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的石厝教堂 /燕子坞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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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恋上老仓山,是在2012年。几度流连,心中记挂着一处叫“石厝教堂”的所在,偏偏总是不见。谷歌地图指示我,教堂藏在一栋老新村的“体内”;而苹果地图带着我,绕着槐荫里的小道转了一圈——不曾想,它离我的足迹,其实只有咫尺之遥。
第一眼见到,就了然为何它屡屡逃脱我的视线。因为,那实在是我见过的教堂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中洲岛教堂显要的地势,没有泛船浦教堂巍峨的气象,也没有苍霞基督堂庄严的色调,更何况,它早已失去“教堂”的神圣光环。不远处的天安堂,鲜花簇拥着一身新装,而这里,福州现存最早的教堂,却是杂草丛中的一处荒凉。
早在1992年,它就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却依然沦为印刷厂的厂房。据附近的老人说,六十年前,教堂塔顶的铜钟响起时,大半个烟台山都能听闻。可惜那悠扬的钟声,到底淹没在机器的轰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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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840年后的“五口通商”,让福州南台岛上荒凉的仓前山,成了全中国最洋气的所在之一。十七国领事馆的入驻,聚集了大批外侨,随着一座座洋房的建起,这片新兴的小欧洲,需要一座教堂,好让上帝与他的子民同在。于是1858年,英国侨民集资请来了香港土木工程师T·G·Walkers。
从网上找到的资料来看,石厝教堂是这位工程师今天犹为人所知的唯一理由。我甚至连他的国籍都无从查考,但却可以肯定他对哥特式建筑的偏爱:尖券门,大面积的排窗,就是很好的注脚;只是整体上,没有传统哥特风的高耸削瘦——就像傲视闽江的泛船浦教堂——反而因为青石垒就的躯体,显出些许乡下人似的敦实,也就难怪“圣约翰堂”的洋名,被人们轻易忘记了。
建造之初,它就是英国乡村小教堂的格局。早年孤零零地立在小山包上,或许还有几分气势;而如今围在四周的楼房,都能随意俯视它的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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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教堂于1861年落成,在其后近百年里,这里都是仓前山上信仰和议事的中心。因为身处小欧洲的缘故,在那个相机犹被视作“摄魄妖物”的年代,它就传奇般地留下了数张珍贵的影像。
看考据的资料,现存最早的照片应该是摄于十九世纪末,它孤单地屹立在裸露着砂石的山头,周围零落着数座墓碑。那一带原是坟墓区,守护教众的埋骨之所,本是它的神圣职能。而现在它的周围,是书声朗朗的学校和拥挤的居民楼,似乎时光的流转,也牵动着生死的轮回。
最喜欢的是1903年的一张,现存于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图书馆。虽然是一张黑白照片,虽然那时它业已走过42个春秋,但镜头里它青灰的肤色依然闪耀着光芒,窗棂的漆色犹自透着鲜艳的暖意。因为那一圈散发着英伦风的木栅,彷佛红漆的大门里,走出的会是简?奥斯汀笔下的英国裙钗。它也终于有了伙伴,那是门前一棵小小的银杏,静止的图像也拦不住它的活泼,似乎轻轻一跳,就会跃过矮矮的木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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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09年后我站在这里,银杏的树荫已覆盖了半座教堂,却无奈地只能伸出枝条,向高高的围墙外张望。而我和石厝教堂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门,它蜷伏在银杏金黄的落叶堆中,就像衰老的困兽。所幸的是,铁栅门的一角,不知被谁锯断了一截,留下了恰好可以钻过一人的空隙,让我得以走近这一个半世纪的沧桑。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次邂逅之前,教堂刚刚得到修缮。这让我更加讶异:修缮之前,这里该是怎样一番悲凉?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份悲凉成就了它的美,连红漆的斑驳都恰到好处,甚至门窗上的洞眼,都是值得按下快门的理由。那扇大门再也不会走出“简?奥斯汀笔下的英国裙钗”,但当你推门而入,依然会沉醉于这里的庄严和别致。教堂里空无一物,有的是让人惊艳的光影变换。这要归功于那位香港工程师对哥特式柳叶窗的巧妙运用,厚厚的石墙,狭长的窗形,让太阳的每一刻偏移,都以奇妙的方式,搅动着教堂里神秘的暗。在鼎盛时期,那些柳叶窗都安有精美的彩色玻璃,或许那是另一番神秘灿烂的景象,但我更喜欢这样的大巧不工。
在我流连之际,从那道小空隙,又挤过两对来拍婚纱照的恋人。我欣慰地感叹,真正的美是关不住的。但事实证明我错了,铁栅门关不住的,黑漆钢板大门一定能关住。所以一个月后,当我贴着大黑门的门缝,张望它的落寞,既庆幸那次美丽的邂逅,又忐忑再重逢时,它是否依然如此美好。
老仓山的改建已经开始,近来漫步于此,总能看到带着不舍而迁离的老居民。景区改建完成之日,或许就是教堂重现之时。那时它是否换上了崭新的花窗玻璃,刷上了鲜艳的红漆?只怕那又是一座牢笼,将它的美永远禁锢。
五
就像有位朋友,寒假带了酷爱唐诗的小孩,去了成都的杜甫草堂。孩子去了很惊讶:杜甫家可真有钱啊,住这么大的院子,咋还说“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朋友现在担心小孩还爱不爱唐诗,因为那样的风景,动摇了他的信仰。
建筑师叶青的一篇文里说,她在英国看到一个湖边有座古老的钢结构桥,与周围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遗憾的是,古桥只能单行一部车。在她看来,把桥拆掉,按原样重建一座大桥,应该毫无问题。但英国人的办法却是:在桥两边装上红绿灯,让双向车辆轮流通行。她感慨说:“英国的所谓城市规划,就是最大限度地保留原貌。因为无论花多少钱重建的历史古迹,都是赝品。”
在早些年,我会盛赞英国城市管理者的睿智,狠狠批判杜甫草堂规划者的昏庸,但因为一次对话,让我有了不一样的认识。那次我对着一座老房子忘情拍摄,里面走出一位老太太。正在兴头的我跟老太太说:“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真好啊!”老太太斜了我一眼,冷冷地用福州话说:“你住这试试,我是住枉命了。”我才留意到,老房子里的阴暗潮湿,破旧中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石厝教堂的旧貌,毕竟只是少数人的心头好;它重放光彩的新颜,才是吸引多数人的理由。奈何它默默不语,无法告诉我,什么才是它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