内心的邪恶有朝一日也会显露出来。孟子说过,人有料想不到的赞扬,也有过于苛求的诋毁。毁誉在人,自己如何躲避得了?只要自己好好修持,那些毁誉又能怎么样。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
省曾起对日﹕“不敢。”
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
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
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瓢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彧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地,人之才气如何同得?”(门人黄省曾录)
在这则对话中,我们看出王阳明先生对《侍坐》中的孔子“宽宏包含”教育气象赞美有加。圣人教育人,不是要束缚学生的天性,要求学生全都变成一个样子。而是因材施教,狂放的人就从狂放之处来造就,洒脱的人就从洒脱之处来造就,人的才气怎么可能完全一致呢?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因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门人黄省曾录)
圣人的良知,如同青天上的太阳;贤人的良知,就像有浮云的太阳;愚人的良知,如同阴霾中的太阳。即使昏暗光明的程度有所不同,但是能分辨黑白的情况是一样的;即使在昏黑的夜里,也能隐隐约约看出来黑白,这就是因为白天的余光还没有全部消失。在困境中学习下功夫,也是从顺着这点光明去精心考察而已。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
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谞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力是简易透彻功夫。”(门人黄省曾录)
门人问:良知像太阳,私欲像浮云。浮云即使能遮蔽太阳,但也是自然气候中应该有的,那么欲望是否也是人心中应该有的呢?
先生回答:七情都是人心中应该有的,但要明白地认识良知。比如太阳光,无法固定指向一个方向。只要有一个缝隙能透出光明,就都是阳光所到之处。即使被云雾包围,太虚中的色彩形象也都能辨识清楚,这也是阳光不可磨灭的表现。不能因为云能遮蔽太阳,就要求天不生出云。只要七情能顺其自然地流动运行,就都是良知的作用,不可把它们分成善或者恶,但不能在七情上添加附着。七情有了附着,就都称之为欲望,都是良知的障碍。在一开始附着的时候,良知也会自己察觉。发觉以后随即出去遮蔽,恢复本体。这一点如果能琢磨透了
,才是简易透彻的功夫。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
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落实尽孝而已;学知利行的,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良知尽孝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门人黄省曾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