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相宣,八音协畅——沈约《古意诗》赏析
(2017-04-08 18:36:07)
标签:
沈约歌女声律对偶杂谈 |
诗题“古意”,与“拟古”、“效古”相似,多咏前代故事,以寄予作者的思想感情。这首古意诗,所咏地点、人物似与作者所在的南朝无涉,但却采用以古喻今的手法,反映了南朝的一些现实。
“挟瑟丛台下,徙倚爱容光。”丛台:六国时赵王故台,在今河北邯郸市东北,汉时台下当有宫室。这两句是说,一位女子带着叫做瑟的乐器来到丛台下边,这位年轻美貌的可爱女子低徊彷徨着。
“挟瑟”恐有一典故,然不知最早的出处何在。与沈约同时或稍后的北齐诗人魏收也写过一首《挟瑟歌》,词曰:“春风宛转入曲房,兼送小苑百花香。白马金鞍去未返,红妆玉筯下成行。”或许能作一佐证。假定是同咏一个故事,那么诗中主人翁便是一个红妆少女,金鞍白马把她带进丛台小苑,心中悲伤,流泪不止。诗中既云“徙倚”,言其低徊彷徨;又云“戚戚”,言其忧愁痛苦,其意与《挟瑟歌》中的“玉筯下成行”相仿佛。如果此说能够成立,就便于理解这首诗了。
“伫立日已暮,戚戚苦人肠。”这两句是说,傍晚时分还在低徊彷徨,心中悲伤使人愁肠百结。
“露葵已堪摘,淇水未沾裳。”露葵:葵之别名,俗称滑菜。淇水:黄河支流,在今河南省北部,其地距离河北邯郸的丛台不很远。这两句是说,家中园子里的露葵也该采摘了,自己却不能渡过淇水归家。
这两句都是女子的想象之辞,她伫立到日暮,悲悲戚戚的熬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看到日出露消,遂想到家中园子里的路葵也应该采摘了;但是遥隔淇水,她还没有冲破重重险阻回到家中,其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淇水未沾裳”一句,显系从《诗经·卫风·氓》中“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化来。
“锦衾无独暖,罗衣空自香。”衾:被子。这两句是说,她夜里盖着锦被,不感到温暖;白天穿着罗衣,也不觉得芳香。
综上所述,可见所写女子出身于农村,且家住在淇水的另一边。她在家时曾经从事采摘露葵之类的劳动。到了丛台以后,虽然享受奢华的生活,但是心中仍对家乡的亲人眷念不已。因此,她夜里盖着锦被,不感到温暖;白天穿着罗衣,也不觉得芳香。诗人虽写前代故事,然也有感而发。因为以金陵为都城的南朝帝王,大都过着纸醉金迷、征歌逐舞的生活。他们的宫廷养有大量的歌儿舞女,大都来自农村。此诗虽写北方,实际上是借这面镜子,反映当时的现实,寄寓对下层妇女的同情。
“明月虽外照,宁知心内伤。”这两句是说,明月虽然照亮了外边的世界,但她内心深处隐藏着的无限痛楚,那明月又怎能知道呢?
结尾二句,纯系抒情。时间又到了深夜,女子空房独处,只见一轮明月高挂中天,这明月不仅丛台可以看到,在她的家乡也能看到。愁人当此,怎能不惹起相思?然而明月可望,家乡难归,于是她不由得叹息。她内心深处隐藏的无限痛楚,连人们都无法理解,那天空的明月又怎能知晓呢?诗末以问句作结,那女子的一腔怨情似乎仍在空中回荡,悠悠不尽,发人遐想。
沈约是梁代著名的声律学家。他在《宋书·谢灵运传》中说:“夫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拿此诗来看,他似乎身体力行。就字面而言,那碧绿的露葵,清彻的淇水,华丽的锦衾,芳香的罗衣,皎皎的明月,岂不是“五色相宣”?就音律而言它押的是平声阳韵,声调铿锵,音律和谐;而当中“露葵已堪摘,淇水未沾裳”、“锦衾无独暖,罗衣空自香”两联,对偶公正,低昂互节。这又不是八音协畅吗?经过沈约揭示了声律的秘密以后,再经过一百年左右的努力,在中国诗坛上终于涌现了“回忌声病,约句准篇”的近体律绝。回顾他在这些诗里的艺术实践,我们觉得是很有意义的。
附录:《古意诗》沈约
挟瑟丛台下,徙倚爱容光。
伫立日已暮,戚戚苦人肠。
露葵已堪摘,淇水未沾裳。
锦衾无独暖,罗衣空自香。
明月虽外照,宁知心内伤?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