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大文《刺锦GL》2
(2012-01-10 12:56:28)
标签:
刺锦情感 |
分类: 真爱的味道--les小说收藏 |
“好啊,好啊!”玉儿连连点头,她最羡慕小姐两样手艺,一是丹青绣工,再就是琴艺。以前小姐要是有什么心事,只要弹上一曲,弹完以后心情也会好很多。
苏慕雪望着玉儿离开,无需掩饰了,这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陷入沉思。
她没想到,一向柔弱的母亲这次态度竟如此坚决,硬是将她软禁在了后花园。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想,毕竟自己的抛头露面对叶家来说,的确是有辱门风的事情。尤其是叶家一向重文轻商,若是自家媳妇也卷入生意场,恐怕不能为叶家所接受。
父亲生前最看重的就是苏叶两家的联姻,临终前就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坏了这门亲事。又握住她的手,说:“孩子,女子在家从父母,出嫁靠丈夫,叶青枫,就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了……”
苏慕雪苦恼地咬住了嘴唇,如果青枫没有赴京赶考就好了。有他在,她起码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说不定他还能替自己解决织锦坊的一切问题。就算青枫不会经商,但他起码不会像叶夫人那样,至少会理解自己,应该不会怪自己吧?
当她在心里问自己的时候,半晌没有答案。
苏慕雪愣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阵惊惶:她竟然不敢确定答案是什么。
虽说两人自幼定亲,两小无猜的时候也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日子,但是自从年龄渐长,苏慕雪性子日益矜持,自觉遵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大防,两个人反而渐渐没有了儿时的亲密。此时,她才蓦然发现,这个自己认定了做夫婿的人,竟如陌生人一样,让她无从判断。
正惊疑间,玉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老远就兴奋地高声喊着:“小姐,小姐----”
苏慕雪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暗暗自责,自己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生出这样可疑可怖的念头。她断然抛却了自己刚才的疑惑,收回思绪,起身迎上去,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玉儿忙不迭地放好琴和香炉,喘息未定,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兴奋地说:“姑爷来信了!姑爷终于来信了!”
“啊?”苏慕雪暗叫惭愧,接了信抽出来,细细阅读。
叶青枫的字犹如他的人一般,挺拔俊秀、意气风发。信中说他在京城一切都好,因先皇驾崩,春闱大试推迟了一个多月,但他信心满怀,誓将金蟾折桂,衣锦还乡。信末,他含蓄委婉地倾诉了对苏慕雪的相思之情。可怜那叶青枫对苏慕雪是一往情深,只是苦于慕雪矜持,平日里无从表达,唯有寄情于书信。
只是,此时读到这些,苏慕雪不仅没有感觉到丝毫甜蜜,反而是羞愧难当。她不由站在叶青枫的角度想到,自己刚才那一刻的怀疑动摇无异于“我欲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算不算是对丈夫的一种不忠呢?尽管两人还并未成亲,但这看上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小姐,是不是姑爷出什么事了?”一旁玉儿看她神情凝重,不禁担心地问。
苏慕雪摇摇头:“不,他很好。”
玉儿不相信地盯着她:“那您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呢?”
苏慕雪勉强一笑:“哪有,不信,你自己看去。”
玉儿委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玉儿大字不识一个……”
这次,苏慕雪是真的笑了:“我早就要教你读书写字,你偏不肯。”
玉儿不以为然地说:“人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读多了未必是好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玉儿一句不经意的话,苏慕雪听得心头一震。
玉儿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忙往回收:“小姐,我可不是说您……您是才貌双全,那个钱三少不是说了吗?您是兰心蕙质……”
苏慕雪微微一笑:“你不是不喜欢那个钱三少吗?怎么倒记得他的话?”
玉儿白了白眼:“那个人油嘴滑舌的,没有半点规矩。我看啊,天底下的男子,就属姑爷最好……那个钱三少,拍马都赶不上。”
苏慕雪听了一愣,原来她以为世间男子都如叶青枫,但不到半月功夫,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好多种男子,比如,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细如发的钱三少;比如,表面温润淡泊、实则深不可测的沈离歌……他们每个人,都给了她鲜明的不同感受……
苏慕雪惊觉自己竟有意无意地拿叶青枫跟其他男子比较起来,心中又是一阵羞愧。
玉儿见她神情不对头,疑惑道:“小姐,你怎么了?怎么神不守舍的?”
苏慕雪回过神来,脸红道:“或许是因为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整个人都开始心浮气躁。这两天,娘亲又不许我出去,这样也好。我看我是需要静静心了。”
她走到琴前,撩起袍子,盘腿坐下,拨弄了几声琴弦,自语道:“谈一会琴,就会好点吧。”
玉儿觉得小姐今天古里古怪的,但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摇摇头干脆不想,打开火折子,点好熏香。
苏慕雪沉下心,静下气,双臂自然舒展,修长的手指先是轻轻抚过琴弦面,然后左手按压,右手提弹了几声,一曲《梅花三弄》信手拈来。苏慕雪自幼修习丹青,最爱梅花的高洁,音律学习中的曲目,也是最爱这首梅花三弄。起手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苏慕雪的心思慢慢沉浸了进去,任由思绪随着指尖流淌出来。
湖心中央,仙音缭绕。碧水之上,一袭白衣,宛如洛神下凡。此情此景,美轮美奂,玉儿听也听得呆了,看也看得呆了。
正在如痴如醉之际,亭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晰地女声,朗声诵道:“梅花一弄戏风高,梅花二弄迎春曲,梅花三弄唤群仙,好一曲《梅花三弄》!”
琴声戛然而止。
苏慕雪惊异地望向湖心亭的入口,一抹火红的身影映入眼帘。
12
12、问情 ...
柳纤纤?她怎么来了?
苏慕雪余光一扫,看到管家花痴般地站在柳纤纤身后。
不等苏慕雪开口,玉儿已经跳了起来:“柳纤纤?你怎么来了?刘伯,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也不通报就将人带到后花园了?”
管家吃了一惊:“这位姑娘说是小姐的朋友,昨日就已经约好……”
玉儿没好气地说:“人家说什么你都信啊?”
“咦,小妹妹,这事可怨不得你们管家。”柳纤纤笑嘻嘻地拦住了玉儿的话,很仗义地说了句:“苏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苏慕雪看着管家面红耳赤的样子,心想是个男人都很难拒绝柳纤纤吧。她不动声色地起身,柔声道:“刘伯,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点点头:“是。”临走还不忘最后瞄一眼柳纤纤。
但柳纤纤显然早已经习惯别人这样的反应,心不跳气不喘地踱进亭子:“苏姐姐,我没打扰你吧?”她嘴上这样说,与其动作却是毫不见外。
“哪里的话……”苏慕雪温柔笑道,她看到玉儿又要发作,抢先道:“玉儿,茶水已经凉了,你再去煮一壶好茶来。”
“……是。”玉儿不情愿地瞪一眼柳纤纤,提起茶壶走了出去。
柳纤纤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走到琴边坐下,说道:“早听说苏家的园林是苏州一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慕雪微笑道:“这都是坊间的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柳纤纤拨弄了几下琴弦:“真没想到,苏姐姐精通音律,还是丝竹高手。想来昨晚纤纤真是献丑了,居然还在鲁班门前耍斧头,真是让姐姐见笑了。”
苏慕雪道:“柳姑娘说笑了。柳姑娘的琵琶弹得出神入化,昔日拜读醉吟先生的《琵琶行》,说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当时只当是夸张,昨日听了姑娘的琵琶,才发现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纤纤盯着苏慕雪瞅了半天,仿佛在判断她讲的话是真是假。当她看到苏慕雪坦然地迎视着自己的目光时,神色忽然黯淡了一下,低头下意识地拨了下琴弦,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
苏慕雪不解地望着她:“慕雪说错了什么吗?”
柳纤纤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跟我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我们是指她自己和钱三少……还有沈离歌?
当然!苏慕雪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联想。
她不知道柳纤纤是什么意思,但直觉今天的柳纤纤跟昨晚的那个有很大不同。昨天那个放浪不羁,今天这个眼底都是落寞。
“柳姑娘说笑了,我们还不都在同一个苏州城里。”苏慕雪顺着柳纤纤的话说下去。
柳纤纤嘲弄地一笑:“就算同在一个屋檐下又怎样?麻雀和凤凰总有云泥之别。苏姐姐你美若天仙,天生高贵,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岂是我等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
苏慕雪听得眉头一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柳姑娘何须妄自菲薄?柳姑娘才貌双全,出淤泥而不染,又有几个女子能够做到?”
柳纤纤怔了一下,扭头认真的看着她:“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苏慕雪坦然点头:“慕雪何须骗你?”
柳纤纤脸上闪过一抹异样的神情,沉默了一会,苦笑道:“可惜,不是人人都像苏姐姐这样想的。”
苏慕雪淡淡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岂容外人道哉?!”她本想问是谁不这样想的,但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因为心底已经模糊有了个答案。她暗暗提醒自己,大家并非真正的朋友,有些事情不要介入得好。
柳纤纤眼睛一亮:“想不到苏姐姐看上去文弱,却有副侠义心肠。看来,咱们昨儿交这个朋友真值了。”
朋友?苏慕雪心里像被绣针轻刺了一下,这个用词让她不舒服,她没有接茬。
“对了,柳姑娘今日来访,可是有事?”
“诶,如果苏姐姐不介意,以后我们还是姐妹相称吧。”
柳纤纤语气像在撒娇,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任性,她不自觉地就把用在男人身上的那一套使了出来。苏慕雪心中好笑,但听她语气诚恳,倒不好拒绝,只好答应下来:“好。”
柳纤纤满意地一笑:“我今天来,还真是找姐姐有事。不过不是我找你有事,我是受人所托。”
苏慕雪一愣:“受人所托?谁?”
柳纤纤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是沈老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手帕里似乎包了一样东西,递给苏慕雪。“他今早去过织锦坊,听说你不在,就特意找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苏慕雪迟疑着接过来,现在她对沈离歌是有戒心的:“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下,是一个绣样,不过就一个字。”
苏慕雪皱了皱眉:“沈老板想让我给他绣什么?”
柳纤纤摇摇头:“他说是送给你的,也许你用得着。”
苏慕雪打开一看,是一个“锦”字,不过字是嵌在一个圆里面,字体就着圆做了下变形,字跟圆合成了一体。她望着绣样,细细琢磨,却不得其解。
柳纤纤笑道:“沈离歌一向都是这样的,他经常会有些异于常人的行为举止……不过,”她的神情有些朦胧,“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苏慕雪看出她有话想讲,便耐心地听着。
“像我们这些烟花柳巷的女子,每日被那些男人围着,奉承着,表面上风光,实际上没有人看得起我们。但沈离歌不同,我从他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他不但没有看不起我,他还真心地心疼我……”柳纤纤顿住了,看上去有些伤感。
苏慕雪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有些心酸,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纤纤望着苏慕雪:“苏姐姐,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吗?”
苏慕雪一阵慌乱,脸不自觉红了。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她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婚姻大事,哪是自己去找的?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她看着柳纤纤望着自己渴望的眼神,只觉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半天,她才用力咽了口唾液,吃力答道:“能。一定能。”
柳纤纤松了口气,由衷笑了:“谢苏姐姐吉言。为了答谢姐姐,我也弹首《梅花三弄》给姐姐听。”她真的拨弄起了琴弦。
苏慕雪望着她喜悦的样子,心隐隐疼了起来。
内心挣扎了良久,苏慕雪低声说:“柳姐姐,有句话,慕雪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纤纤的第一段接近尾声,心情似乎很好:“但说无妨。”
苏慕雪不敢看她,低头道:“昔日拜读醉吟先生的《琵琶行》时,其中还有一句话,慕雪印象深刻。”
“那句话?”
“……商人重利轻离别……”
“……”
琴声停了一下,又进入第二段
柳纤纤脸上恢复了妩媚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梅花三弄里面,我最喜欢这第二弄。”合着曲子,她脸上现出少有的庄重,轻轻吟诵道:“梅花二弄迎春曲,瑞雪溶成冰玉肌。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
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
蓦然间,苏慕雪怆然欲泪了。
13
13、结盟 ...
苏慕雪提笔在信笺纸上落下一行娟秀的字:“青枫砚兄台鉴:……”
写到这,却顿住了。
她无意识地蹙起了眉,接下来写什么呢?
感觉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什么。最近,她经历了很多事情,感触良多。但是,这些该不该告诉叶青枫呢?
告诉他织锦坊经历的生意场上的种种波折?苏慕雪摇摇头,叶青枫素来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对这些不会感兴趣。
告诉他自己最近见识的一些人物?叶青枫向来读圣贤书、尊孔孟之道,他不会喜欢沈离歌的机关算尽,更不会欣赏钱三少的玩世不恭。若他知道自己还结识了风尘女子,甚至与之姐妹相称,估计他的脸都绿了。
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向他倾诉的。
苏慕雪叹了口气,慢慢搁下了笔。还是不要打扰他吧,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今朝一搏。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足挂齿吧。
正自沉思,玉儿走了进来,神情有点鬼祟。
苏慕雪一眼看出来,问道:“怎么了?”
玉儿看四下无人,这才说道:“小姐,宋掌柜让我给你捎个话。”
“这几天,柜上的事情不都是找母亲吗?”苏慕雪疑惑道。
“宋掌柜说,这事他没敢跟夫人提,得找您商量。”
“这样……”苏慕雪感觉事关重大,沉吟了一下,“那你悄悄请他到后花园书房来,我等你们。”
玉儿点点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宋掌柜跟着玉儿悄悄进了后花园书房,向苏慕雪细细禀报了一番。
苏慕雪沉吟道:“这么说,咱们判断的不错,沈离歌真的有意收了上等丝绸的生意?”
“不错。小姐料事如神,原先那上百匹的上等段子都是被苏锦记收了。他已经找了祥记程老板、瑞福斋的张老板谈合并的事宜。要是他把这两家吞了,那咱们织锦坊就是腹背受敌,独力难撑了。”宋掌柜忧心忡忡地说。
苏慕雪皱眉沉思了半晌:“那程老板他们的意思呢?”
“程老板自然是不愿意,他来找咱们织锦坊,想跟咱们合作,但被老夫人拒绝了……小姐,这是个生死关头,您可得拿个主意。”
苏慕雪点点头:“只要程老板他们不愿意就好。宋掌柜,你去约请程老板和张老板,就说咱们织锦坊愿意与他们结盟,不能让苏锦记一家做大。”
宋掌柜迟疑道:“那老夫人那里呢?”
苏慕雪顿了顿:“……娘那里,我去找她谈。”
是夜,苏慕雪伺候母亲喝完药,提出了要与祥记结盟的想法。
苏夫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儿啊,这么大的生意咱谈不来。人家祥记生意不比咱小,怎么可能跟咱们齐心合力做生意?只怕人家挖坑把咱埋了,咱们都不知道。”
“娘----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但是如果我们不结盟,那就只有一个结果---被苏锦记吃掉,这个风险是可以预估的。如果结盟,我们兴许还能保下爹爹传下的这份家业。两者一比,哪个风险大哪个风险小,不言而喻。”苏慕雪耐心地解释。
苏夫人沉默了半晌:“但是,我不会谈生意。”她瞪了苏慕雪一眼:“你也别想!我已经答应过叶夫人,不能再让你抛头露面了。”
苏慕雪微微一笑:“谁说谈生意一定要抛头露面了?”
苏夫人怔了一下:“哦?”
苏慕雪笑道:“我们可以请人家到家里来谈啊,这样就不算抛头露面了吧?”
“这……”苏夫人还有些迟疑。
苏慕雪安慰道:“娘,您放心吧,我会把握分寸的。我自己也不想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啊。再说了,叶家的龃龉也是一时的。到时候我和青枫一成亲,他就是您的半子,这份家业他也责无旁贷,到时候叶家也就没话说了,不是吗?”
苏夫人叹口气:“唉,要是青枫在就好了。”
苏慕雪顺着她说:“算日子,春闱大试已完,就等张榜。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苏夫人点头道:“早点回来好。若他高中,你也可以妻凭夫贵,再不用操心这些生意的事。”
苏慕雪点点头,没有吭声,眼底却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迷茫。
三日之后,祥记程老板、瑞福斋张老板一起应邀到了苏家。
苏慕雪恭恭敬敬地为两位前辈奉茶:“程伯伯,张叔叔,两位是家父生前的好友,也是慕雪的长辈。侄女有礼了。”
程老板和张老板见她美貌端庄又温文有礼,顿时生出了好感,连声客气,受了她的这杯茶。
苏慕雪等他们饮了第一道茶,开门见山道:“程伯伯,张叔叔,侄女冒昧请两位来,是要商讨下苏锦记收购咱们绸缎庄的事情。”
张老板城府比较深沉,沉吟道:“听说,前些日子,苏锦记的沈老板也找过苏姑娘洽谈此事?”
“是。”苏慕雪毫不避讳地说:“不过,已经被侄女拒绝了。”
“哦?为什么?”
苏慕雪正色道:“晚辈虽然不懂生意,但家父生前经常教导晚辈和舍弟,民生无外乎吃穿二字,所以丝绸生意也是关乎民生。我们虽然做的是生意,但也要为社稷民生着想。如果全苏州的丝绸生意都被苏锦记垄断,那价格都被他们吃定,最后吃亏的还是买丝绸的老百姓。所以,晚辈以为,我们不能让苏锦记一家做大。晚辈知道苏锦记的沈老板也找过两位前辈了,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程老板和张老板对望了一眼,开口道:“实不相瞒,我和张老板正在拿不定主意。苏姑娘可有高见?”
苏慕雪谦恭道:“晚辈不敢。晚辈以为,咱们唯有联合起来,才能与苏锦记制衡。”
程老板沉吟道:“就算这样,我们也未必斗得过苏锦记,他们现在生意铺的大,背后又有通宝钱庄撑腰……我们……”他顿住了。
苏慕雪察言观色,适时开口道:“晚辈倒是觉得,如果大家结盟,我们就还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程老板和张老板异口同声问道。
苏慕雪缓缓吐出三个字:“宫廷绣!”
两人重复了一遍:“宫廷绣?”
“不错。”苏慕雪胸有成竹地说,“皇宫历年三月份会有一次采购,这次先皇驾崩,推迟了采购。但新皇即位,需求必定大增。宫里采办的东西,都是上等货色,丝绸这一块更是如此,对绣工要求更高,这是我们经营上等绸子的一次好机会。”
程老板再次和张老板对视了一眼:“不错!这的确是次好机会。”
苏慕雪又加了一句:“苏锦记的主打是评价丝绸,而宫廷绣的丝绸都是上等丝绸,这是他们的软肋。咱们三家的上等丝绸加起来,占了苏州的一半有余,再加上我织锦坊有丹青和绣工在手,程老板和张老板加起来有上千绣娘,咱们只要确保宫廷绣的人手,联合拿下今年宫廷绣的生意,那我们就可以与苏锦记分庭抗礼。”
程老板和张老板赞赏地点头:“不错,不错,苏姑娘有胆有识,不亚于苏老板再世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咱们再听听苏姑娘还有什么高见?”
苏慕雪红了脸:“不敢不敢,折煞晚辈了。”
三个人坐下,又将下一步的计划细细斟酌和推敲起来。
几日以后,织锦坊、祥记、瑞福斋等几家专营上等丝绸的庄子结盟买下了绣衣巷,齐齐开了分号,又将巷子改名锦衣巷。
很快,整个苏州城都知道,锦衣巷是专门经营上等丝绸的地方。
那些偏爱采购上等丝绸的主顾,径直了直奔锦衣巷,无须再跑第二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加班写一章,写东西不容易啊。
14
14、番使 ...
梅雨季节一过,微风习习,阳光和煦,是苏州一年中天气最好的时候。
苏家后花园的湖心亭里,苏慕飞正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地描着丹青。
他的对面,苏慕雪坐在绷架前,就着一片白色的缎子上一针一针地刺绣,神情专注。
她的侧面轮廓细致清晰,额头光洁,鼻翼挺秀,下巴微尖,脖颈修长,天然有种楚楚动人的韵味,但偏生神情里又自有一份自信和坚持,只让人又爱又敬。
又爱又敬----玉儿对小姐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她爱看小姐作画,爱听小姐弹琴,也爱看小姐刺绣。
每到这时候,总觉得心静如水,天地之间彷佛只剩下那修长白皙的指尖之间那支灵动的苏针。
但她也感觉到小姐今天有些不同,神情一样专注,但是眉头微蹙,那目光里,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迷惑,仿佛看不懂自己绣的东西。
玉儿忍不住探头去看那幅刺锦,发现非花非草非山非水,倒好像是一个字。
难道小姐也不认识这个字?
玉儿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慕雪的手一抖,针尖直扎在左手食指上,白皙的指腹上,一粒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玉儿一下急了,她知道小姐作画刺绣的时候最忌打扰:“刘伯,你急什么急?天又没塌下来……”
苏慕雪望着指尖怔了一下,不知怎的心里就有种模糊地预感,说不出是好是坏。她若有所思地含住指尖,轻轻吮吸了下,玉儿慌忙拿了帕子来给她擦,她摇摇头:“不打紧。”声音依旧淡定:“刘伯,出什么大事了?”
管家满头大汗,又是懊悔又是着急:“府台大人亲自到了府上,老夫人已经慌得没了主意。”
苏慕雪脸色一白,募得站了起来:“咱们与官府素无来往……难道是咱们吃上什么官司了?”
“不知道,老奴……”
苏慕雪打断他的话:“快带我去前厅。”想起弟弟,又说了句:“慕飞,你乖乖待在这里,玉儿陪着他。”话一说完,转身疾步走出了湖心亭。
苏慕雪匆匆赶到前厅的时候,先是看到两个官府侍卫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心不由提了起来。她强自镇静,放缓脚步,想要进去,那两个侍卫却一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透过两个人肩膀,她看到郑大人坐在正对门口的椅子上,一脸怒气,母亲则靠在下首椅子上旁边哀哀哭泣。
情急之下,苏慕雪扬声说道:“郑大人明鉴!我苏家绝无作奸犯科,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郑大人看到苏慕雪,一扬手,命令道:“让她进来。”
苏慕雪急匆匆走进来,郑大人转向苏夫人说:“正好,令千金来了,咱们不妨听听她的高见。”
苏夫人抹泪道:“郑大人,小女尚未出阁,不宜抛头露面。上次她去井子巷,已经遭夫家诟病。这要再去见什么番使,只怕这门亲事就保不住了……”
苏慕雪心中惊疑不定,怎么这事好像是因自己而起?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慕雪见过府台大人。不知府台大人尊驾降临,所为何事?”
郑大人面色不虞:“宫里带了位番外使节来苏州考察丝绸生意,对苏州刺绣颇感兴趣,委托本官召集苏州最大的丝绸商和最好的绣工,旨在交流。本官久闻苏姑娘丹青刺绣皆为苏州翘楚,已经在使节面前举荐,使节也急欲一睹芳容……”
苏慕雪心底有一丝不悦,郑大人显然是想拿自己讨好番使,她并不喜欢这种被当做工具利用的感觉。正思忖着该如何拒绝,郑大人冷冷说道:“这番外使节皇上的贵客,本官可是得罪不起。若苏姑娘不待见,万一皇上怪罪下来,那恐怕搭上织锦坊全副身家,也担待不起。”
苏夫人惊恐地看看郑大人,又看看苏慕雪,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苏慕雪抿紧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沉默了一会,她微微躬身,低声道:“民女领命。”
郑大人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起身道:“好。公文帖子我就放这了。本官明日中午在万福春设宴,广邀苏州丝绸业界的各路名人,一起会见番使大人。届时官轿会来接苏姑娘,苏姑娘还请早早准备妥当。”
苏慕雪低头道:“是。”
苏夫人的眼泪噗噗滚了下来。
“那本官告辞了。”郑大人起身离开。
苏慕雪拉起母亲躬身道:“恭送府台大人……”
待郑大人和侍卫离开,苏夫人失声痛哭:“他这是把我女儿当什么了?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没天理啊……”
苏慕雪心里屈辱,但却无心跟随母亲一起哭天抢地。她脑中飞速地思索着,府台大人明天要宴请的是苏州丝绸业界的各路名人,自己从未经历过这种场合,万一遇到什么不妥,这里面有哪些人是在关键时刻可以帮助自己的?祥记的程老板?瑞福斋的张老板?……但这些人都是首先顾忌自己利益的生意人,就算有事,也不会照顾到自己。
那还有谁可以帮到自己?
一个人浮现在了脑海中,不言不语,深深地望着自己。
为什么这个人的目光仿佛有重量,总是沉甸甸地,缓缓地压在心上,让人的呼吸都跟着困难起来。苏慕雪不禁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这个人只是对手,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对手来帮自己呢?
次日中午不到,一乘官轿早已经守在了苏家门口。
苏慕雪妆扮整齐,在母亲眼泪汪汪的目送下,登上了官轿。
一路上,她都在心里安抚自己,不过是见些陌生人罢了,无需惊慌。但到了万福春酒楼,随行的玉儿便被拦住了,只能在楼下候着。苏慕雪只得一人踏入酒楼,偌大的酒楼摆了近二十桌,来客已经坐了七七八八。众人一见苏慕雪进来,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她,一边打量她,一边交头接耳。
苏慕雪只觉脊背僵硬,这让她想起凝香楼的那一幕,众人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的衣服一件件脱掉一样。但当时有玉儿,有宋掌柜,现在的她孤立无援,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无助。她强自镇定,目光逡巡一遍大堂,好像没看到程老板和张老板,心里不由慌乱,不知该坐到哪个位置。
正在这时,最前排有个人站了起来,朗声道:“苏小姐请移步,郑大人让我在这里给您留了个位。”
苏慕雪抬眼望去,心里一跳,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离歌。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神态从容,让人的心一下安定了几分。
但是……苏慕雪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这时,沈离歌似乎早已看出她的迟疑,抬脚迎了上来,走到苏慕雪身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苏小姐,请。”
他的殷勤恰到好处,既照顾了苏慕雪的感受,又不让人感觉唐突。
苏慕雪施了一礼,低声说:“多谢沈老板。”跟着他的引领下,向前面的桌子走去。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苏慕雪不知是自己有意将注意力集中在走在自己前面的这个略显清瘦的背影上,还是无意地被吸引,满屋的人都彷佛不存在了,眼中只剩下了这个背影。这个背影不慌不忙,那份从容传染了苏慕雪,渐渐地,她也恢复了平时的淡定。只是……这淡定之下为何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妥的感觉?是哪里出了错?
沈离歌引苏慕雪走到了第一排中间的那张桌子,苏慕雪扫了一眼,钱三少也是座上客,正笑嘻嘻地盯着自己。沈离歌不理会众人的目光,拉开一张椅子,很自然地说:“苏小姐,请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要知这可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如此殷勤礼让,自然令人想入非非。更何况,大家都知道,苏慕雪还是待字闺中的名门淑女。
苏慕雪也是心里一惊,众人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疑惑沈离歌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这要传将出去,只怕有毁清誉。
正自尴尬,钱三少站起来打个哈哈,提醒道:“沈老板,我都跟你说过了,中原礼节与番邦不同,你跟苏小姐又不熟,用不着这么礼让。”
沈离歌愣了下。
苏慕雪看他神情,已经知道不是有心,不知怎的心里一下轻松了。她不动声色地对在座的人施了个礼:“各位前辈有礼了。”
同桌的几个上了年纪的狐疑地看看苏慕雪,又看看沈离歌,点头道:“苏小姐有礼。”
钱三少趁机嚷嚷:“沈老板,你看到了吧?这才是我们中原的礼数……”
苏慕雪惊讶地问道:“难道,沈老板不是中原人士?”
“我……”沈离歌皱眉道,“我们那的习惯是跟这里不同。在我们那里,女人理应受到照顾。我们讲的是女士优先,就是女人有优先权的意思……”
苏慕雪听得惊诧,半信半疑。
年纪大的那几个已经嗤之以鼻。
沈离歌正要说什么,忽听有传令侍卫高喊一声:“使节大人到!郑大人到!”
众人忙纷纷起身,将目光投向门口。只见郑大人陪着一个高大的番邦人走了进来,那人金发碧眼,眼窝深陷,鼻子高挺,长相古怪,衣着红绿搭配,更加古怪。
苏慕雪听到桌上有个人压着嗓子颤声道:“这不是怪物吗?”
门口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将苏慕雪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原来是那个番使嘴里冒出了一串闻所未闻的语句,然后向最近的一个丝绸庄老板伸出手去,那个老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吓得退后了一步。
这时,郑大人身后一个言官模样的人解释道:“番使大人这是问你好,跟你打招呼!握手是他们的礼节,快伸出手来。”
那个老板犹豫了半天,摄于官威,这才斯斯艾艾地伸出手去,那番使大人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众人看得莫名其妙,苏慕雪心中却是一震,蓦地想起沈离歌第一次见自己的情景。当时,他似乎也是这样向自己伸出手……她情不自禁拿眼光瞥向沈离歌,却发现那人正捏着下巴,一脸好笑地打量着那位番使,好像见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苏慕雪只怕那番使也来握自己的手,自己该如何是好,正不安的时候,那番使已经走到跟前,一见苏慕雪,两眼放光,吐出一串奇怪的字符:“BEAUTY……”然后殷勤地伸出手来,苏慕雪下意识地正要后退,忽然横里伸出一只手来,与番使的手握在一起。
番使一愣,正要发怒,沈离歌上前一步,微笑道:“NICE TO MEET YOU。”
番使眼睛一亮:“WHO ARE YOU?”
沈离歌继续笑着:“MY NAME IS SHEN LIGE……”
众人惊异地发现,他居然会讲那番使的话。那番使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只激动得满脸放光,不停地叽里咕噜。那沈离歌从容应答,侃侃而谈,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
苏慕雪心中庆幸、感激、惊佩、疑惑交织在一起,难道这沈离歌真的不是中原人士?她细细打量沈离歌,但他长得似乎就是一个道地的中原人啊。
正心神不定间,那番使转向她,笨拙地做了一个抱拳的姿势:“I AM SORRY。”
沈离歌解释道:“他向你道歉。刚才他不懂中原礼仪,多有冒犯了,还请你原谅。”
苏慕雪忙回了一礼:“不知者不为罪。”
但话一出口,她便恍然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仿佛回到了雨后初霁的那个早上,这话该是说给当时的沈离歌听的。
作者有话要说:改完
15
15、告白 ...
席间,沈离歌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与番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郑大人见有人将番使哄得开心,更合心意,顺势将沈离歌邀入首席。那番使也不避嫌,想邀请苏慕雪一起。苏慕雪正苦于拒绝,也不知道沈离歌嘀嘀咕咕跟他说了些什么,番使最终无可奈何地冲苏慕雪耸耸肩,放弃了。
“哼,这沈离歌一定是怕苏小姐跟番使大人打好关系,故意不让你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程老板和张老板已经到了,挨着苏慕雪右首坐下了,张老板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苏慕雪的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皱,她默默地望向沈离歌,看他谈笑风生地与郑大人及番使周旋,模糊地想:他帮助自己拒绝番使大人,到底是出于对自己的帮助,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呢?不知为什么,她竟很怕是后者。
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倦意,厌倦这表面热闹喧腾的生意场中的利益是非。她深深知道,程老板和张老板希望自己与番使拉进关系,又何尝不是出于对自己利益的考虑?难道,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用与被利用,就不能有别的关系了吗?
这时,周围的人纷纷开始了对沈离歌的各种猜测,有的说他是流落过番邦的,也有的说是他做生意学来的,更有人说他会不会是番邦的后代,更有人接口道:不会是番人的私生子吧?众人窃笑起来。
苏慕雪听他们的话越来越放肆,不知怎的心里越发不快,恨不能离这些人远远的。正如坐针毡之际,钱三少挨了过来,笑嘻嘻地低声说:“咦,苏小姐,你就不好奇沈老板的身世?”
苏慕雪皱眉道:“怎么,三少是要落井下石么?”
钱三少笑道:“开玩笑,我钱三少是那种人吗?!”
苏慕雪不置可否。
“我是看大家讨论得这么起劲,唯独苏小姐你稳如泰山,置身事外,所以好奇。其实老实说,别看我和沈大哥这么熟,我还真不知道他过去的事情。因为……”他卖了下关子,“据他自己说,他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说奇也不奇?”
苏慕雪淡淡说道:“小女子久居深闺,也听闻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钱三少见多识广,相信也深谙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道理吧……”
“咳……”钱三少被呛了一下,一脸尴尬,“苏小姐机敏过人,在下佩服佩服。钱某开惯了玩笑,您可别介意。”
“小女子岂敢。”苏慕雪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首席,看到那言官也一脸不快,显然是因为沈离歌抢了他的风头而不满。
苏慕雪心中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随即,她不禁有些自嘲,这人是自己的对手,若成为别人的敌人,自己理当拍手称快才对,为什么反而替他忧心呢?
正在这时,言官忽然高声笑了起来,这笑声格外突兀,登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言官一边笑,一边指着沈离歌不误挖苦地说:“番使大人说沈老板是女人……”
众人不明所以,一下愣了,疑惑地看着沈离歌,连郑大人也一脸怀疑。
苏慕雪只觉得心咚地跳了一下,情不自禁望向沈离歌。
但番使大人说了什么,别人的确不知道。众人只能等着沈离歌的解释。
但沈离歌只是扭头,好笑地看着言官。
言官还在笑:“你们说是不是?其实我第一眼看到沈老板也觉得有几分女里女气的……”
有不怀好意的人附和着笑了起来。
钱三少脸色沉了下来,将茶杯重重顿到桌上。
苏慕雪有些反感地瞅了那言官一眼,这人分明是要给沈离歌难堪。
番使大人感觉出氛围不对,茫然地扫视一遍大厅,然后跟沈离歌叽里咕噜了几句,沈离歌也跟他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番使拉着沈离歌站了起来,揽住沈离歌的肩膀,叽里咕噜了几句,又望向沈离歌。
沈离歌开口道:“番使大人说,要是我是女人就好了。可惜我不是啊。所以,我们还是做兄弟吧……刚才这位差爷大概听错了。”
众人看在眼里,纷纷释怀:这怎么可能是女人,女人不会和男人这样放肆的。
沈离歌淡淡加了一句:“翻译这事可容不得半点差错,小则像刚才一样闹笑话,大则影响两国关系,这位差爷以后还是得听清楚了才翻译。”
那言官讨了个没趣,脸涨得通红。
郑大人忙起来打圆场,举杯站了起来:“好了好了,刚才是一场误会。来,来,来,今日难得欢聚一堂,让咱们举杯,欢迎史密斯大人的到来。”
苏慕雪若有所思地盯着沈离歌,他微微松了口气的表情没有逃过她敏锐的眼睛。但不容她多想,这第一轮的酒就为难了她,她可是滴酒不沾的。
正在这时,钱三少提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白瓷壶往她的杯子里倒酒,她急忙想要阻拦,钱三少冲她促狭地眨了眨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说了句:“这是沈大哥早就替你预备好的。”
苏慕雪愣了下,跟着众人举起杯,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原来是白水。
苏慕雪的心里一暖,情不自禁望向沈离歌,那个人刚放下杯,看到她的目光有些猝不及防,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苏慕雪的心里也同时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那是一抹羞涩吗?
但那人已经回过身去,继续应酬了。
酒过三巡之后,人们开始串桌子互相敬酒。
苏慕雪不习惯这种场合,也不愿意去与陌生人交际应酬,所幸钱三少也坐着不动,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瞅着那些人低声对苏慕雪说:“你看这些人,虚头虚脑的,别看表面上一个个称兄道弟的,私底下恨不得拿刀子捅对方……”
苏慕雪听得莞尔:“那你跟沈老板也称兄道弟的,难道……”
钱三少急得一下坐正身子:“我们可是真心实意的!我对天发誓!”
苏慕雪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忙说:“小女子只是说笑,钱三少莫要怪罪。”
钱三少瞪了她一会,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苏大小姐也会开玩笑,哈哈……”
苏慕雪感觉他嬉笑怒骂形于色,倒是个性情中人,原来的芥蒂消除了不少,两个人的气氛融洽了起来。
“柳姑娘最近可好?”苏慕雪想起了柳纤纤,开口问道。
钱三少的脸上掠过一丝乌云:“她最近脾气阴晴不定,不肯见我。”
“不肯见你?”苏慕雪心想,那她是肯见沈离歌了?
刚想到曹操,曹操就到了。
史密斯拉着沈离歌走到了他们面前,沈离歌似乎有些不情愿,史密斯却是一脸急切和兴奋。
他目不转睛望着苏慕雪,向她举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语气激动,然后一抬头,一饮而尽。
苏慕雪出于礼貌,也举起杯,却不知这位番使大人是什么意思,茫然望向沈离歌。
沈离歌皱着眉不吭声,史密斯急得拉他一把,又叽里咕噜了一番。
这时,那位言官突然开口道:“沈老板,这次我可是听清了,史密斯大人说----他、喜、欢、苏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
这话一完,整个大厅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16
16、退婚 ...
苏慕雪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落地上。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铁青,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天下竟有如此荒谬的事!天下竟有如此无礼的人!
她苏慕雪从小指腹为婚,早已许配给了一个男子。天下男子纵有千千万,只有那一个人可以对她表白爱慕之情!天下男子纵有千千万,她也只能独爱那一个!而眼前这位史密斯大人,只不过初次见面,居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示爱,做出这种有违常伦的事情,这是多大的不尊重?
苏慕雪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冒犯,她也感觉到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抿住嘴唇,强忍住了。当史密斯一脸惶惑地又要开口时,她忍无可忍地一甩袖子,顾不得礼仪周全,转身向外走去。
她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一路踉跄,只想快些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没走几步,她听到后面有人追来,正想加快步伐,一个高大的身影张开双臂挡在了她的前面,她来不及刹车,险些跟那个人撞个满怀,幸亏有一只手及时隔着袖子拉住了她的手臂,然后有个身影不着痕迹地隔在了她和那个高大身影之间。
史密斯急切地想说什么,沈离歌抬手示意他先停住,转身仔细地端详着苏慕雪,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焦灼和疼惜。就在那柔软的目光中,苏慕雪感觉自己紧绷的心一下溃不成军,委屈决堤而出,强忍的眼泪呼啦滚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腕一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沈离歌手中,她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挣开,但那手反而握得更紧了。这一握,仿佛在传达什么信息,竟让她的心安慰了几分。
沈离歌认真地看着她,清晰地开口:“苏小姐,请您不要怪罪史密斯先生。东西方文化不同。在西方文化里,喜欢就是喜欢,大家不用遮遮掩掩,就像我们喜欢一朵花、一片叶。史密斯先生喜欢你,绝对不是对你的冒犯,这只能证明你的价值……你的好……”
苏慕雪脸涨红了,她原以为沈离歌是要代史密斯道歉,没想到是在替他说话,她生气地甩开沈离歌的手,含泪咬牙道:“请你让史密斯先生放尊重些。小女子是有婚配的人,自不能再与其他人扯上这些……这些……暧昧关系!”
苏慕雪看到沈离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他脸色变了变,蓦地提高了声音,彷佛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所有的人听:“苏小姐,你有权利拒绝别人对你的爱慕,你也有权利管住自己不再去爱慕别人----但是,你没有权利去管住别人喜不喜欢你!人的心和感情是自由的,就算你结了婚、生了子,别人一样可以喜欢你!”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苏慕雪却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觉得眩晕,心跳得又急又乱,为什么这话听着如此……如此古怪?
沈离歌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扫视一下全场,看到周围人幸灾乐祸的表情,眉头一挑,脸上现出一片叛逆之色来,他抬手指一遍全场的人,高声道:“不信,你问问在座的各位,有哪个敢站出来说不喜欢你的?!”
众人闻言左右相顾,都不吭声了。
“啪”的一声,打破了沉默。
沈离歌脸上已经挨了一掌。
如果说他刚才的话还让苏慕雪惶惑,这句话却让她感到了深深的羞辱。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苏慕雪推开沈离歌,几乎是逃也似地奔了出去。
一路上,苏慕雪都昏昏沉沉,泪湿满面。
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吓得脸色煞白。
等回到家中,苏慕雪径直奔回自己的睡房,关上了门,任谁敲门,都不肯开。
苏夫人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在她门口徘徊,急得眼泪直打转:“雪儿,你别吓唬娘亲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想吓死娘是不是?……”
苏慕雪背靠在门上哽咽着央求道:“娘,没什么事,求你让我一个人静静。求你了。”
“好,好,好,我们让你一个人静静。雪儿,你要有什么事情,只管招呼一声,千万别想不开啊。”苏夫人哪里放心得下,但听苏慕雪语气坚决,也不敢违逆她的心意,当下安排一个丫头守着,又示意玉儿跟她到前厅,仔细追问今天发生的事情。
苏慕雪听他们离开,这才顺着门慢慢滑坐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膝盖间,默默地啜泣起来。
她感到羞耻,感到失望,感到伤心,感到怨恨,感到懊悔……但是感触最深的却是迷惘,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望,为什么会伤心,为什么会怨恨,为什么会懊悔……这些感触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但她心乱如麻,看不清理还乱。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颗心仿佛有了它自己的主张,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
苏慕雪绝望地发现了自己软弱无能的一面,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可以撑起家业,抵挡外面的风雨。经历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再也没有勇气面对外面的那些人。这时候,她只盼望有一个依靠,能为自己挡风遮雨。而自己,想要的生活很简单,无非相夫教子,只需面对几个最亲的人,过平静地生活。
也许母亲说的对,青枫早点回来,两人早点成亲,自己就可早点摆脱这苦海了。
到时候,青枫就是自己的依靠,就是自己的主心骨,所有的事情都由他来做主,所有的风雨都由他来挡住,一旦为人妻,就再不会有人敢像今天这样冒犯自己了。
但是,沈离歌的那句话却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就算你结了婚、生了子,别人一样可以喜欢你!”
为什么这句话让自己心里这么害怕?为什么有种想要逃离什么却逃脱不了的绝望?
苏慕雪额头渗出汗水,她咬住嘴唇,不知为什么,对沈离歌充满了怨恨。
不错,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自己才遭此奇耻大辱。
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凭什么当众说出那些有违常理的话来!
可笑的是,自己还满心期望他能帮自己,但他分明一直在帮那位番邦使节。
苏慕雪只觉得自己的心绞成了一团。
她一会怨,一会恨,一会羞,一会恼,身上也跟着冷一阵热一阵,思绪却一直处在从未有过的混乱中。
终于,她想得筋疲力尽了,再也没有力气思考了,正昏昏欲睡间,忽听有人急促地敲着门,门外传来玉儿焦急的声音:“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叶夫人又上门来了……”
当苏慕雪一脸苍白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时,苏夫人正陪着笑脸对叶夫人说:“亲家母,会不会是误会啊。雪儿岂是那种没有家教的随便女子?”
叶夫人冷着脸哼一声:“这事早已经传遍整个苏州城了!令千金,就在万福春大酒楼,跟沈老板拉拉扯扯,还跟京里来的番使不清不楚,据说那位番使大人很是钟意令千金,说不定明天就来上门提亲了……”
苏慕雪只听得浑身颤抖,声音如何也提不起温度:“叶夫人有话可请直说。”
叶夫人看她脸色不对,不觉顿了一下,但还是咬牙道:“苏小姐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最清楚。现在,万福春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我叶家也是苏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岂能就此蒙羞。我和老爷商量过了,我们叶家配不上你们苏家,预备退了这门亲事。”
苏夫人腾地站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说:“亲家母,不能啊……”
“娘……”苏慕雪打断了母亲要说的话,苍白地脸上掠过一丝凄楚和绝然,“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不必为难叶夫人。但是,今天我要把话说清楚,苏叶两家退亲并非是我苏慕雪做了什么对不起叶家的事情。我苏慕雪对天起誓,从未逾越礼教半步。请叶夫人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苏家身上。”
玉儿气愤地插嘴道:“我知道,是你想把你的外甥女许配给叶公子……”
“大胆!一派胡言!”叶夫人拍案而起。
玉儿不服气地说:“叶公子临去京城前都告诉小姐了!但他对天发誓,此生非小姐不娶……”
苏夫人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那……咱是不是该等青枫……”
“不必!”叶夫人和苏慕雪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叶夫人不禁看了一眼苏慕雪。
苏慕雪心灰意冷地说道:“自古以来,婆媳关系最难相处。青枫又是孝子,今天叶夫人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就算将来我进了叶家的门,只怕也只是让青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叶夫人见她看得通透,又懂得替青枫着想,心中一动,不觉有几分迟疑。
正在这时,管家进来通报:“报夫人、小姐,一位据说是京城番使的怪人和沈老板一起求见!”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玉儿急得几乎跳起来。
叶夫人冷笑一声:“苏夫人,您好福气,生个女儿不愁嫁,外面大把的男人排着队,咱们青枫要是娶了令千金,只怕还得日防夜防别戴上绿帽子。这是退婚书,咱们两家从此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说完,不顾苏夫人的竭力挽留,转身离开。
苏夫人只急得捶手顿足。
管家愣愣地问:“夫人,门外那两位……”
苏夫人一下爆发了:“让他们滚!”她抓起退婚书,绝望地指着苏慕雪:“你看你干的好事!不过出门两次,就招上门来一群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的话忽然止住了,因为她看到苏慕雪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苏慕雪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头发甜,一股腥味涌到嘴边。
她模糊看到母亲惊恐得变形的脸,眼前突然一黑,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先这么滴吧……
17
17、卧病 ...
病来如山倒。
苏慕雪自那日晕厥后,便一病不起。
病榻缠绵,人也变得格外脆弱和敏感。
当她收到叶青枫的信时,竟然百感交集,忍不住哽咽出声。
叶青枫已经获知了母亲退婚的消息,忧心如焚,若不是因为春闱大试刚过,所有应试的举子都得在京等待开榜,他已经快马加鞭赶回来。信中,他再三表白非卿不娶的决心,如果母亲不同意,他将不惜以死相逼。
有人待自己若此,夫复何求?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让人感伤。
通透若苏慕雪,深知叶青枫出身书香门第,尊崇孔孟之道,若能高中,走的又是仕途,岂能违了“百善孝为先”的道理?即使他有心如此,自己又怎能受得起?
苏慕雪不无伤感地发觉,两人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说来奇怪,她很少忆及关于叶青枫的事,现在却一股脑涌上心头,儿时的种种,历历在目,恍然如昨。这时,她才发觉,原来青枫对自己,从小就已经情根深种,只是自己愚昧迟钝,居然迟迟不为所动。
玉儿心痛地看着她,小声说:“小姐,要不咱们给公子写封信,催他回来,说不定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苏慕雪思绪被打断,猛地咳嗽了起来。
玉儿忙扶住她,上下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嘴里懊悔地说:“小姐,你别急,别急……”
苏慕雪喘息着惨然一笑,低吟道:“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
玉儿只听得这几句话缠绵悱恻,却不解其意:“小姐,这是你要回的信吗?”
苏慕雪静静望着她:“傻玉儿,我是说,咱不用回信了。”
“这……”玉儿想不通这意味着什么,但又不敢深究。
苏慕雪吩咐道:“替我将这信烧了,莫要让夫人看到,免得生出些无端的事节来。”
玉儿只觉得小姐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但还是乖乖地把信点着,扔进火盆子。
这样倒也干净。
苏慕雪望着那火苗,伤感过后,心里倒好像有个地方轻松了。
正恍然出神,前厅的丫头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通报:“报小姐,有位姓柳的姑娘求见。”
玉儿脸色一变:“夫人不是吩咐过了吗?凡是找小姐的,一律以生病为由,不见!”
丫头老老实实地说:“可是,夫人说是男人,没说女的也不通报……”
“女的也一样!”玉儿不耐烦地说。
丫头吓得低下头:“是——”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苏慕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玉儿,玉儿心虚地避开目光。
苏慕雪收回目光,问那丫头:“柳姑娘有没有说什么事?”
丫头回道:“她说听说小姐病了,代大伙来探望一下。”
大伙?自然是钱三少、沈离歌……
沈离歌这个名字生生扯痛了她的心。
她恨他!
若不是他,她不用离开风雨无害的深闺大院;若不是他,她不用踏入杀机四伏的生意场;若不是他,她不会名誉扫地,更不会被退婚……若不是他,自己的生活该是多么简单平静!为什么他看上去明明那么温润无害,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割裂了自己的生活?
玉儿看她脸色难看,抿着嘴唇沉默不语,以为了解了她的意思:“让她走!小姐不想见她!”
“不。”苏慕雪打断了她的话,“请她到后院来吧。玉儿,你给我准备件外衣套上。”
“是。”丫头应声离去。
“小姐……”玉儿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但看到苏慕雪的目光,不敢吭声了,她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小姐冰雪聪明,怎么会没发觉呢?
苏慕雪在玉儿的帮助下,套上外衣,慢慢开口道:“这些天,都有哪些人来找我了?”
“哦……”玉儿眼珠转了转,斟酌着说,“有程老板,张老板……”
不知道为什么,苏慕雪隐隐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好奇:“他们找我是为何事?”
玉儿摇摇头:“不知道,管家按夫人的吩咐,直接回绝了。”
苏慕雪沉默了一会,问道:“……还有其他人吗?”
玉儿顿了顿,思忖瞒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交代:“还有那个该死的沈老板,还有那个番使大人……”
果然不出所料,苏慕雪听到了那个想要听到的人,似乎如愿了,但随即一股反感也随之而来。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不由得蹙眉,自己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莫名其妙了?
正在这时,刚才的丫头又返了回来,禀报道:“小姐,柳姑娘到了。”
苏慕雪振作了一下:“有请。”
玉儿忙上去扶她下床。
“苏姐姐,听说你病了……?”柳纤纤人未到,声先到,一闪身进了屋。她一眼看到苏慕雪苍白憔悴的样子,似乎吃了一惊,脸上的轻佻倏忽不见,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苏慕雪:“姐姐,你真的病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理那些无聊的人,故意躲起来装病……”
玉儿没好气地说:“谁这么无聊,还要装病?”
“玉儿——”苏慕雪阻止了玉儿,示意她去搬凳子:“还不给柳姐姐看座。”
柳纤纤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她扶苏慕雪坐回床上:“姐姐还是别起来了,躺下休息……”
苏慕雪也觉一起身便天旋地转、心虚气短,只得依着她靠枕头半躺回床上,低声说:“失礼了。”
柳纤纤就势坐在她身边,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关心道:“姐姐这是得了什么病?”
玉儿不无嘲讽地说:“还不是被你们沈老板给气的……”
“玉儿----”苏慕雪脸色更加难看,已经隐隐带了怒意。玉儿心里忿忿不平,却不吭声了。
柳纤纤皱起了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而异样的神情。
苏慕雪调整了一下气息,平静地说:“别听玉儿的话。只不过最近操劳过度,一时体力不支罢了。”
柳纤纤沉思地望着她,斟酌着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来……”
苏慕雪似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受惊似的挥手截住了她的话,沉声道:“如果姐姐是为了什么人来道歉的,大可不必。”
柳纤纤愣了下,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苏姐姐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既然你不想听,我也就不说了。我就讲些外面坊间的笑话,也给姐姐解解闷……”
苏慕雪并不感兴趣,但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轻轻点点头。
“从哪说起呢?就先说说我们凝香楼里的一位奇怪的客人吧,后来我才知道,他居然是京里来的那位番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