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形式的说理文——《游褒禅山记》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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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古文观止后洞褒禅山前洞 |
《游褒禅山记》,宋王安石(1021-1086)这是他做了鄞县知县,又在安徽做了三年舒州通判之后,于宋仁宗至和元年,即公元1054年写的,是王安石青年时期的作品。
本文的第一段紧扣题目,写褒禅山的由来,引出华山洞。褒禅山位于今安徽含山县北,因唐代有慧褒和尚居此而得名。褒禅:慧褒和尚住禅的地方。慧褒和尚之前居住在这里,死后又埋葬在这里。文章的开头对褒禅山得名的由来,地理位置作了一番踏勘考订。接着文章由褒禅山引出了华山洞。华山洞的得名是由于它地处褒禅山的南面,而褒禅山本来叫华山,这一点很重要,因为通篇所记游褒禅山,实际只游华山洞,而文章阐述的精辟的道理,又是从游华山洞引发的。“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距离洞口百十米不远的路旁,有一块倒伏的石碑,上面刻写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唯有“花山”两个字还可以辨认,原来华山是应该叫“花山”的,现在把它读成华实的华,是读音读错了。这几句进入记游的正文,从这一细节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循名责实”的严谨科学态度。
文章的第二段紧接着记叙了游华山洞的情况。华山洞分为前洞和后洞。对前洞的记叙为“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前洞在山下,平坦空旷,游人很多。后洞的情况怎么样呢?“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虽然作者并不把主要笔墨用在写景状物上面,但这三言两语就已经突出了前洞与后洞迥然不同的环境特征;更用前洞记游者甚众,后洞记游者不能穷其深,两者游人多寡,洞之幽深不能同日而语,把游前洞之易,与后洞之难,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为后文立论提供了客观依据。文中前洞只是后洞的陪衬,把如何游前洞完全省去,是为了叙写如何游后洞。“余予四人拥火以入”一句,点明与人同游。至于入洞所见所感,作者只用了“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本文是一篇借事喻理的议论文,所以没有展开描述的必要,事实上这三句已经扼要地表现了入洞以后所经所见所感,并且把借事喻理的主题提炼出来,也说明了作者精于剪裁,详略得当,巧于概括,突出中心的写作技巧。
文章至此,应该游兴正浓才是,但是可惜的文章没有进一步探幽访胜,领略洞中奇景,而是被松懈怠惰、意志薄弱的人所左右,有不愿意前进而要出来的人,说:“不出去,火把将要烧完。”于是,大家都同他一起出来了。为此作者写下了自己的懊悔之情,认为自己所到达的深度比起游者来还不及十分之一,当时力气还可以坚持,火炬完全可以继续照明,所以出来后,有人就抱怨那个吵着要出洞的人,自己也对跟随退出来表示后悔。后悔没有能够饱览后洞瑰异景色,尽心游乐,差过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
作为游记文,既然没有能够尽情游玩,也没有什么可记的了,但王安石却相反,从这件事情中悟出了一些道理,他游历后洞的心情变化,为下文议论提供了基础,蓄足了气势。
文章的第三段转入了议论。“於是予有叹焉”一句,自然地转入了带有感情色彩的议论,叹就是感慨,作者感慨什么呢?文章没有说,只是讲了一个原则:“古之人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见之深而无不在也。”就是说,古代有成就的人即使观察大地、山川、草木、虫鱼这样一些自然现象,也能够有所体会,有所心得,因为他们思考得深入认真,细致周密,“思之深”是就思考的深度来说,“无不在”就思考的广度来说,根据这个原则,作者对游华山洞的过程进行深入细致的思考,写出了一段议论,这段议论也就是这篇《游褒禅山记》的核心、灵魂、是文章的主旨所在。
作者从平坦而近便的地方,游人就多,艰险僻远的地方,游人就去得少了。两相对比以后,紧接着指出:“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作者由后洞所经所见所感生发开去,告诉读者,争取一种美好的理想境界,须得不畏艰险,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对此,作者提出了三个不能至。一、“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就是具有坚强意志,有志的人是不会随波逐流的。二、“然力不足者,也不能至也”。如果没有充沛的精力,当然也不能坚持到底,到达目的地。三、“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凭借坚强意志与充沛精力,假使遇到幽深昏暗这样困难的所在,而没有一定的物质条件,如火炬照明之类。作者在这里提出了物质条件。三个不能至也,表达了三层意思,提出了志、力、物三中必备因素,把经过不断艰苦努力又需要一定物质条件才能完成一种理想追求的道理,说得相当清楚、完备而透彻。
在这之后,作者又对志的重要意义,作了进一步强调和申述,如果体力足已到达,而努力不够,以致未能达到,就会招来别人的责怪讥笑,自己也要产生悔恨。“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是说尽了主观努力,即使未能达到目的,那么在自己就不会有悔恨,在别人也不会有责怪讥笑了。文章从客观规律,收束到人的主观能动性,把所述的道理再推进一层,这就是作者此游的收获啊!
但是文章的议论并没有终结。第四段,照应第一段路旁倒碑的记叙得以了解华山应是花山,想起古书散失,以讹传讹的事情很多,所以要引起学者的注意,并要求读书人去伪存真,认真思考,不能人云亦云。
《游褒禅山记》是一篇游记形式的说理文,以议论为主,记游为次,通过记游进行说理的优秀散文,记的是游,说的是由“游”中看出的道理,有叙有议,言之有据。
《游褒禅山记》记叙了作者游褒禅山的经过,通过游褒禅山时所见所感,说明了世上奇伟、瑰丽、非常之观常在险远、而只有真正有志之士才能到达的道理。
附录:《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huā)山(褒禅山,旧称华(花)山,位于安徽巢湖市含山县城东北7.5公里),唐浮图(1)慧褒始舍于其址,而(2)卒葬之;以故(3)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4)者,褒之庐冢(zhǒng)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huā)山洞(5)者,以其乃华(huā)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pū)道(6),其文(7)漫灭,独(8)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huā)”如“华(huá)实”之“华(huá)”者,盖音谬也(9)。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10),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11)五六里,有穴(xué)窈(yǎo)然,入之甚寒,问(12)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13)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14)愈奇。有怠(15)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16)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17)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18)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19),余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20)明也。既(21)其出,则(22)或咎其欲出者(23),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24)余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25)深而无不在也。夫(27)夷以(26)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28)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29)又不随(30)以怠,至于(31)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xiàng)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32)至焉,于人(33)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34)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35)!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36)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37)也哉!此所以(38)学者不可以(39)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40)萧君圭君玉,长乐(41)王回深父(fǔ),余弟安国(42)平父(fǔ)、安上纯父(fǔ)。
至和元年(43)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注释
⑴浮图:梵(fàn)语(古印度语)音译词,也写作“浮屠”或“佛图”,本意是佛或佛教徒,这里指和尚。慧褒:唐代高僧。舍:名词活用作动词,建舍定居。址:地基,基部,基址,这里指山脚。
⑵而:连词,并且。卒:死,去世。之:指褒禅山麓。
⑶以故:因为(这个)缘故,译为“因此”。名:命名,动词。禅:梵语译音“禅那”的简称,意思是“静思”,指佛家追求的一种境界。后来泛指有关佛教的人和事物,如禅师、禅子、坐禅、禅房、禅宗、禅林、禅杖等。褒禅,慧褒禅师。
⑷慧空禅院:寺院名。庐冢(zhǒng):古时为了表示孝敬父母或尊敬师长,在他们死后的服丧期间,为守护坟墓而盖的屋舍,也称“庐墓”。这里指慧褒弟子在慧褒墓旁盖的屋舍。庐:屋舍。(一说指慧褒生前的屋舍。)冢:坟墓。禅院:佛寺。
⑸华山洞:南宋王象生《舆地纪胜》写作“华阳洞”,看正文下出应写作“华阳洞”。以:因为。乃:表示判断,有“为”、“是”的意思。阳:山的南面。古代称山的南面、水的北面为“阳”,山的背面、水的南面为“阴”。名:命名,动词。
⑹仆道:“仆(于)道”的省略,倒在路旁。
⑺文:碑文,与下文“独其为文(碑上残存的文字)”的“文”不同。漫灭:指因风化剥落而模糊不清。
⑻独:唯独,只有。其:指代石碑。文:文字,这里指的是碑上残存的文字。犹:还,仍。
⑼今言“华”(huā)如“华(huá)实”之“华(huá)”者,盖音谬也:汉字最初只有“华(huā)”字,没有“花”字,后来有了“花”字,“华”“花”分家,“华”才读为huá。(王安石认为碑文上的“花”是按照“华”的古音而写的今字,仍应读huā,而不应读“华(huá奢侈、虚浮)实”的huá。按,这里说的不是五岳中的“华(huà)山”)。言:说。盖:承接上文,解释原因,有“大概因为”的意思。谬:错误。
⑽侧出:从旁边涌出,记游:指在洞壁上题http://www.gushiwen.org/favicon.ico文留念。
⑾上:名词活用作动词,向上走。窈(yǎo)然:深远幽暗的样子。
⑿问:探究,追究。深,形容词活用作名词,深度。则:副词,用于判断句表示肯定,相当于“就”。穷:穷尽。
⒀拥火:拿着火把。拥,持,拿。以:连词,连接状语与中心词。
⒁ 见:动词活用作名词,见到的景象。
⒂ 怠:懈怠。且:副词,将,将要。
⒃ 盖:表猜测的发语词,大概。尚:还。不能十一:不及十分之一。不能:不及,不到。
⒄ 而:表递进的连词,并且,而且。
⒅ 则:表假设的连词,那么。至:动词活用作名词,到达的人。加:更,更加。
⒆ 方是时:正当这个时候。方:当,正在。是时:指决定从洞中退出的时候。
⒇ 以:相当于“而”,连词,连接状语与中心词。明:形容词或用作动词,照明。
(21)既:已经,……以后。其:助词。
(22)则:副词,就,便,表示前后两事紧密相承或时间相距很近。或:有人。咎(jiù):责怪。其:那,那些。
(23)其:第一人称代词,指自己。而:连词,表结果,以致,以至于。不得:不能,极:尽,这里有尽情享受的意思,形容词活用作动词。夫:这,那,指示代词。
(24)于是:对于这种情况,因此。焉:句末语气词。
(25)之:用于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的独立性,可不译。得:心得,收获。
(26)以:因为。求思:探求、思索。而:连词,表递进,而且。无不在:无所不在,没有不探索、思考的,指思考问题广泛全面。
(27)夫:表议论的发语词。夷:平坦。以:连词,表并列,而且,并且。则:表假设的连词,那么。
(28)而:可是。观:景象,景观。险远,形容词活用作名词,险远的地方。
(29)而:因而。焉:兼词,相当于“于此”。
(30)随:跟随(别人),“随”字后面省略“之”。以:连词,表结果,以致,以至于。
(31)至于:这里是抵达、到达的意思,不同于现代汉语用在下文开头,表示提出另一话题。幽暗昏惑:幽深昏暗,叫人迷乱(的地方)。昏惑:迷乱。以:连词,表目的。相(xiàng):帮助,辅助。
(32)以:相当于“而”,连词,连接状语与中心词。焉:兼词,相当于“于此”。这一句在“焉”后面省略了“而不至”。
(33)于人:在比如人(看来)。为:是。
(34)其:加强反问语气的副词,难道。孰:谁。
(35)得:心得,收获。
(36)谬其传:把那些(有关的)传说弄错。谬,使……谬误,把……弄错。莫能名:不能说出真相(一说真名)。
(37)何可胜道:怎么能说得完。胜,尽。
(38)所以:表示“……的原因”。慎取:谨慎取舍。
(39)以:以(之),因此。悲:叹息
(40)庐陵:现在江西吉安。萧君圭,字君玉。
(41)长乐:现在福建长乐。王回,字深父。父:通“甫”,下文的“平父”“纯父”的“父”同。
(42)王安国,字平父。王安上,字纯父。
(43)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至和:宋仁宗的年号。临川:现在江西临川。王某:王安石。古人作文起稿,写到自己的名字,往往只作“某”,或者在“某”上冠姓,以后在誊写时才把姓名写出。根据书稿编的文集,也常常保留“某”的字样。[1-8]
译文
褒禅山也称为华山。唐代和尚慧褒当初在这里筑室居住,死后又葬在那里,因此后人就称此山为褒禅山。现在人们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当初慧褒和尚墓边的庐舍。距离那禅院东边五里,是人们所说的华山洞,因为它在华山南面而这样命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座石碑倒在路旁,上面的文字已被剥蚀、损坏近乎磨灭,只有从勉强能认得出的地方还可以辨识出“花山”的字样。现在将“华”读为“华实”的“华”,大概是(因字同而产生的)读音上的错误。
由此向下的那个山洞平坦而空阔,有一股山泉从旁边涌出,在这里游览、题记的人很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前洞”。经由山路向上五六里,有个幽深的洞穴,进去便(感到)寒气逼人,打听它的深度,就是那些喜欢游险的人也未能走到尽头——这是人们所说的“后洞”。我与四个人打着火把走进去,进去越深,前进越困难,而所见到的景象越奇妙。有个懒于前进而想退出的伙伴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熄灭了。”于是,只好都跟他退出来。我们走进去的深度,比起那些喜欢游险的人来,大概还不足十分之一,然而看看左右的石壁,来此而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洞内更深的地方,大概来到的游人就更少了。当(决定从洞内退出)时,我的体力还足够前进,火把还能够继续照明。我们出洞以后,就有人埋怨那主张退出的人,我也后悔跟他出来,而未能享尽游洞的乐趣。
因此我便有所感慨。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大都能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问题深远而广泛全面。道路平坦距离又近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多;道路艰险而又偏远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少。但是世上奇妙雄伟、珍异奇特、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那险阻、僻远,少有人至的地方,所以,没有意志的人是不能到达的。(虽然)有了志气,也不盲从别人而停止,但是体力不足的,也不能到达。有了志气与体力,也不盲从别人、有所懈怠,但到了那幽深昏暗、令人迷乱的地方却没有必要的物件来辅助,也不能到达。可是,力量足以达到目的(而未能达到),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来说也是有所悔恨的;尽了自己的心志而未能达到,便可以无所悔恨,还有谁能讥笑他吗?这就是我得到的收获了。
我(返回)到那倒在路上的石碑时,又感叹古代刻写的文献未能存留,后世讹传而无人弄清其真相的事,哪能说得完呢?这就是学者不可不深入思考而谨慎取舍的原因了。
(同游的)四个人:庐陵人萧君圭、字君玉,长乐人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临川人氏王安石记。
背景
本文是王安石34岁时(1054年)从舒州通判任上辞职,在回家的路上游览了褒禅山,三个月后以追忆的形式写下的。四年后(1058年)他给宋仁宗上万言书,主张改革政治。12年后(1070年)罢相。他不顾保守派反对,积极推行新法。提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观点,这与本文的观点也有相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