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逆境中的奋进者
(2024-06-06 08: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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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巩:逆境中的奋进者(附诗三首)
曾巩的祖先世代为官,至其祖父曾致尧时已成为北宋江西衣冠望族,被宋太宗赐为“秋雨名家”,然发展至其父曾易占时,已门衰祚薄。曾巩自己则体弱多病,科场不顺,尽管如此,他仍然与继母朱氏偕行,挑起振兴家庭的重任,抚育弟妹,耕读传家,终于带领诸弟得第入仕,再创曾氏家族辉煌,成为古代逆境成才的光辉典范。
一、抚育弟妹,耕读传家
曾易占一生曾先后三娶妻室,生育子女十六人。他罢官居家后,经济收入锐减,入不敷出,去世时留下十几个待哺的儿女。曾巩从乃父去世,至嘉祐二年(1057)进士及第,这段时间经济最为困难,只能在家耕读,兼之自己娶妻生子,长兄曾晔去世,故较之其父,陷入更大的生存困境。他写给老师的《上欧阳舍人书》分析个中缘由曰:“然亲在忧患中,祖母日愈老,细弟妹多,无以资衣食,恐不能就其学,况欲行其他耶!”向欧阳修说出一时无法离家就学的实际家庭困难。其《亡妻宜兴县君文柔晁氏墓志铭》亦曰:“余时苦贫,食口众,文柔食菲衣敝自若也。”虽为称扬亡妻生前德行,但也道出家庭经济拮据的缘由。
曾巩不仅需要为全家提供生活来源,还要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成长,教他们读书,为其娶妻生子。他为九妹德操所作《仙源县君曾氏墓志铭》自陈:“吾妹十人,其一早夭,吾既孤而贫,有妹九人皆未嫁,大惧失其时,又惧不得其所归。”幼弟曾肇《子固先生行状》说得更具体:“光禄不幸早逝,太夫人在堂。阖门待哺者数十口,太夫人以勤俭经理其内,而教养四弟,相继得禄仕,嫁九妹皆以时,且得所归,自委废单弱之中,振起而亢大之,实公是赖。”这段话后来被抄录入《宋史·曾巩传》。朱氏操持家庭内务,曾巩则“教养四弟”、“嫁九妹”,亲自课读,教其为人之理。曾巩带领诸弟在家境极其困苦的情况下,保持“带经而耕”的良好家风。他们一边耕田种地,一边埋头苦读。曾巩在洪州知州刘沆帮助下在南丰置买田地,自购房屋“南轩”。其《与刘沆龙图启》曰:“巩方抱忧哀,且多疾病。贫不得已,则俗事皆当自谋。”又曰:“且使受田之获安,实由为地之至大。”足见曾巩赓续耕读传统家风的巨大作用。
曾巩这个期间的农耕生活亦多见于其诗文中,丰富了宋代诗文的题材内容。《南轩记》曰:“得临之茆地蕃之,树竹木灌蔬于其间,结茅以自休,嚣然而乐。世固有处廊庙之贵,扛万乘之富,吾不愿易也。”可见他很享受这种田园生活。曾巩耕种、收获,维持家庭生计,其《读书》诗有详细地回忆与描述:“荏苒岁云暮,家事已独当。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渐有田数亩,春秋可耕桑。”“经营但亹亹,积累自穰穰。既多又须择,储精弃其糠。”题一作《辛卯岁读书》,可见该诗当写于皇祐三年(1051)在家耕读期间。又有《舍弟南源刈稻》诗写弟南源早晨至南山收获的劳动情景:“买田南山下,禾黍忽已秋。”“黄鸡肥落俎,清酤湛盈瓯”,“因观稼穡劳,始觉奉养优。”《追租》诗则写与周边农村百姓的亲密关系,“耕耨筋力苦,收刈田野乐。乡邻约来往,樽酒追酬酢。”凡此数诗,皆反映其耕读传家的人生经历。
二、战胜病魔,乐观生活
曾巩生活艰辛,自始至终都为生存所困扰,即使因欧阳修之荐,在朝廷校勘古籍九年,虽有微俸,然接连丧妹丧女又丧妻,生活贫困、清苦之状也不曾改变。他的悼亡诗《合酱作》“家居拙经营,生理见侵迫”两句,自述元配晁氏在京城去世后,一家生活拮据,陷入极度贫寒的窘况。非惟如此,曾巩一生还曾常染重疴,以致齿发脱落、形体早衰。庆历五年,年仅27岁的曾巩既已身患肺疾,病魔几夺其命,只得闭门疗养。此时祖母黄氏卒于临川,曾巩将其归葬于南丰。他在《上欧阳龙图》的书信中说:“欲葬祖母后一至执事之侧,少慰其心,而自去夏属疾,至冬益甚,抵今未尽平复,未堪远役,又未能成其意”,可见这场病魔折磨作者将近一年之久,以致无暇随侍恩师左右。作者去世前数月肺疾亦曾复发,大病一场,其弟曾肇《子固先生行状》载:“在职百余日,不幸属疾,遭家不造,以至不起。”文中“在职”指曾巩元丰五年(1082)所任中书舍人一职,“遭家不造”语出《诗经·周颂·闵予小子》,原指周成王居父丧时自哀之辞,此喻指继母朱氏当年九月病逝京城。作者任上仅百余日即深陷病痛折磨,继母病逝后,扶柩南归,次年四月即病卒于归途江宁(今江苏南京)。
曾巩因病长期困守居所,缺乏政治活动与群体雅集,极易触发孤独、寂寞的情绪,对衰老病死等生理变化异常敏感,其《再乞登对状》尝谓:“心思消缩,齿发凋耗,常恐卒填沟壑,独遗恨于无穷也。”当朝廷委任通修五朝大典时,他自觉身体“衰拙,惧不克堪”(《申中书乞不看详会要状》),害怕因此耽误大事。但他没有因此陷入情感低谷,不仅带病耕读或外出求职,还通过邀请友朋造访,围炉夜话,或投身自然,亲近山水林泉,以此走出疾病的困境,超越生理意义上的病痛,保持乐观自信的生活态度。即便在其涉病诗中,曾巩表达“病”、“疾”与“贫”、“穷”、“苦”,将疾病与家境贫寒、生活窘迫同时书写时,也绝无凄婉悲凉的情绪。
三、黾勉奋发,重振家业
曾巩经年痼疾、难以痊愈,仕途蹭蹬,颇多不顺,存在生理、生存与政治等多重困境,然其能够夹缝中间求生存,艰难中求发展。
南丰曾氏家族肇起于晚唐任南丰令的曾洪立,其后世代为儒,官宦不断,至曾致尧进士及弟,官至尚书户部郎中时,逐步繁衍,成为江南望族。曾易占一生却仕途沉浮,景祐三年(1036)在信州玉山任上受钱仙芝诬陷,坐法失官,家居十二年,庆历七年(1047)病逝于赴京师求职期间,致使曾家经济状况一落千丈。曾巩早期为官虽长期在京城,然仅为馆阁校勘、集贤校理等微职,外放越州,亦为通判。他于熙宁五年(1072)知齐州,从政以来第一次主政一方,后再转徙六州,至神宗采纳其所提之“节约为理财之要”的建议,才再次被留在京城。
曾巩的科考与仕途一样并不顺畅。他于景祐四年(1037)18岁时,随曾易占至京师参加科举考试而落榜,在乃父帮助下,留在都城太学求学,并曾得欧阳修帮助;庆历二年(1042)第二次参加科举,再次落榜,原因还是“擅长策论,轻于应举时文。”庆历七年(1047)父亲去世,他只得辍学返回故里,在家耕读,时间长达十年。
虽然家道中落,生活步履维艰,仕途坎坷不顺,曾巩仍能励其志、坚其守、广其学,亲自任教,辅导弟妹读书识字,耕读传家。曾巩嘉祐二年带着大弟曾牟、三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两位妹夫,一起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结果六人全部高中进士,轰动朝野,一时传为佳话,也成为科举史上之奇迹。后来弟弟曾宰、曾肇,妹夫关景晖、曾晔子曾觉先后考中进士,被世人称为“一门十进士”。他们大任于当时,经世济用,祖风尤显。其中曾布官至宰相,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助手之一;曾肇历仕四朝,官至刑部、吏部侍郎。作为文坛领袖、政坛巨擘,曾巩、曾布、曾肇,一起被称为“南丰三曾”,
曾巩、曾肇、曾布、曾纡(曾布子)、曾纮、曾协(曾肇孙)、曾惇(曾纡子)被世称“南丰七曾”。曾家外戚亦多进士。如女婿王无咎、王彦深、王安国、关景晖均为进士。
曾巩自称“家世为儒”,他喜爱读书,珍藏、校勘大量古籍,倡扬耕读传统家风,黾勉奋发,逆势而行,不仅自己官至中书舍人,成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还重振家业,再度打开南丰曾氏兴旺发达之门。曾巩是逆境中的奋进者,是千万仕途不顺者、家庭不幸者奋进的榜样与楷模。欧阳修曾表扬他说:“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王安石在给曾巩的诗中写道:“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苏轼则将曾巩视作欧阳修门下最厉害的那个人:“醉翁门下士,杂沓难为贤。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曾巩走后,百姓择址建祠,永为纪念。
附:论曾巩三首
其一
家世为儒报宋廷,七州转徙最劳形。
令行先虑黎元苦,不计声名留汗青。
其二
陇亩躬耕事众亲,南轩勤读倍艰辛。
传胪多唤曾家子,重振门庭儒业新。
其三
力追骚雅屡忧时,深婉铺排运思奇,
洗尽铅华冲淡出,孰云子固不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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